馬路對面的一幢18層高的大樓,從頂樓到下方一排碩大的“留學生創業中心”的漢字。這排字正對面是一棟矮小的3層高的房屋。房屋首層掛着一張簡陋的木板,白色油漆手寫的“廢品回收”三個字因爲時間久了,星星點點脫落掉漆。
還沒走到木板附近,就聽見兩聲犬吠。一隻中等體型的狗緊盯着出現在雜亂堆放的廢品垃圾前的女人,屋內傳來責罵:“小輝,不許叫。”
一個裹着膨起的棉服的老頭,戴着毛線帽,從屋子裡走出來。那隻背部和四腿皮包油光黑亮的狗掉頭就奔向老頭,溫馴討好地蹲在老頭腳下。
“不好意思,我家小輝特別警惕。其實我這裡都是廢品垃圾,不會有人偷的。”
“沒關係。”
“你是?有什麼事情?”
“哦,是這樣的。我在找這隻狗。”
“你找,小輝?”
“對。”
“你是小輝原來的主人?你有什麼證據?”老頭看着這個女人,露出一種將信將疑的眼神。
“不,不,我不是它原來的主人,我只是想找它做一件事。”
“做一件事?找狗來做?”
“對了,請問我該怎麼稱呼您呢?”
“叫我貴升好了。價錢很貴的那個貴字。升就是升級的升。”
“貴升……大叔,你好。”琢磨着面前男人的皺紋和膚色,善揚決定如此稱呼比較好。
“那你是?”
“我是往前三站路的那所Z大的老師,就叫我牧老師吧。”
“那個,我還不到四十歲呢,你叫我大叔?”
善揚一愣,馬上醒悟過來。
“真是對不起,對不起。”
“牧老師你看起來很年輕,估計常常沒有太陽曬吧。”貴升略帶不滿,但還是裂開嘴,臉上冒出做生意者見人客氣的笑容。
在他們說話時,叫小輝的黑犬眼看沒有什麼需要防備的人,索性翻轉身體,就着冬日難得的陽光曬起來,肚皮上一片雪白,順着四肢延伸到腳掌,眼睛眯起打了個哈欠。
“是這樣的,這件事情說起來不大,不過一言難盡,不如,坐下來說。”
“這樣……你等一下。”貴升扭頭衝着屋內喊道,“老婆,你看着下店子,我去買東西。”
橫穿馬路,貴升進了一家牛肉麪館,善揚也坐下。小輝始終尾隨,看兩人坐下,就地臥倒,靠着貴升坐下的那把椅子。
“你有沒有聽說附近的發生的一起事情,美島社區裡一個小孩,在幾個月前,因爲惡劣的暴雨天,被大風吹落的花盆砸到,不幸死去。”
貴升點點頭又搖搖頭,連忙說:“聽說過,太可憐了。這麼倒黴,這孩子運氣太差了。死了孩子,他的爸媽肯定受不了。那孩子,那家人,好像也不是本地人吧!”
年輕的服務生端上牛肉麪,貴升抽出一次性筷子,低頭吃一口,又繼續搖頭嘆息,
“嗯。那孩子叫俊輝。”
“俊輝?”貴升放下筷子。
剛纔舒舒服服躺在椅子下靠近陽光的一側的小輝,突然站起來,望望善揚,又看看貴升。善揚繼續說道:“沒錯。俊輝的爸媽,一個叫真英,一個叫吉良。是從外地來本市的。他們租了美島社區的房子。”
“美島的房子,租金很貴啊?”
“他們租的不是普通的住宅房子,而是地下室。”
貴升明白過來。
“一家三口租下地下室,我去看過,其實就是儲藏室,房東用來放雜物的。不過清理出來,也可以分割成很小的兩居室。租金只要六百,就是常年不見陽光。”
“那家的可憐孩子,叫俊輝啊!我想想。”貴升轉移視線,望向同時也在擡頭看向他的小輝。
“所以……”
“所以你的意思是,小輝是他們的狗?”
“對。我找過了房東太太,她很肯定地告訴我。俊輝養過一隻叫小乖的狗,黑色皮毛,肚子上和四腳內側是白色的。”
“他們想把小輝要回去?爲什麼?你跟他們是什麼關係。”貴升還是有點困惑。
“我是個大學老師,不過,我業餘也做志願者,也就是義工,義務免費地幫助別人,出於促進社會公益的目的。我呢,恰好在俊輝出事後,安排去真英一家。也就是說,我要幫助他們度過難關。至於小輝,他們沒有想把小輝要回去,而是我想要給小輝拍一些錄影,加上俊輝之前參加比賽的錄影,一起送給他們帶回老家。以後,想起俊輝的時候,可以拿出來看看,這樣也有一個回憶寄託的實物。”
在善揚一口氣交代他三個問題的答案的空隙,貴升大口大口吃麪,選出面上的牛肉片塞進嘴巴里,滿頭是汗。
“是這樣的。牧老師對吧,你,現在換你聽我說。”
“好。”
“小輝呢,你想給它拍什麼的,錄影什麼的,都沒問題。本來就只是養着好玩。其實,我早就懷疑它不是迷路,而是被丟的。那個女人還騙我說,不認識小輝。”
“那個女人?”善揚疑惑。
“大概是三個月前吧,不,也許是四個月。那時候小輝還沒長到這麼大,現在抱着重死了,都不抱了。那天是晚上,我去一個朋友那吃飯喝酒,喝得有點醉了,回來走錯了路,本來是有一條近路的,從服裝學院的大門穿過去,轉一個彎就到家,也就是回收站的店子。那天走錯,我就沿着美島社區的側門馬路,一直走,還經過了一家水廠處理點,這邊有很多的高壓線塔,你知道的。”
“是有很多。”
“我就在一個高壓線塔下面,看見一個人在轉圈。我覺得很奇怪,這麼晚了,誰在圍着那玩意轉圈,也不怕危險。老實說,我總覺得什麼高壓,很可怕,平時都是儘量繞開的。我走近一點,纔看清楚,是個有點胖的女人,留着長頭髮,腳上也是穿着一雙有點爛的運動鞋。我視力很怪,晚上看得也很清楚,白天就未必了。那個女人一邊轉圈,還有一坨黑色的小東西,跟着她轉圈。哈哈,是一隻小狗。”
“嗯,那個女人是?”
“你別打岔,聽我說啊。”貴升拉開上衣拉鍊散熱,抽了一張捲紙擦汗,繼續說下去:“我就問那個女人,這隻狗,是你的嗎?”
“結果,她說不是。我就來了興趣,我說,不是你的啊,那它怎麼跟着你。那個女人說,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路過,它就跟上我了,一直不放,還抱着我的腿。”
“我注意觀察了一下,果然,那個女人不轉圈了,站在原地的時候,那隻狗就撲到她腿上,死命緊緊地抱住不放。那個女人似乎沒辦法了,一個勁擦汗,嘴巴里嘟囔,怎麼辦,怎麼辦,煩死人了。”
“我看她一臉無可奈何,不知道怎麼辦。這個女人應該心也很善良,所以不忍心一腳把那隻狗踢開。真的要擺脫狗,其實也不難。我剛好那段時間因爲拆遷,將回收店搬到這邊來,有點擔心,新來的,會不會有人不懷好意,排擠我。這邊不止一家廢品回收店。就想起來,不如養只狗吧。本來是想着,打聽誰家有多餘的新生下的,去弄一隻來。既然遇到了小輝,那我就不用麻煩了。”
“所以,我就衝那個女人說,我教你,你別管狗,站着別動。那女人很聽話。我走過去蹲下,一把抓住小輝的脖子,拎着它轉身就走。小輝這傢伙,就是個小畜生,肯定一下子懵了,不叫也不反抗,乖乖的被我提着。我把它拎着走了一截路,回頭看見那個女人匆匆忙忙也反方向走掉了,好像是在路口轉彎,進了美島社區。反正,小輝就這麼被我帶回來了。”
“帶回來以後,我發現它脖子上的一截狗鏈子,粘着一小塊布,上面寫了一個輝字。就叫它小輝了。哼,看來,就是那個女人丟了狗,小輝就是她家的。”
善揚點點頭:“你說的,跟房東太太說的,巧合對應上了。”
“是嗎?”
“房東太太懷孕了,擔心養狗不健康,會影響到她,所以跟真英提出,不要再養了,儘快送走,否則,她恐怕不能繼續租房給他們一家人。再加上俊輝一家,也不捨得花錢給小輝去打疫苗,吃驅蟲藥什麼的,美島社區的物業管理中心,也遭到業主的投訴。因此真英,也就是俊輝的媽媽,迫不及待要處理掉這隻狗。但這隻狗跟俊輝形影不離,已經建立起很深的感情了。跟他們一家人也相當熟悉了。所以房東太太建議真英,趁一個晚上,俊輝已經睡覺了,抱着小輝出門,走遠一些再丟掉狗。這隻狗,雖然不是什麼名貴的品種,但是非常認主,也很馴服。”
善揚說完這些,手,小輝主動將腦袋貼近善揚的手掌,善揚摸摸它的頭,嘆了口氣。
“借給你錄影沒問題,你是要帶回家錄呢,還是就在這邊錄?”
“也不需要帶回家,最近幾天,我過來,遛下它,順便就用手機拍一下吧。我也就是跟你打個招呼比較好。”
“可以。你看,小輝很聰明的,只有它知道你不是壞人,就相信你了。那家人也太可憐了。原來它以前叫小乖啊,我還以爲就叫什麼輝呢。那,俊輝的爸媽現在怎麼樣?”
“案子審判出了結果,判決被告賠錢。他們打算回老家去。所以我也打算儘快拍了給他們。”
貴升手機在響,他掏出一個款式很老的直板機:“喂喂,老婆啊,我吃完了,買了東西了,馬上就回來。別催了。小輝跟着我,沒丟。”
善揚招手,“買單。”
“哎呀,那怎麼好意思。”
“不客氣,我請。”
“那你什麼時候再來?我給它洗個澡。”
“好,謝謝你。”
返回廢品回收店,善揚沿着原路步行,聽見幾聲狗叫,小輝居然跟上來幾步,又停下來蹲在路邊,善揚回頭微笑:“回去吧!小乖。”
那隻狗聽見自己原先的名字,豁然站起來,回頭眺望站在店門口的貴升,片刻之後,轉身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