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清水超市，善揚攔住一輛出租車，掏出手機放到耳朵邊。
“善揚，你回家了嗎？”
“馬上。你呢，找我？”
“我在你那棟教工宿舍的樓下。”
教工宿舍3樓的那套七十餘平方米的房子，是學校新建出售給教職人員的福利之一。善揚以市價的1/3購得，不同於外界的住宅，只擁有使用權和部分所有權，不能上市交易買賣。善揚常住的是山水小區的一室一廳公寓，但有時爲了就近上下課，就住到這邊來。
“啊！這麼冷，你等了多久？”
“沒多久，我知道你今天不在家，多半是又去做志願者服務了。你的課表上明天畫了紅圈，我猜你肯定今天在校內的房子住。我帶了宵夜，過去跟你一起吃。”
“嗯，太好了。剛好有事找你幫忙。”
“什麼事情？”
“我買了可讀寫光盤，但是我不會刻錄文件，你教下我吧。你不是對數碼電子產品很瞭解嗎？”
“你的筆記本電腦有刻錄功能，很簡單的。我待會幫你。”
“那好，舜臣，待會見。”
這麼一剎那，善揚幾乎脫口而出，不如把鑰匙給你一份。但善揚沒有說出口。
就在家門口，舜臣伸出右手抱住善揚。舜臣穿着一件黃色風衣，不過領口露出裡面的制服，左手高高拎起塑料袋。
“冷不冷？”
善揚轉動鑰匙，室內暖和多了，舜臣打開燈，坐到客廳沙發上，順手拿起沙發上的空調遙控器，“26度怎麼樣？”
“可以。”善揚掛好大衣，關上門。
“買的什麼宵夜？”
“新奧爾良烤翅，還有蘑菇粥。”
“晚上吃烤雞翅很油膩。”
“附近只有那家24小時快餐廳，颳風下雨天冷，別的店子關門早。”
“是什麼東西要我幫你刻錄？”
“一段視頻。”
“什麼視頻？”
“真英家孩子參加比賽的。現在很廉價的手機也有視頻播放功能吧？”善揚問道。
“是啊！幾百元的也可以。真英的孩子？就是你的那個受助人，意外被高樓的花盆砸中腦袋不幸去世的男孩？”
“嗯！”
“你怎麼會有那個男孩的視頻？”
“你來刻錄，我慢慢告訴你。”善揚衝好咖啡和奶茶，照例自己喝奶茶，舜臣的是加糖的咖啡。
“原始文件呢？”
“在這個隨身存儲盤裡。”善揚連同鑰匙圈一起遞給舜臣。
舜臣進了書房，打開電腦，插上微型便攜的存儲盤，拷貝了文件，檢查一下系統：“你這個電腦不能直接刻錄，先要下載一個軟件。稍微等一下。你泡的咖啡好喝，來點音樂吧！”
善揚沒有心情聽什麼音樂，但不好拒絕舜臣：“你想聽什麼來着？”
“隨便什麼輕音樂，你常常聽的那些。”
“好。”
“我聽你說過，這家人的判決已經下來了。你算是他們的貴人，全程給予幫忙。如果不是你聯繫上律師，那個律師又是研究這方面法律的教授，又充當志願者，定期上門輔導陪同開解，恐怕那個真英，早就崩潰，精神失常了。他們也無法這麼快結案吧！對了，你說的PTSD，應該不會只有做媽媽的有，那個孩子的爸爸呢？你好像一直不怎麼提過。”
善揚拖過另外一把椅子，坐在舜臣身邊，沉默不語。舜臣說的很對，PTSD並非只有真英有，吉良壓抑更深，不能表現出來，更加深重。然則，自己很難幫到他。只能談過幫到真英，間接幫到吉良。
“你怎麼不說話？當志願者累了？”舜臣伸手按住善揚的肩膀，他雙手刻意放鬆，儘量動作溫柔。
舜臣點開視頻，視線回到善揚臉上：“要不，今晚你好好休息？”
善揚看着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在剪綵之後，主持人唸完串詞，一組衣裝曝露的女孩子跳起舞來。
“我還好，不是很累。他們可能很快就離開J市。”
“離開也好，你這次的任務也可以結束了。你這次……太投入了。”
“你也看出來了？”
“當然。”
“所以你肯定能夠明白我爲什麼這麼認真。”
舜臣欲言又止。
“還想跟我說什麼？怎麼不說了？”
“沒什麼。”
“是關於鑰匙吧！？”善揚輕輕問道。
“你不想再考慮婚姻，我明白。你沒準備好。不過……”
“我其實，心理上已經當你是我的先生。”
舜臣苦笑：“但大家眼裡，我還是一個只跟你同居的男人。你是大學副教授，我是一個警察。”
善揚有點生氣，以責怪的語氣開口：“這一點，我們開始交往之時就對你坦白了。你也提出，不介意別人的看法，可以等我慢慢復原再說。”
“是啊！好吧，我們不說這個了。我先幫你刻盤。”
“也好。”
善揚起身離開書房，坐至臥室牀上，拿起一本書看起來。片刻之後，舜臣躺下，並列靠在善揚外側。
“對不起。我今天的確是很難過。我看見他們的全家合照，原本完整的一家人。現在只能用照片、錄影，重溫孩子的聲音和樣子。”
舜臣抽調善揚手裡的書，將善揚的頭摟進懷中，他抓緊善揚的手溫熱有力，“小云不會希望你怎麼難過。”
隔壁書房內，電腦裡播放的歡快熱鬧聲音傳過來，混合着善揚之前打開的音響放出的靜寂鋼琴曲，彷彿圍繞冰山的一股暖流，兩者奇異的交匯，平衡了溫度。畫面中，10歲的男孩俊輝，跳了一支很棒的街舞，他跟同伴一起接受了頒獎，獎品是一千元現金，由五名隊員平分。善揚傾聽着舜臣的心臟跳動、鋼琴曲、視頻中主持人快速念出的頒獎詞，在深夜中，她睏意襲來。
“這位年紀最小，掌聲最多的屠俊輝同學，今天他父母也來觀戰，你們肯定爲俊輝感到驕傲，對不對。看起來你們是外地人吧！是來J市打工嗎？……哎呀，你也爲你主人高興啊，哈哈，別叫了別叫了，會嚇到其他觀衆的哦！那讓我們期待清水超市的四週年慶……”
那兩聲突如其來的叫聲，與其它嘈雜格格不入，異常突兀，善揚驟然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