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0 最後一場好戲
從韋斯那空空的酒店房間出來,進了電梯,丘特斯基一邊把槍塞進皮箱,一邊一再囑咐我要表現得正常些,彆着急也別害怕,等我們進了大堂時,我已經矯枉過正地看上去很百無聊賴了。我確定丘特斯基也是這副模樣。
總之,我們溜達着穿過大堂,邊上不管誰看我們,我們都朝人家微笑。我們溜達着出了門,走下臺階,走過穿着海軍上將制服的門童,溜達着下了馬路牙子,上了他爲我們招來的出租車。我們將緩慢愉快的節奏延續到了出租車裡,因爲丘特斯基吩咐司機帶我們去埃爾莫羅城堡。我衝他揚揚眉毛,他只是搖搖頭,我只得在一旁兀自狐疑。據我所知,埃爾莫羅城堡沒有地下通道。那兒是哈瓦那最火的旅遊勝地,絕對充滿了鏡頭和防曬霜的氣味。可我還是把自己假裝成丘特斯基,像他那樣想了一下,也就是說,我老謀深算地合計了一下,結果,真讓我想到了。
那裡是個旅遊勝地,如果最壞的事情發生,我們就在人羣中逃走消失,誰要是想找到我們就要費點兒勁兒了。
所以我踏實地坐回到座位上,欣賞月光下的沿途風光,琢磨着韋斯現在到底在哪兒、下一步要幹什麼。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這讓我稍微舒服了一點兒,不過還是沒讓我真正開心起來。
天上是一輪清冷的月亮,它那柔弱的笑聲將靜電的火花灌注在我體內,並噼啪作響,讓我在黑夜中血脈僨張,我想馬上去劃開我能找到的頭一個兩足動物。也許這只是緣於韋斯溜走給我帶來的挫敗感,但這種衝動非常強烈,到埃爾莫羅去的一路上我得死死咬住下脣才忍得住。
司機在通往堡壘的入口處把我們放下來,那兒有一大堆等着看夜晚表演的遊客,還有不少小攤販正在搭建帳篷。一對穿着夏威夷花襯衫和短褲的老夫婦爬進我們剛剛下來的出租車。丘特斯基走到一個小攤旁,買了兩罐綠色罐子的凍啤酒。“來,夥計,”他說着遞給我一罐,“咱們邊走邊喝。”
先是溜達,現在是徜徉。我覺得有點兒頭暈。不過我還是邊啜飲着啤酒邊跟着丘特斯基走了一百碼,走出了人羣。我們又在一個賣紀念品的小攤旁停下腳,丘特斯基買了兩件正面印着燈塔的T恤衫,還有兩頂印着“古巴”字樣的帽子。我們朝馬路盡頭走去。然後他懶洋洋地朝四下裡看看,把啤酒扔進垃圾桶說:“好吧。看着不錯。這邊來。”他悠閒地朝一棟位於兩座舊建築物之間的大樓走去,我跟着他。
“好吧,”我說,“現在幹嗎?”
他聳聳肩。“換衣服。”他說,“然後我們去機場,趕第一班飛機走,不管去哪兒,然後回家。哦,這兒,”他說着摸向皮箱,拿出兩本護照。他翻開,遞給我一本,“德里克·米勒,行嗎?”
“行,有什麼不行。挺好聽的。”
“可不,”他說,“比德克斯特好聽。”
“也比凱爾強。”我說。
“凱爾?”他舉起自己的新護照。“是加爾文,”他說,“加爾文·布林克爾。不過你可以管我叫加爾。”他開始往外掏外套口袋裡的東西,然後把它們塞進褲子口袋。“我們現在得把外套扔了。我本來希望能有工夫從頭到腳換一套。不過目前這樣多少也能改觀一點兒。穿上這個。”他說着遞給我一件T恤衫和一頂帽子。我滿懷感激地脫下那件雷人的綠外套,套上新T恤衫。丘特斯基也如法炮製,然後我們一起走出衚衕,把浸信會傳教士的行頭塞進垃圾桶。
“好啦。”當我們又走回入口處的時候,丘特斯基說道。那裡有幾輛出租車在等着。我們鑽進了第一輛,丘特斯基跟司機說了聲“何塞·馬蒂機場”,車子便載着我們絕塵而去。
去往機場的路上,情形和來時沒什麼兩樣。基本沒有什麼別的車,除了出租車和幾輛軍用車。司機把車開得好似在駕校鑽桿練習,不過夜裡開車稍微有些艱難,因爲道路沒有照明,所以他不是每次都能成功。有好幾次都把我們顛壞了,最終算是毫髮無損地到了機場。這回司機將我們放到漂亮的新機場入口,而不是來時那個古拉格辦公樓。丘特斯基直奔離港顯示屏而去。
“去坎昆的飛機三十五分鐘後起飛。”他說,“棒極了。”
“你的詹姆斯·邦德皮箱怎麼辦?”我問道,想着過安檢的時候可能有點兒麻煩,因爲裡面都是槍支彈藥以及天曉得其他什麼東西。
“別擔心,”他說,“在這兒。”他朝一排存儲櫃走去,塞了幾枚硬幣,將皮箱放了進去。“好啦。”他說。他將櫃門砰地一下關上,拿走鑰匙,大步朝墨西哥航空公司的櫃檯走去,半路上又將鑰匙扔進一隻垃圾桶。
排隊的人很少,我們迅速買好了飛往坎昆的機票。除了頭等艙沒別的座位了,不過我們從共產主義陣營死裡逃生本來是有權享受加價服務的。和藹的年輕姑娘告訴我們現在正在登機,我們得加快速度,於是我們照辦,出示了一下護照,付了沒幾個錢的出境費。我以爲護照多少會有點兒麻煩,可完全暢通無阻。跟那相比,出境費完全無傷大雅,儘管我心裡覺得這概念很荒唐。
我們是最後登機的乘客。我打賭如果不是買了頭等艙,空姐一定不會朝我們笑得這麼甜。他們甚至送了我們一杯香檳以感激我們登機遲到。等他們關閉了通道,將客艙門關好,我想我們大概是真的逃出昇天了,於是享受起了香檳,也不理會肚子還是空的了。
在機場裡,丘特斯基去安排我們接下來的返程機票,我坐在一個閃閃發亮的餐館裡吃着香酥餃。
“坎昆到休斯敦,休斯敦到邁阿密,”他說着遞過來機票,“我們早上七點到家。”
在塑料椅子上睡了大半夜,最後看到邁阿密的時候,我從來沒像此刻這樣思鄉心切。朝陽照耀着跑道,飛機最終降落在邁阿密國際機場。我從人頭攢動、推來搡去的人羣中感受到了歸家的溫暖,最終,我們上了機場大巴去長期泊車場取車。
我按丘特斯基的要求,把他在醫院放下,好讓他跟德博拉會合。他爬出車,猶豫了一下,還是將頭伸回車門說道:“抱歉沒解決問題,夥計。”
“是的,”我說,“我也是。”
“你要是還需要我幫忙解決這事兒就跟我說,”他說道,“你知道,萬一你找到這傢伙又下不了手,我能幫忙。”
我對這事兒不覺得有什麼下不了手,不過他能想到替我動手,不得不說還是挺周到的,我謝了他。他點點頭,說道:“我當真的。”然後關上車門,一瘸一拐地朝醫院走去。
我則逆着上班的車流朝家開去,到家還是沒趕上麗塔和孩子們出門。我衝了個淋浴,換了衣服,衝了一杯咖啡,烤了點兒麪包,然後就出門上班去了。
路上繁忙時段已經過去,不過還有不少車輛,在停停走走的路上我有充足的時間思考,不過我不大喜歡我思考出來的結論。韋斯仍然在逃,我有理由認爲他不會改變主意就這麼放過我而去找下一個人的麻煩。他仍然跟着我,很快會找到別的辦法,要麼殺了我,要麼讓我生不如死。而我此刻除了等待沒別的可做——要麼等待他動手,要麼等待好主意像餡兒餅一樣從天上掉下來砸在我頭上。
最終我到了辦公室,要是我原本期待大家熱情歡呼迎接我凱旋的話,那我可要大失所望了。文斯·增岡正在實驗室裡,我進去的時候他擡眼看了看我。“您這是去哪兒了?”他問,語調中充滿譴責。
“我挺好,謝謝。”我說,“我也很高興見到你。”
“這兒都忙瘋了,”文斯說,顯然沒有理會我的話,“外籍勞工的事兒。另外,昨天有個渾蛋殺了他老婆和他老婆的男朋友。”
“這可真糟糕。”我說。
“他用的是錘子,要是這樣你覺得好玩兒的話。”他說。
“聽上去不好玩兒。”我說,心裡加了一句,除非是對那個人。
“本來需要你幫忙的。”他說。
“被人民需要的感覺可真好。”我說。他假模假樣地看了我一會兒,轉過了頭。
這天接下來的時間沒好多少。我去了錘子兇案現場。文斯說得對,那真是一團糟。已經幹了的血濺得兩面半牆、沙發和一大塊原本是米黃色的地圖到處都是。我聽一個把門的警察說,那男人現在被拘了,已經認罪,還說他當時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這沒讓我心情好多少,不過看到正義能發揮一次力量還是件挺美好的事兒。工作將我的注意力從韋斯身上轉移開了一點點。有事兒可忙總是好的。
一想到韋斯可能也是這麼想的,我的心情就又變壞了。
我忙忙叨叨,韋斯也是一樣。丘特斯基幫我查出他上了一架飛往多倫多的飛機,離開哈瓦那時正好是我們到達哈瓦那機場的時間。不過那之後他幹了什麼,用電腦是查不出來了。
我心裡有個聲音在眼巴巴地念叨着,興許他就此罷休在家踏實待着了,可這細小的聲音被一陣雷鳴般的大笑蓋住了,這笑聲蓋住了其他細碎的念頭。
我幹了幾件能想到的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兒:我上網違規操作查了他的底細,又追蹤了他的信用卡消費記錄,不過全都是在多倫多。我又追蹤到韋斯的銀行賬戶,他提了幾千塊現金,接下來幾天就沒動靜了。
我知道提現對我來說不是什麼好事兒,不過我想破頭皮也想不出他能拿那筆錢對我做什麼。絕望之際我又去了他的YouTube網頁。讓人震驚的是,他的“新邁阿密”頁面完全不見了,那些小窗口也沒影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肅穆的灰色背景,上面是一張頗爲嚇人的照片,顯示一個長相討厭的男人的裸體,私處被打了馬賽克。下面寫着:“施瓦茲克格勒只是開始。好戲還在後頭。”
任何以“施瓦茲克格勒只是開始”開始的對話走向,沒有哪個精神正常的人會喜歡。不過這名字聽上去很熟悉。當然,我是不會留下一個懸而未決的疑難問題的,於是我動用了谷歌搜索。
施瓦茲克格勒原來叫魯道夫,奧地利人,認爲自己是藝術家。據說爲了證明這點,他分次一點點切下了自己的陽具,且全程錄像。這個藝術壯舉空前成功,他再接再厲,直至最終死於藝術創作。我讀着想起來了,他是巴黎一個羣體的偶像,就是給我們展出了無與倫比的“詹妮弗的腿”的那撥人。
我不大懂藝術,但我喜歡留着我的身體器官。到目前爲止,儘管我費了挺大勁兒,韋斯表現得也挺惜命的。不過我看出來了,這種藝術表達大致對他很有誘惑力,而且他會做得更過分。這倒不奇怪。要是有別人的身體供你創作,不會讓你覺得疼,那何必還用自己的身體呢?你的藝術生涯也會因此更長久一點兒。我挺贊成他的這個正常想法,我深信自己將很快看到他藝術創作的下一個階段,而且會在跟我近在咫尺的地方。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又查了幾回YouTube網頁,不再有什麼變化,加上工作開始變得忙碌起來,整件事兒好像只是一個讓人不愉快的回憶。
家裡也沒好多少。一個警察一直留守門邊等着孩子們放學回家。儘管他們都挺有禮貌,不過他們的存在本身就增添了緊張氣氛。麗塔變得有些心不在焉,好似一直在期待一個很重要的長途電話,這讓她原本很棒的廚藝大失水準。我們一週裡已經剩了兩回菜了,在我們以前的小家裡這是聞所未聞的。阿斯特好似也恢復了怪僻性格,而且打我認識她以來,她頭一次表現得沉默寡言,和科迪一起坐在電視機前把她喜歡的碟翻來覆去地看,每次跟我們說話都不會超過兩三個字。
科迪呢,奇怪的是,他是唯一一個表現出活力的人。他興致很高地期待着下一次的童子軍活動,即便這意味着他得穿上他不喜歡的制服短褲。不過當我問起他是怎麼忽然轉變了態度的時候,他承認說,這只是因爲他想看到新的童子軍教官也會死去,而這回他一定能自己發現點兒什麼。
這個禮拜就這麼過去了,週末也沒能輕鬆一點兒,星期一早晨周而復始地來了。儘管我買了一大盒麪包圈帶到辦公室,運氣也沒能變得有什麼不同,除了活兒更多以外。自由城那邊的一起槍擊案浪費了我好幾個小時。一個十六歲的孩子死了,從濺血形狀看,很明顯他是被一輛行駛中的汽車中飛來的子彈射中的。不過“明顯”對警察調查來說是遠遠不夠的,所以我在豔陽下汗流浹背地忙活了半天,乾的是和體力活差不多的差事,就爲把那些表格填好。
到我又能回到辦公室那個小格子間時,我的人工假面上已經是大汗淋漓,我只想洗個澡,換上乾爽的衣服,再切一兩個罪有應得的傢伙。自然這想法讓我遲鈍的大腦立刻就想到了韋斯,可又什麼都幹不了,只有欣賞着自己身上的汗味兒。於是我又點開了他的YouTube網頁。
這下我發現那裡有一個全新的小圖片在網頁底端等着我。
小圖片的名字叫作“德克斯特的好戲”!
這種情況下你別無選擇。我點擊了圖片。
先是一片模糊的虛影,然後喇叭聲變成莊嚴的音樂,跟高中畢業典禮演奏似的。然後是一系列圖片:“新邁阿密”裡的屍體、插入圍觀者的表情鏡頭。韋斯聲音響起,聽着跟魔鬼版的新聞播報員似的。
“幾千年來,”他吟誦道,“各種各樣可怕的事情在發生,”屏幕上是那些屍體戴着塑料面具的近景,“人們都在問一個同樣的問題:爲什麼我會在這裡?答案一直都是一樣——”一張仙童花園的觀衆特寫,表情迷惑不解,驚疑不定,韋斯夢遊般的旁白再度響起,“我不知道。”
拍攝技巧很拙劣,跟以前那些完全沒法兒比,我不想這麼挑剔,畢竟韋斯的才華表現在別的方面,而且他剛剛失去了他的左膀右臂,他們都擅長編輯。
“於是人們轉向了藝術,”韋斯繼續拿捏着很莊嚴肅穆的腔調說,屏幕上是一幅沒有四肢的軀幹的照片,“藝術給了我們更好的答案……”慢跑的人在南海岸發現了屍體,伴之以韋斯招牌式的尖叫。
“可是傳統藝術的表達方式挺有限,”他說,“傳統手法,比如繪畫、雕刻,在形式和實際體驗之間有一個隔閡。我們藝術家的使命是消除這些隔閡……”柏林牆倒塌,觀衆歡呼的圖片。
“所以像克里斯·波頓和大衛·聶魯達等人開始了一場實驗,他們把自身變成了藝術的一部分——於是隔閡消失了!不過這還不夠,因爲對一般觀衆來說——”畫面上又出現一個觀衆恍惚的表情,“一堆陶土還是某個瘋子藝術家,兩者沒有什麼分別,隔閡還在那裡!真讓人失望!”
韋斯的臉出現在屏幕上,攝像頭搖晃了一下,可能是他在邊說話邊調位置。“我們需要立竿見影的效果。我們得把觀衆也變成過程的一部分,隔閡才能真的消失。我們需要一個更好的答案來回答嚴肅的問題,比如:‘什麼是真理?痛苦的起源是什麼?’而最重要的問題是——”說話間,德
克斯特在潔白的浴缸裡手刃東切維奇的視頻出現了,“如果他也變成藝術的一部分,而不是僅僅作爲藝術家,那德克斯特會怎麼做呢?”
這時,一聲沒聽過的尖叫傳來——是被捂住嘴巴後的叫聲,可是聽起來異常熟悉,不是韋斯的,而是我以前聽過的卻不知道究竟的聲音。韋斯又出現在屏幕上,瞥着他的斜後方,微笑着說:“不過我們倒可以回答最後一個問題,對吧?”他拿起照相機,從自己臉前晃過,猛地對準了背景。鏡頭漸漸聚焦,我明白爲什麼那尖叫聲那麼熟悉了。
是麗塔。
她側臥着,雙手被綁在背後,雙腳在踝部被綁住。她憤怒地掙扎着,發出又一聲被悶住的怒吼。
韋斯大笑起來。“觀衆就是藝術品,”他說,“你會成爲我的傑出之作,德克斯特。”他微笑着,儘管這回不是假笑,不過不算好看。“這會是一場純粹的……藝術雙人踢踏舞。”他說完,屏幕變黑。
他抓走了麗塔——我很清楚我該跳起來,抓過氣槍,咆哮着跳下高高的松樹開始一場廝殺——可我渾身感到一陣奇怪的平靜,我只是呆呆地坐了好久,琢磨着他會把她怎麼樣,最後發現,不管怎樣,我都得做些什麼。我深吸一口氣,準備站起來走出辦公室。
可我一口氣都還沒喘完,腳還沒踩到地板,身後就有一個聲音傳來。
“那是你妻子,對吧?”庫爾特警官說。
我看到自己轉過身。他就在門邊站着,離我幾英尺遠,足以看到和聽到一切。我躲不開他的問題。
“是的,”我說,“那是麗塔。”
他點點頭:“那個看着也像你,在浴缸裡的那個。”
“那個……我……”我結巴着,“我不認爲是我。”
庫爾特又點點頭。“是你。”他說。我無話可說,也不想聽自己再結巴,所以只是搖搖頭。
“那傢伙綁架了你的妻子,你就這麼坐着?”他說。
“我正要站起來。”我說。
庫爾特歪了一下頭。“這傢伙不喜歡你吧?”他說。
“看上去是的。”我承認。
“你爲什麼這麼覺得?”他說。
“我告訴過你,我傷了他男朋友。”我說。這話即使在我聽來都很牽強。
“哦,可不是嘛,”庫爾特說,“那傢伙失蹤了。你還是不知道他去哪兒了,是吧?”
“不知道。”我說。
“你不知道。”他歪了下頭說,“因爲浴缸裡那個不是他,他旁邊拿着鋸的那個傢伙也不是你。”
“不是,當然不是。”
“可這傢伙覺得是,因爲那看上去很像你,”他說,“所以他抓了你妻子。跟對等交易似的,對吧?”
“警探,我真不知道他男朋友在哪兒。”我說。這是真話,考慮到海浪、水流和海洋腐食動物的習慣。
“哈,”他說,臉上是一副沉思的表情,“所以他就這麼幹了,把你妻子變成了某種藝術,是吧?因爲……”
“因爲他瘋了?”我試探地說。這話也是真的,但不意味着能打動庫爾特。
顯然他沒被打動。“啊哈,”他看上去有點兒不相信,“他瘋了。還真像這麼回事兒。”他點點頭,好像想說服自己。“好吧,我們在對付一個瘋子,他抓了你妻子。現在怎麼辦呢?”他朝我揚起眉毛,好像在說他等着我想出一個妙招兒。
“我不知道,”我說,“我猜我得把這事兒向上報告。”
“報告,”他說着,點點頭,“向警方報告。因爲上次你沒報告,被我指出來了。”
智力一般是個好東西,但我必須承認我還是喜歡那個以前被我當作白癡的庫爾特多一些。現在我知道他不是白癡,我必須一邊小心翼翼地注意自己的措辭,一邊忍着拿椅子砸他頭的衝動。不過好椅子挺貴,我還是忍着吧。
“警探,”我說,“這傢伙抓了我妻子,也許你還從來沒結過婚——”
“兩次,”他說,“不靈。”
“哦,可是對我還靈,”我說,“我得把她完好無損地救回來。”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後說:“這傢伙是誰?”
“布蘭登·韋斯。”我說,不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那只是他的名字,”他說,“他到底是誰?”
我搖搖頭,不很懂他的意思,更不確定自己是否願意告訴他。
“不過你認得這傢伙。那些把州長給氣壞了的絢麗屍體都是他乾的吧?”
“我很肯定是他乾的。”我說。
他點點頭,看看他的手,我忽然發現他這回沒勾着一大瓶“激浪”。一定是都被這可憐的傢伙喝光了。
“要是能捉住這傢伙就好了。”他說。
“是的。”我說。
“大家都能開心。”他說,“對職業有好處。”
“我想是的。”我拿不準我到底該不該拿椅子砸他。
庫爾特拍了一下手。“好吧,”他說,“咱們去抓他。”
這主意真棒,很斬釘截鐵,可是我發現有一個小問題。“去哪兒?”我說,“他把麗塔弄到哪兒去了?”
他朝我眨眨眼。“什麼?他不是已經告訴你了嗎?”他說。
“我不覺得。”我說。
“好啦,你不看電視的嗎?”他說,聽上去跟我剛剛虐待了小動物似的。
“不怎麼看。”我承認,“孩子們一天到晚看卡通。”
“他們廣告都做三個禮拜了,”他說,“藝術雙人踢踏舞大賽。”
“什麼?”
“大會堂舉行的藝術踢踏舞比賽。”他說着,聽上去也像廣告了,“來自北美和加勒比海的兩百多位頂尖藝術家都匯聚一堂。”
我感覺到自己嘴巴蠕動着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我眨眨眼又試了一下,還沒等我說出什麼,庫爾特就朝門口一擺頭說:“來吧,咱們去抓他。”他朝後退了一步。“然後再說爲什麼浴缸邊那傢伙看着那麼像你。”
這回我終於站到了地板上,準備出發——就在此時,我的手機響了。我習慣性地應答。“你好。”我說。
“摩根先生?”一個年輕而疲倦的女聲問道。
“我是。”我說。
“我是梅根,課外活動的老師梅根,你知道,帶科迪和阿斯特一起上課的。”
“哦,是的。”我說着,心裡開始緊張。
“現在大概是六點五分吧,”梅根說,“我現在得回家了,因爲我今晚要上會計課,嗯,七點。”
“哦,梅根,”我說,“我能爲你做什麼?”
“我剛說了,我得回家。”她說。
“好吧。”我說,很希望能穿過電話線把她甩到她家去。
“可是你的孩子,”她說,“我是說,你妻子一直沒來接他們。所以他們還在這兒。只要有小孩在,我就不能走。”
這聽上去是個很好的規定——尤其說明科迪和阿斯特雙雙平安,沒被韋斯弄走。“我去接他們。”我說,“二十分鐘後到。”
我掛了電話,看見庫爾特眼巴巴地看着我。“我的孩子,”我說,“他們的媽媽一直沒去接他們,所以我得去。”
“現在?”他說。
“是的。”
“你現在要去接他們?”
“沒錯。”
“啊哈,”他說,“你還想救你妻子嗎?”
“我覺得能那樣最好不過。”我說。
“所以你要先接孩子,再去救妻子,”他說,“而不是逃出這個國家,或是什麼的。”
“警探,”我說,“我想救我妻子。”
庫爾特看看我,然後點點頭。“我先去大會堂。”他說着,轉身走出門去。
科迪和阿斯特每天課後活動的公園離家只有幾分鐘車程,但離我的辦公室就遠了。我趕到的時候已經過了二十幾分鍾,因爲那時正是高峰期,我能趕到就不容易了。不過我有足夠的時間琢磨到底麗塔那邊發生了什麼事兒。我驚訝地發現自己很希望她能平安。我已經開始習慣她了。我希望庫爾特已經做了我的後援,找人把韋斯抓走,營救了麗塔,讓她像電視上演的那樣裹着毛毯喝咖啡。
但這麼一來,我想到一件有意思的事兒,接下來的路上我一直都在想這件事兒併爲之深深擔憂。如果他們真抓住了韋斯,把他帶到了警局,開始訊問,該怎麼辦?比如他們會問,你爲什麼這麼做?更重要的問題是,你爲什麼對德克斯特這麼做?萬一他特沒品地和盤托出怎麼辦?
如果庫爾特在韋斯胡說的基礎上,加進他自己對我產生的懷疑,還有他從錄像上看見的東西,那事情就對德克斯特太不利了。
如果我能自己抓住韋斯就好多了,事情就能在手起刀落之後變得簡單,既滿足了自己,也滿足了黑夜行者。可我此刻別無選擇——庫爾特已經在我身邊聽見了一切,我只能聽之任之。
看上去這事兒越來越像是必須去法庭解決了。想象着德克斯特穿着橘黃色囚犯背心,戴着腳鐐,我一點兒都不喜歡這幅畫面,橘黃色是我的不祥顏色。而且被指控謀殺肯定是我通往幸福之路的巨大障礙。我對我們的司法系統不抱幻想。我在工作崗位上天天都目睹着,我很肯定我比它強,除非他們當場捉住我。不過即便是起訴也會把我的行爲放在顯微鏡下檢查,那樣我的餘興節目就真的泡湯了,即便我最終被證實無罪。
可是我能怎麼辦呢?我的選擇非常有限。要麼讓韋斯開口,可那樣我會有麻煩。要麼阻止他開口,我還是一樣有麻煩。我別無他法。德克斯特在暗夜之中,正在遭受滅頂之災。
所以,當我在公園前停好車時,我滿腹心事。老好人梅根還在那兒,一手一個牽着科迪和阿斯特,急得不斷倒換着雙腳,恨不得馬上甩開他們衝向讓人興奮的會計課。他們見到我都用各自的方式表達了高興之情,這讓我把韋斯忘了有三四秒鐘。
“摩根先生?”梅根說,“我真得走了。”我終於聽見她說了整句話,還挺不適應,我只來得及點點頭,從她手中接過科迪和阿斯特的手。她衝向一輛小小的舊雪佛蘭,迅速發動,隱沒於夜晚的車流中。
“媽媽呢?”阿斯特問。
我希望可以有種很人性化的方式告訴孩子們他們的媽媽被殺人兇手弄走了,不過我實在想不出那是什麼,於是我說:“壞人把她綁架了。就是那個撞你們車的人。”
“我用鉛筆戳了的傢伙?”科迪問。
“是的。”我說。
“我打了他的襠部。”阿斯特說。
“你應該再使勁點兒,”我說,“就是他弄走了你們的媽媽。”
她朝我做了個鬼臉,表示她對我的無趣很失望。“我們現在去救她嗎?”
“我們去幫忙,”我說,“警察現在在那兒呢。”
他倆看着我,好像我瘋了。“警察?”阿斯特說,“你派警察去了?”
“我得來接你們。”我驚訝地發現我在爲自己辯解。
“所以你就讓那傢伙溜了,那樣他就只能去坐牢了?”她問。
“我沒辦法,”我突然覺得我是在法庭上,而且已經認輸了,“有一名警察也發現了,再說我得來接你們。”
他倆交換一下沉默而又豐富的表情,然後科迪轉過頭。“你現在帶我倆去嗎?”阿斯特問。
“啊。”我說。可是我沒法兒帶他們去捉韋斯。我知道他只對我感興趣,只要我不出現,好戲就不算開演。我不大信庫爾特能捉住他,這太危險。
阿斯特好像聽見了我的想法,她說:“我們已經勝了他一次。”
“那次他完全沒防備你倆,”我說,“可這次他會注意了。”
“這次我們除了鉛筆還有別的。”阿斯特說,她話裡的冷酷語氣溫暖了我的心房,可是不行,還是不行。
“不成,”我說,“這太危險了。”
科迪嘟囔着:“保證。”阿斯特翻了個白眼兒,吐了口氣。“你只會說我們什麼都幹不了,”她說,“除非你教我們。我們讓你教,可你什麼都不讓我們幹。現在我們有機會學些真東西,你又說太危險。”
“真的太危險。”我說。
“那你做危險事情的時候,我們該做什麼呢?”她問,“萬一你救不了媽媽,你倆都回不來了呢?”
我看看她,又看看科迪。她正看着我,下嘴脣哆嗦着,科迪則沉着臉一言不發,我再次張嘴想說點兒什麼,可又什麼都說不出。
就這樣,我開車去了大會堂,後座上是兩個非常興奮的孩子。我稍微超了速。我們在第八街下了95號高速公路,在布里克爾大街上了去往大會堂的路。停車場車很多,沒地方停車了,顯然很多人都看了電視臺廣告,知道這場藝術踢踏舞大賽。在這種情況下再浪費時間找車位就太傻了,我剛打算像警車似的停在人行道上,就一眼看見庫爾特的警車停在那裡。我把車停在他的旁邊,將警察局停車證面朝上放好,轉身衝着科迪和阿斯特。
“跟着我,”我說,“沒經過我的同意不許自由行動。”
“緊急情況除外。”阿斯特說。
想想他們最緊急情況時的表現,的確不錯。另外,我估計緊急情況這會兒應該已經發生過了,所以我說:“好吧,緊急情況除外。”我打開車門。“來吧。”我說。
他們一動不動。“怎麼了?”我說。
“刀。”科迪輕輕地說。
“他要刀。”阿斯特說。
“我不會給你們刀。”我說。
“那有緊急情況怎麼辦?”阿斯特問,“你說我們可以在緊急情況下采取行動,可你什麼都不給我們!”
“你不能舉着刀在人堆裡走。”我說。
“可我們不能什麼都不帶就走。”阿斯特堅持道。
我長長吐出一口氣。我打開雜物箱,拿出一把飛利浦改錐遞給科迪。畢竟,人生充滿妥協。“拿着,”我說,“只能給你這個。”
科迪看看改錐,又看看我。
“這比鉛筆強。”我說。他又看看他姐姐,然後點點頭。“好。”我說,又摸着去開門,“走吧。”
這回他們跟着我走上便道,然後朝大門走去。可是還沒走到大門,阿斯特又死死地站住了。
“怎麼了?”我問她。
“我要尿尿。”她說。
“阿斯特,”我說,“我們真得快點兒了。”
“我特別想尿尿。”她說。
“五分鐘後行嗎?”
“不,”她說,拼命搖頭,“我現在得馬上去。”
我重重地嘆了口氣,想着蝙蝠俠跟羅賓是不是也會遇到同樣的問題。“好吧,”我說,“快點兒。”
我們在大廳一側找
到洗手間,阿斯特跑了進去。科迪和我在外面等着。他換着手握着改錐,最後握成一個比較自然的錐子尖朝前的姿勢。他看看我,我點點頭,阿斯特又跑了出來。
“好啦,”她說,“走吧。”她跑過我們,衝進大廳,我們跟着她。一個胖乎乎戴大眼鏡的男人想收我們每人十五塊錢的門票,我給他看了我的警察局證件。“小孩兒呢?”他問。
科迪已經舉起他的改錐,不過我示意他收回去。“他們是證人。”我說。
那男人一副不服氣的表情,他又看一眼科迪的改錐,只好搖搖頭。“好吧。”他說着重重地嘆了口氣。
“你知道其他警察去哪兒了嗎?”我問他。
他繼續搖着頭。“只有一個警察,”他說,“如果有其他警察,我肯定知道,因爲他們都會這麼衝進去不給我門票。”他微笑着,說明的確是在擠對我們,又朝我們揮手示意,“去欣賞表演吧。”
我們進了大廳。有幾個展廳看上去的確是跟藝術有關——雕塑、繪畫等,還有很多其他很前衛的很難稱爲藝術的東西。最先映入眼簾的怎麼看都只是一堆落葉和樹枝,以及一隻空啤酒罐滾落一旁。兩三個電視屏幕,一個上面是一個胖男人坐在馬桶上,另一個是一架飛機撞進大樓。可這裡沒有韋斯、麗塔和庫爾特。
我們走到大廳另一頭又轉過來打量每一個通道。有很多出口,可都沒有麗塔。我開始懷疑我是不是高估了庫爾特的智力。我盲目地相信他的判斷,認爲韋斯在這裡,萬一他錯了怎麼辦?如果韋斯在另一個地方正開心地雕刻着麗塔,而我則在這裡呆呆地看着藝術品,試圖瞭解我永遠不懂的人類靈魂。我該如何是好?
科迪停住腳步,定睛注視。我轉身看他在看什麼,也呆住了。
“媽媽。”他說。
的確是麗塔。
一組十幾個人正聚集在大廳遠遠一角的大型平面電視屏幕下,屏幕上是麗塔的面部特寫。她的嘴巴被堵住了,眼睛拼命地大睜着,她恐懼地拼命晃着頭。我還沒來得及拔腳,科迪和阿斯特就已經搶先去救他們的媽媽了。
“等一下!”我朝他們喊,可他們不理會,我只得跟着他們跑起來。黑夜行者一聲不吭,我爲科迪和阿斯特都快急瘋了,想象着韋斯會隨時從背後朝他們跳過去,另外,我也不想氣喘吁吁、滿頭大汗地跟韋斯遭遇。可孩子們就這麼朝麗塔衝過去,讓我沒有別的選擇。我加快腳步,他們已經穿過人羣,跑到他們媽媽出現的屏幕下。
麗塔被綁着,嘴被堵着,旁邊是一把電鋸。鋸刃挨着她的腳踝,顯然下一步她將被推向轟鳴的鋸齒。桌子前方的膠帶上寫着:“誰能拯救我們的親人?”下面還有一句,用粗體字寫着:“請勿打擾演員。”旁邊是一列玩具火車,一節一節的車身上寫道:“情節劇的未來。”
最後我看到了庫爾特——不過這真不是個讓人欣慰的畫面。他癱坐在牆角,腦袋耷拉在一邊。韋斯給他戴了頂老式道岔工的帽子,一條粗重的電纜捆着他的胳膊。他腿上是一個牌子,牌子上寫着“半導體”。他一動不動,不知道是死了還是隻是昏迷。當時的情況讓我來不及判斷。
我擠進人羣,模型火車再次開過時,我又聽見了韋斯事先錄好的每隔幾秒一次的招牌尖叫。
可我還是沒看見韋斯——我擠進人羣后,電視屏幕上的畫面變了,變成了我的臉。我瘋了似的轉身找鏡頭,我找到了,它被安裝在展廳另一邊的牆上。我還沒來得及轉回身,就聽見一陣哨音響起,一條結實的漁線凌空飛過,緊緊套在我的脖子上。這一瞬間我想到,這可真妙,他也用漁線,我的絕招之一。然後我雙膝跪倒,臉朝前摔在了韋斯的作品前方。
當脖子上被套着繩套時,你肯定對其他一切都不在乎了,你會很快聽不見也看不清。儘管我仍能感覺到脖子上的力道稍微鬆了些,可那沒能讓我恢復神志。我摔倒在地板上,忘了如何呼吸,遠遠聽見有個女人的聲音在喊:“這麼做不對,得制止他們!”我心懷感激地想,總算有人要制止這一切了,然後又聽到那聲音說:“嘿,你們這兩個小孩!這是藝術品!走開!”我這才明白那人是要制止科迪和阿斯特毀壞展品解救媽媽。
空氣穿過我的喉嚨,我突然覺得喉嚨無比痠痛。韋斯鬆開了繩套,舉起了攝像機。我粗重地喘着氣,一隻眼看見他正轉身拍攝着羣衆。我又喘口氣,喉嚨很痛,可感覺好多了,光線和思維都隨着呼吸回來了,我掙扎着單膝跪起,同時看向周圍。
韋斯正舉着攝像機對準觀衆外圍的一個女人,就是那女人吼着科迪和阿斯特,讓他們不許打擾。她五十多歲,穿着很時髦,這會兒還在吼着讓他們上一邊兒去,別碰藝術品,還讓人去叫保安。讓大家欣慰的是,孩子們沒理她。他們把麗塔從桌子上解救下來,儘管她的雙手和雙腳仍被綁着,嘴也被堵着。我站起來,還沒能朝他們走半步,韋斯又收緊了繩套,這讓我重新看到了午夜的太陽。
我模模糊糊地聽見扭打的聲音,脖子上的繩套再度變鬆,我聽見韋斯說道:“小雜種,這回休想!”我聽見一聲脆響和一記拳打的聲音,我眼前的世界又稍微恢復了光亮。我看見阿斯特躺在地板上,韋斯掙扎着要從科迪手裡奪過改錐。我伸手拉鬆繩套,好讓我能喘口氣,可緊接而來的劇烈咳嗽差點兒把我自己咳暈過去,眼前又是一片昏暗。
等我再度恢復呼吸,我張開眼睛看見科迪也躺在了地板上,就在阿斯特身邊,在離電鋸不遠的地方。韋斯站在他們身邊,一手拿着改錐,一手舉着攝像機。阿斯特的腿抽搐着。韋斯朝他們走近,舉起改錐,我踉蹌着爬起,想去阻止他,可我很清楚來不及了,我眼前發黑,只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無助。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韋斯正幸災樂禍地看着兩個孩子,而德克斯特正無比緩慢地掙扎着向前,麗塔縱身躍入了畫面——她的雙手仍被綁着,嘴仍被堵着,可那並不妨礙她狠狠地撞到韋斯身上,把他推到離孩子們遠一些的便道上,讓他直直地朝電鋸倒下去,趁他踉蹌的當兒,麗塔又撞了他一次,這下他被自己的腳絆倒摔了下去,舉着攝像機的手臂比畫着,試圖不要倒在轟鳴轉動的電鋸上——他差一點兒就成功了,就差一點兒。
韋斯的手碰到了桌子邊緣,但他摔倒的慣性讓他的身體朝電鋸滑了過去。一陣摩擦的噪音伴隨着一道血霧飛上空中,韋斯的前臂、那仍然抓着攝像機的手被一齊切了下來,飛出去砸到了玩具火車的軌道上。觀衆驚呼着,韋斯慢慢站直,看着自己手臂前端血液汩汩涌出。他看看我,好像要說什麼,然後朝我邁了一步,又看看自己噴射着血液的手臂,又朝我邁了一步。然後,他好像踩到一段看不見的臺階那樣慢慢搖擺着跪倒在離我幾英尺遠的地方。
這當兒,我一邊拼命撕扯着繩套,一邊擔心着孩子們,怕他們看見這血流如注、噁心討厭的場面。我就站在那裡,韋斯擡眼最後看了我一眼。他的嘴脣翕動着,可什麼都沒有說出來。他緩慢而認真地搖着頭,似乎怕自己的頭也掉下來摔到地板上。他直視着我的眼睛,謹慎而清晰地說了一句:“多拍點兒照片。”然後他虛弱地笑了一下,臉朝下倒在自己的血泊裡。
我退後一步,擡眼看着周圍。電視屏幕上,玩具火車繼續開着,撞進韋斯的手臂斷肢依然握着的攝像機上。車輪空轉了一下,然後翻車了。
“太棒了,”人羣前方那個時髦的女人說道,“真是太棒了。”
邁阿密急救服務很出色,一部分原因是他們經常有練習的機會。不過好在他們沒費太大勁兒去救韋斯。他在他們趕到之前基本上已經把血流光了。在麗塔瘋狂的逼迫下,救護隊又花了寶貴的兩分鐘檢查科迪和阿斯特,韋斯則永遠地隱入了藝術史的黑暗篇章中。
急救隊檢查科迪和阿斯特的工夫,麗塔急得團團亂轉。科迪眨眨眼想伸手去摸改錐,阿斯特則抱怨嗅鹽的味道太噁心。我放下心來,知道他們不會有事兒了。不過他們肯定有輕微的腦震盪,這真讓我有家庭的歸屬感。這麼年輕就繼承了我的衣鉢。他們被送去醫院接受二十四小時的觀察。“保險起見。”麗塔當然也跟着去了,爲了保護他們免遭醫生的毒手。
他們走了以後,我站起來,看到兩個急救員朝韋斯的屍體搖搖頭,然後轉向庫爾特。
韋斯看上去很安詳,很舒坦。臉非常蒼白,跟死了一樣。當然他的確死了,可是——他在想什麼?我從來沒在死人臉上看到這種表情,這甚至讓我有點兒不安。他幹嗎覺得滿意?也許只是他的面部肌肉給我的錯覺?不管怎樣,我的沉思被一陣忙亂的腳步聲打斷,我轉身看過去。
特別調查員雷希特在離現場幾英尺以外的地方停下,面無表情,好似戴了副職業面具。不過即便如此,仍然不能完全隱藏她臉上的震驚和蒼白的神色。
“是他?”她用一種跟表情很搭配的聲音說。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又清清喉嚨說:“是他差點兒綁架了你的孩子?”
“是的,”我說,然後拼命讓我龐大的大腦恢復正常運轉,“我妻子證實是他,孩子們也這麼說。”
雷希特點點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韋斯。“好吧。”她說。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但這似乎是個好的意思。我希望這表示FBI將放棄對我的關注。“他呢?”雷希特朝牆角那邊的庫爾特點頭示意。急救人員正在結束他們的檢查。
“庫爾特警官比我先到。”我說。
雷希特點點頭。“門口收票的人是這麼說的。”她事先已經詢問過有關人員,這不是什麼好兆頭,我提醒自己得打起精神小心回話。
“庫爾特警探,”我謹慎地說,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在盡力控制情緒——我得承認我的聲音被繩套弄得很嘶啞,這挺有幫助,“他先到這裡。在我之前,我想是他,是他爲了保護麗塔,犧牲了自己的生命。”
我覺得那聲啜泣有點兒過頭了,所以我止住了啜泣,但我自己都被聲音中的男人感情打動了。可是特別調查員雷希特卻沒有。她又看了看庫爾特的屍體,然後是韋斯,然後是我。“摩根先生——”她說,聲音中有一絲職業化的懷疑。但她沒說下去,只是搖搖頭,走開了。
如果世上有公道,任何神明都會認爲這一天對我來說足夠公平了。可是事情不是這樣。我正轉身想要離去,迎面碰上了伊斯利爾·薩爾格羅。
“庫爾特警探死了?”他說,退後一步,眼睛一眨不眨。
“是的,”我說,“嗯,在我趕到之前。”
薩爾格羅點點頭。“是啊,”他說,“證人也這麼說。”
從一方面說,證人跟我說法一致是件好事兒,但這也說明他已經問過證人了,也就是說,他的頭一個問題是,死人的時候,德克斯特在哪兒?我琢磨着一些激烈的情感表達或許能讓我脫身,我挪開視線說道:“我應該早點兒趕來的。”
薩爾格羅沉默了半晌。“我覺得你不在場其實再好不過了,”他最後說,“對你,對你妹妹,和你去世的爸爸都好。”
“啊?”我說着。以薩爾格羅的智慧,我這一聲更讓他確信我什麼都明白。
“這會兒沒有證人……”他停下來,臉上的表情好像眼鏡蛇在練習微笑。“沒有活着的證人,”他說,“能證實眼前發生的這些事兒,以及前因後果。”他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好似在聳肩。“這樣的話……”他沒說完,好似在暗示下面的話是“我只好自己出馬殺了你”或者“那我只好逮捕你”,甚至是“到此爲止吧”。他看了我良久,又重複一遍:“這樣的話……”這次他的語氣好像是在問話。然後他點點頭,轉身離去,只留下他如炬的目光在我的眼前縈繞。
這樣的話……
也就是說,讓我開心的是,這事兒就到此爲止了。人羣前方的那個時髦太太原來是伊萊恩·登納澤塔博士,她是世界當代藝術的重要人物。她繞着現場轉圈拍起了寶麗來照片,最後不得不被警察制止並帶離。不過她後來發表了一些照片並引用了韋斯拍的一些錄像帶,配以文字說明,這使得韋斯在同類擁躉中小小地出了一下風頭。至少他的“多拍些照片”的遺願實現了。問題解決了總是件好事兒,對不?
庫爾特警探運氣真不錯。辦公室八卦說他已經錯過了兩次升遷的機會,我想他是希望憑着這次單槍匹馬擒拿兇手而立功受獎,他真的做到了。上級決定用他的英勇事蹟給這一團糟的局面挽回些聲譽,於是庫爾特成了英雄。他被追認爲救人英雄並得到晉升。
庫爾特的葬禮我當然出席了。全警局的人都在,穿着制服,甚至連德博拉也在。她身穿藍色警服,看上去分外蒼白,畢竟庫爾特是她的搭檔,至少規定是這樣的,所以她理應出席。醫院不大情願,但看在她快要出院的分兒上,他們沒再阻止。她當然沒掉眼淚——在裝樣子方面,她一直都沒我的技巧好。但當棺木被放到地下時,她看上去恰當地顯得很莊嚴,我也儘量做出一樣的表情。
我覺得自己裝得挺不錯,不過多克斯警官不這麼認爲。我看見他在人羣中瞪着我,好像他認定我是掐死庫爾特的人,這真荒唐,我從來沒掐死過誰。我的意思是,我會偶爾甩個繩套,但那都是爲了娛樂——我不喜歡那種身體接觸,用刀要利落得多。當然了,庫爾特被宣佈死亡,德克斯特重獲自由,那感覺還是非常之爽,可我真的沒幹什麼。我說過,問題解決了總是件好事兒,對不?
生活又恢復了原樣。我上班,科迪和阿斯特上學。庫爾特葬禮後兩天,麗塔去看了醫生。那夜她把孩子們送上牀,在我身邊的沙發上坐下,將頭靠在我的肩膀上,從我手裡把遙控器拿過去。她關上電視,嘆了幾口氣,最後,我被這神秘感弄得受不了了,問道:“出了什麼事兒嗎?”
“沒有,”她說,“什麼壞事兒都沒發生。我是說,我不覺得這是壞事兒。要是你也不……嗯……不這麼想的話。”
“我幹嗎要這麼想?”我說。
“我不知道,”她說,又嘆了口氣,“只是,你知道,我們從來沒談過這事兒,現在……”
“現在怎麼了?”我說。這真讓我受不了。我經歷了這麼多事兒,可還得忍受這種沒頭沒腦的車軲轆話,我快變得不耐煩了。
“現在,嗯,”她說,“醫生說我一切正常。”
“哦,”我說,“那真好。”
她搖搖頭。“儘管……”她說,“你知道。”
我不知道。而且她認定我該知道,這對我真不公平,於是我就這麼說出來了。她清了半天喉嚨,又結巴了好幾回,最後終於告訴了我。我的反應是跟她一樣失去了言語的力氣,唯一能說出的是一個老笑話裡的包袱,我知道這不是抖包袱的時候,可我還是忍不住說了,我聽見德克斯特的聲音從老遠老遠的地方喊起來:
你說你有了什麼?!
(第2季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