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九挽着東華的手，邊晃邊走，擡頭一直望青丘的天空，眸子似星辰，裝着許許多多的星星。東華亦不作聲，安靜的林子裡傳來四面蟲鳴，這一幕好似在哪見過......
東華想起那晚在阿蘭若之夢，他和她躺在草地上，月令花漫天飛舞，勝似眼前這般羣星璀璨。
“小白，你看累了吧。”
鳳九搖頭：“不累～我好久好久沒這樣看過青丘的星星了……”
她記得自己當初還是小狐狸的時候，豪言壯語要將帝君誆到青丘看星星。如今這願望竟真的實現了，饒有些竊竊自喜。只可惜，碧海蒼靈的星星更爲絢麗奪目，她也就不好再同帝君炫耀什麼。
“你方纔說還有一處地方未去，是哪兒？”
“就在前邊了～”
東華放眼看去，前方竟是往生海，青丘的入口處，月牙灣畔，雨時花間，海邊悠悠盪着幾叢睡蓮，偶有細浪捲來。
“往生海...生而往死，死而往生，前緣可淨，罪孽可贖。”
“是我從凡間回來的必經之路，也是...第一次以青丘帝姬身份見你的地方......”
鳳九喃喃低語，神色遂見一絲涼意。東華停了步子，一道紫光之後，二人立於橋上，在水中央。
他眼前浮現小白獨自載着船從承虞國回來，又獨自載着船去凡間，最後一次，帶着滾滾載着船又回來......
“小白，你大可不必事事記於心頭，神仙如此，只會越活越累贅。”
“帝君...你以血餵我療養，補辦婚宴，還帶着滾滾一同遊歷四海八荒兩百年，許多事我已不覺得難過了，反倒是我一直在虧欠於你......”
“小白，你何來虧欠？”他摟緊了她。
鳳九挪了挪無名指上的琉璃戒，語梗在喉，她也不知這虧欠該從何說起，但就總覺得心有不安。
“小白，”他把她的手放在心口處，“你不用擔心，它已經長回來了。”
鳳九聞言愕然側頭：“真的？！”
她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控制不住激動的情緒喜極而泣。
東華擡手去抹她的眼淚，故作嗔怪地說：“都數百年過去了，這顆心才長全，我也委實嫌它長得有些慢了。”
他是爲了要她心安，好在那半顆心如今確實要長完整了。
“嗚嗚嗚...嗚嗚嗚...”可他越拭，她的淚越如決堤之洪。
自鳳九醒後，就不曾有過這般慟哭，東華一時間感到有些無措。
“我以爲，帶着滾滾一起遊歷兩百年的經歷，可以替換你獨自在凡間孤苦的記憶，讓過去隱忍的哀傷隨之化解。奈何，終究還是欠了你太多眼淚......”
鳳九怔怔地看着眼前人，原來那年她離開的絕望，和那些年她心底的委屈，所有的所有帝君竟全明白！
她說不出任何話，因爲沒有任何言語可以表達過去種種，辛酸也好，寂寥也罷...在凡間的日子，有苦不便與滾滾說，然回首前塵她連一個能夠分享的人也沒有，或許她也不願再與任何人分享......
“嗚嗚嗚嗚......”
除了眼前人，又有誰值得她傾訴片刻？可每每她想說幾句，心卻一抖，只剩下欲哭無言......
東華呼了一口氣，大手攬過小白的頭靠在胸膛，略施幻術，往生海面流螢浮動，似一片盎然星辰。
在見到滾滾那日，他便明白了。她明明從前擱不住心事的性子，偏偏藏了這幾百年，就連在星光結界都對滾滾隻字不提，倘若他真的羽化了，便是到死也不知情。她到底是恨過他的，後來她也恨自己罷......
“小白，你早該哭出來了……”
流螢纏綿，盤旋在鳳九周身不肯離去，她哭了很久，情緒才漸近緩和，終於破涕而笑...
“帝君，青丘的星星從來沒有像今日這般好看過，我不哭了，再也不哭了。你說的話都好對，‘夜螢誤入星河處，誰言知命且知非’，我怎能不信你？”
鳳九說着，自己抹乾淚水，剛想放開他的懷抱……在星螢一片模糊的界線裡，在往生海的中心，時隔定情日一千年，東華緩緩吻上了小白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