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不很遠。愛紅避開了公共汽車,穿過中心公園,繞過一個自由市場,上了臺階便轉到了公園的前門。
遊園的人很多;卻找不見文春。愛紅心頭一沉,傻傻地站在那裡,左顧右盼的。
她胸中有氣了。
“好不講信用的壞小子!”
她心中喃喃自言。轉過目光,落在一羣遊手好閒的年輕人身上。他們蹲在那裡,周圍滿是遊人,蹺着腳看呢。年輕人們玩一種用撲克來賭博的遊戲——實際是合夥欺詐圍觀好奇的人。霎時,愛紅眼睛一亮,“文春。”
那個近來總是很憂鬱的少年亦蹲着;聚着神,睜淨眼園地瞧遊戲。愛紅拉他出來的時候,他有些發憨地說:“我不明白,他怎麼變的?”“無聊,你真無聊!”愛紅說:“那些街頭騙局你亦會感興趣?”文春未言語;愛紅以爲他不高興,便拉拉他。“咦?怎麼不說話?生氣啦!”“別忙,我可藏着心事呢。”“神神秘秘,古古怪怪!”她看着神情奇特的文春,似乎他的目光飄渺在遠方;那眸子猶疑,甚至有些呆滯,彷彿若有所思;她推測他的內心所思所想,自以爲是,不免抿嘴一樂。“那麼,去大雄寶殿燒炷香,許個願,看看靈驗不靈驗!”說完,拉他往寺院跑去。
護國寺曲階而上,兩邊樹木掩廊;鳥語花香伴着絮柳柔絛廻蕩。跟着人羣緩緩上去,擡頭便可望着寺門大大的扁額,上書“護國寺。”
這是一個信奉佛教的國度。從古至今,佛門前總是衆生絡繹不絕,香火不斷。一旦望着信徒那懺誠的面孔,你會身不由己地陷入那樣一種氛圍,感知寺院的肅穆。幾許凡間的重重苦難需藉助神力來排解;文春怔怔地想:人間真有輪廻嗎?或許情之所致,此時他也輕合雙目,雙手合十,捧一炷香,向佛祈求。嘴裡喃喃念出:“阿彌託佛。”
此情此景讓愛紅格格地笑個不停。依她看來,文春憨厚、本份、英俊甚至帶點傻氣;可愛之處亦在於此。一出殿門,她便問他求些什麼。文春打趣道:“天機不可泄漏。”“討厭!”
大約遊玩了一個時辰;愛紅感覺暈了。他們便揀個僻靜的亭臺休息。望這山下那座熙熙攘攘的城市,這裡更顯靜滵。其實愛紅早想找個機會在這種環境中和文春面對面地單獨在一起。當一個人望着習習而動的蒼松翠柏;鳥瞰山下那座城市,一種一覽衆山小的感覺油然而生,心會豁然開朗。這種氛圍中她期待倆人之間會發生點什麼。比如,他向她示愛,說那句古今中外亙古不變的話,或者吻她……想到這裡,愛紅的面色微微潮紅起來。
而文春卻是顯得猶猶豫豫,欲言又止。
他不敢看愛紅那雙會說話的大眼睛;那忽閃、忽閃的長睫毛下的一對眸子,如此這般地晶瑩透亮,使他想起一次去逛動物園看到的一隻狐狸。他看它的眼,它亦看他;一忽兒,它的眼睛變得幽藍,深隧了。他移開了目光,怕被誘惑起一些虛無縹緲的幻想。最易使他想起的便是“畫皮。”這些美麗的故事最易使他心神弛蕩。
他不敢看愛紅的眼睛,怕是自己心中的秘密;同時亦是他天生更易他人的羞怯心。記得小學四年級,母親工作,全家僅靠父親微薄的工資供養,生活很困難。爲貼補家用,母親養了很多雞和兔子。所以,每天一放學,文春要去田間、河邊準備草料。傍晚時分,他踏着暮色,聽着工廠的廣播匆匆返回家來。學習小組的四個小女生總是很準時地等在他家裡。他匆匆洗手吃飯,狼吞虎嚥的樣子,總讓她們笑個不安停。由於害羞,文春總是潦草地扒完飯,拎上書包就走。小女生總是有禮貌地和文春媽媽道再見。
衆所周知,那個時代學生並不以學習爲重。不多的學習作業,文春一做完,女生們一抄了事。餘下的時間是聊天和做遊戲。文春記憶深刻地是和她們玩開飛機的遊戲。倆個女生各擡着他的一條腿;他伸展倆條胳膊,似機翼左右移動。黑夜裡,伴着笑聲,小女生胳膊累酸了,就“撲通”把他扔在地上。那時,文春尚是個天真,單純的男孩,尚不懂男女間的事。只是從其它男生的言語和羨慕中讓他感覺紮在女孩中間有些什麼不同。相反,同年齡的女孩卻“懂事”得早些。無論心理、生理均如此。特別是處在情竇初開的年齡,更讓人所思匪夷。學習小組中,有個楊姓的小女生喜歡他了。一日下晚自習,楊姓女生由那個戴着“龜田”眼鏡的女生陪着;趕上他,遞給他一個字條。文春看完字條,像受了打擊似的,有些暈眩。他翻臉般扯了字條。扭頭就走。她們喊他,見他不停步就追了過來。看到她們的決心,文春有些心虛;隨即撒腿就跑。前面有一幢過去“蘇式”的宿舍樓。從左到右是長長的樓道,整樓只有左右兩個出口。文春躲進樓道的一個“門洞”裡,偷看那倆個女生是否走掉;誰知那倆個女生早把他的行蹤看在眼裡。她們像做遊戲一樣,從左右兩個出口分頭堵截。“龜田”從左出口的門洞趕過來;文春一看躲不住,便往黑黑的右出口跑;正好讓張開雙臂去堵他的楊姓女生抱個正着。黑暗中那個女生的雙臂摟緊了他,以至於他能嗅到她的喘息;霎時,文春似感如臨一種罪惡的深淵。不知是羞、是怒;或者惱羞成怒的感覺使他的腦海成了空白。他不由自主地用力掙脫那突如其來的摟抱;甚至擡腿踢了那女生一腳,隨即拼命往家跑。他知道那一腳正好踢在女生的肚子上,往前跑的時候,他聽到了身後女生痛苦的呻吟聲和隨後的哭聲。女生柔軟的身體和體溫的感覺就像手上粘上了糖紙,甩亦甩不脫,罪惡感和好奇心交織在一起。那一晚,文春度過了忐忑不安的一夜。
第二天上學,他低頭不敢看那兩個女生,也不跟別人說話。說來也巧,那個楊姓女生不久隨父母去了外地。文春這才鬆口氣,避免倆人見面的尷尬。隨着年齡的增長,他也漸漸懂事,也曾笑過自己不可理喻的荒唐。然而,自此他卻養成了害羞的毛病。上了大學的文春不再是那個毛頭小男孩;如今他已經長成了一個英俊小夥子;然而他的眼睛還是不敢隨意去看女孩子,始終被一種羞澀煎熬着。他查閱過一些書籍,怕這樣下去會引發一些心理疾病。就不知這種羞澀和道德觀念緊緊相連。多年後,他又爲自己的天真訕笑過。頭次和愛紅約會,他緊張得手足無措。他的一隻手有些哆嗦;他只好用另一隻手去握緊它,以免被愛紅看見。隨着約會的次數多起來,他才變得坦然些。然而,愛紅覺得她們的約會和頭一次差不多。經常會出現沒了話題的靜默。這時,文春低着頭,搓着倆手不着聲。還是愛紅首先打破這種尷尬的寂靜。“給我講講你小時侯的事。”“我的少年時期平淡無奇,也沒什麼好講的。”“哦,這樣子,時間不早啦,我也該回去了。”愛紅生氣了起身裝要走。“哦?好的……”文春如夢初醒的樣子讓她怒從膽邊生。“路黑,我怕!”“噢,我送你!”文春忙不迭地說。他們就這樣前後有些錯落地走着。學校校園內的草坪處,在昏暗的路燈下,一對對親密的情侶若隱若現。此情此景更讓愛紅感到委屈。回到寢室,她總將頭埋在枕頭裡偷偷啜泣。心中不停地罵傻小子,併發誓以後再也不理他。而文春總是心事沉重地回到宿舍,竟無半點初戀的歡愉。有好事的同學說笑道:“小子豔福不淺哪!”文春只是笑笑,並不多語。見他悶悶不樂的樣子,一些同學便又感到了一點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