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潘老闆肌膚相親那麼久,看來你還是不怎麼懂她的心思了。剛剛可曾聽她講過‘好菜得留到最後才吃’?先前我也許不是她最想吃的那一道,但我請來閻大帥之後,已經成爲她的頭等大菜了,自然要留到最後一口。而你呢?鄙人深信,會看到和閻大帥一樣‘肝腦塗地’的情景。”
扎肉忽然意識到什麼,遂不再說話,只轉頭看着杜春曉。
“什麼?”杜春曉一臉的焦急,額頭佈滿細汗。
“看來,咱們果真活不過今晚啦。”
扎肉這樣講着,臉上居然漾起了笑意。
若望只覺耳邊有數千只蒼蠅在不停打轉,發出同一頻率的振翅之音。自踏入聖瑪麗教堂的那一刻起,他的身體便不再是自己的,比如現在他的身體屬於一個聰明的孩子,他能迅速判斷某件事的性質,作出最準確的反應,甚至操縱一切可以操縱的力量爲己所用。而此刻,他與驚惶失措的教友見證了多樁死亡事件,儘管大多數時候他們都背對着災難,卻仍能清晰地感覺到惡魔在他們耳後輕輕吹氣,令他們寒毛乍立。若望慶幸此刻他深諳謀略,知道一切都被那個叫潘小月的女人掌握,從她急促凌亂的呼吸判斷,她撐不了半個小時就會發瘋。復仇的急迫、逃生的渴望、對錢財的執着,及隱隱約約的絕望感,在她腦中翻江倒海,他太理解這樣的壓迫感,會將腦漿擠爆。
“天主,你在保佑我們不受傷害嗎?”身邊的阿耳斐口中唸唸有詞,他比以往任何時候看起來都要更脆弱。
“你放心,主即便會保佑我們,那其中也不包括你。”若望的聲音雖是自鼻孔裡鑽出來的,但一旁的阿耳斐還是能聽得真真切切。
阿耳斐又驚又怒,又不敢發作,只能咬牙垂頭,一言不發。
“田玉生?哼!”若望粉肉的嘴脣裡吐出了一連串讓阿耳斐心悸的句子,“神父大人的無心之舉,險些造成了誤會,讓你與那俄國妓女都以爲找到了親人。你別以爲你們兩個偷偷在教堂後邊幽會的事情沒人知道,除了神父大人,我們都清楚得很。起初,我以爲你們只是錯誤地互認母子關係,但是那一天,神父抽打你的時候,那妓女的眼神不像是心疼自己的親生兒子,卻似看着戀人。”
阿耳斐被徹底擊中要害,站姿變得愈發僵硬。
“我當時便奇怪,那妓女死了之後,你居然輕撫她的臉,燒到神志不清的時候嘴裡叫的不是‘娘’,卻是她的名字——喬蘇。想來,你們必是日久生情,她起初將你視作自己的親生子,後來大概是得知你們並無血緣關係。於是,虛假的親情聯繫碎了,取而代之的,居然是荒唐的男女之情!這裡的每個兄弟,夜裡都陸續有一些見不得人的小動作,我聽與你同居的費理伯講過,你從來沒有,他們還一度笑話你不是男人。其實,你已經成爲男人了吧?爲了不捅破這層關係,捍衛你的尊嚴,那妓女服下了你悄悄遞給她的烏頭鹼,臨死前還咬破自己的舌尖,就怕我看出來她是服用我製作的毒藥而死的。你之前不是還向我要過冰糖嗎?到我花房裡來翻這翻那,其實是想找烏頭鹼吧?那妓女因爲費理伯的死而被抓,你怕你們的關係會被她捅破,這才決心讓她去死,通姦之罪也可以讓死去的費理伯來背。你當時一定很害怕,儘想着如何犧牲他人來保護自己。但是,喬蘇臨死之前,卻把一張戀人牌放進那姓杜的女人手裡,向她坦白了你倆的關係。
“當時不止是你,神父也看出來了,這就是他後來想支開我們,把你單獨留下來問話的原因。你是爲了逃避他的質問,才故意假裝發作,抓住我拼命的吧?這是爲了轉移注意力,沒想到,那之後我們卻都病了。阿耳斐,你一直是聖瑪麗教堂的恥辱,如果說這裡有哪一個兄弟的死是衆望所歸,那就是你了!你永遠比我們吃得飽,精力甚至比安德肋更加旺盛,神父喜歡帶你拋頭露面,你正是利用這樣的機會引誘來這裡懺悔祈福的婦人,騙取她們的錢財和食物。是這樣的吧?!”
若望米黃的眼白宛若精瓷,那身觸目驚心的白因激情而泛起一縷血色:“我一直奇怪,你與我還在五爺手上的時候,我從未聽說你有個叫‘田玉生’的本名,被教堂收留之後,卻突然告訴我們你叫田玉生。你當時大概是發現這裡吃不飽,必須想辦法從來做禮拜的喬蘇那裡撈些好處,纔出此下策吧?偏巧你又從五爺他們那裡聽到過喬蘇的事情,所以你才假借‘本名’給了她那樣的暗示,讓她時時刻刻照顧你,動不動就給你吃的。久而久之,你發現原來除了侍候天主之外,還有一條填飽肚子的捷徑,於是就幹起了見不得人的勾當,時間長了,喬蘇也就只是你的金主之一。我猜想,喬蘇後來認出你非她所生,必是因爲你身上的某個印跡引起她的懷疑,比如瞳孔的顏色。喬蘇的眼珠子是湖藍色的,據說她的男人是中國人,必定是黑色眼珠,可你的眼珠子卻是淡綠色的。當然,那是我的猜測,不做準。在她知道你非她親兒之後,你知道用肉體勾引她是唯一的出路。喬蘇之所以沒有離開幽冥街,而是躲進教堂,也是因爲放不下你吧?但是她爲了不讓你受牽連,卻去求助費理伯,他就這樣因爲你而死……”
“不是的!費理伯的死與我無關!”阿耳斐儘量憋着喉嚨抗議。
“好了,現在不是爭辯的時候。”若望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你應該明白現在是什麼情況,我們很可能看不到明天早晨的太陽了。這個女人無論會不會把我們打死,她都得死在這裡,但讓我們幾個陪葬就太說不過去了。我們何罪之有?”
“對……”阿耳斐拼命點頭。
若望繼續道:“但是,要想活下來,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怎麼辦?”
“把這個女人制服。”若望語氣堅定,“只有把她制服,告訴外邊那些當兵的,是這女人殺了閻大帥,而咱們又齊心合力把兇手抓住了,也許還會有一線生機。”
“可是,要怎樣才能抓住她?”
“那就得靠你了,你演戲那麼好。”若望又悄悄挨近了他一些,在其耳邊竊竊私語:“我要你……”
潘小月已命莊士頓將斯蒂芬捆綁起來,所有人都受制於她,她卻無從下手,因似乎哪一個都是她攻不破的堡壘。扎肉的冷眼、斯蒂芬的嘲笑、杜春曉的怒視,以及莊士頓肅穆悲愴的神情,都是將其理智推向崩潰邊緣的黑手。她現在只想儘快把這些人幹掉,然後往自己的太陽穴上來一槍!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啊!饒了我吧!嗚嗚嗚嗚……”
被捆成一串的門徒裡,有一位正縮着肩膀哭泣,聲音細碎而悽楚。
“不許哭!”潘小月轉過身來狠狠道。
“我不想死,不想死啊……嗚嗚嗚嗚……”那孩子仍未住嘴。
“阿耳斐,你不會死的,安靜。”莊士頓忙安撫阿耳斐。
“可是……神父大人啊,我們要是說出這幾個人的錢藏在哪裡,不就可以不死了嗎?嗚嗚嗚嗚……”阿耳斐抽抽噎噎地道出驚天動地的一句。
在場所有人均呆怔了片刻。
還是潘小月第一個回過神來,將槍口對住尚且手腳自由的莊士頓:“把那孩子解開。”
莊士頓猶豫了一下,只得上前幫阿耳斐解開繩子。阿耳斐踏着乖巧而瑟縮的步子走到潘小月跟前,他深諳什麼樣的表情和姿態才能討女人歡心。
潘小月大抵已忘記外頭被閻大帥的部隊圍得水泄不通這一後患,竟將裹在槍上的皮毛扯下,拿槍口頂住阿耳斐的眉心。阿耳斐嚇得兩腿發抖,卻堅持用那雙融霜化雪的淡綠色的攝魂“貓眼”望着她,像只無辜的鴿子。
“小子,我潘小月最討厭什麼,你可知道?”她怔怔地回望他,好似被迷惑了,竟有些神智錯亂的麻木。
“知……知道……”阿耳斐拼命點頭,轉念又似悟到什麼,換成了搖頭,“不……不知道!不知道!我不知道!”
“阿耳斐!別鬧了!你什麼都不知道!”莊士頓不由大叫。
不幸的是,阿耳斐的漂亮臉蛋上竟流露出天使的純真。
夜雖深不見底,聖瑪麗教堂卻因外頭被閻大帥的部隊架起的火堆照明而變得不再陰沉,鐘樓、禿樹、石板小徑均蒙上了一層金紅的薄光。三條人影便在那紅光裡邁向鐘樓,阿耳斐與莊士頓走在前邊,潘小月的槍口一直在他們背後遊移。
進到鐘樓內,打開花房大門的時候,莊士頓還在不停地向潘小月解釋:“這孩子病了,他燒得神志不清,怎麼可能會知道這些?!”
“神志不清?”潘小月在他身後發出幽魂一般的冷笑,“你怎麼不擔心我神志不清呢?”
他驀地意識到,她的脅迫更似求救,那些或迷亂或兇殘或貪婪或瘋癲的表現,都是做給他看的。他甚至想到自己都不曾吻過她,她的嘴脣,她的脖頸是怎樣的觸感,他全然不知。這幾十年來,他一直活在她最陌生的範圍之中,卻又無法割捨下她。這漫長的佈道之旅中,他無時無刻不在擔心她,同時又帶有某些莫名的怨恨。
阿耳斐摸到門廊下一盞煤油燈,用火柴點燃,拎起,推門進入花房,動作是那樣熟練,莊士頓面上的愁雲卻愈積愈濃。
花房內依舊冷香撲鼻,成串的天堂鳥自高處垂下,已被清掃乾淨的巨大木籠上掛着幾縷若望銀白的發。費理伯那眼球被掏空的屍身還擺在花榻上,乾癟變形的面龐半埋在玫瑰乾花瓣裡。不知爲什麼,那些已失去生命的物體聚在一處,竟讓整個房間顯得生機勃勃。
“在哪兒?”潘小月踢了踢木箱,它們回以空空的響聲。
“這裡!”阿耳斐瞄準角落的一堆箱子,奮力將它們一個一個搬開,直到搬盡最後一個,露出堅實的核桃木地板。他拼命摳挖地板上的一個類似蛀洞的木結,整塊木板隨之掀起。
潘小月亦不由得興奮起來,往那凹入的地板裡層望去,卻不料眼前突然涌出一陣白霧,她冷不防吸了一口那霧,瞬間猶如冰針刺入腦髓般清醒且疼痛,眼睛還未睜開便朝白霧噴出的方向開了一槍!
待眼睛睜開時,卻見阿耳斐正在大喊:“神父!快抓住她!”
莊士頓愣了數秒,方明白過來,於是疾速撲向潘小月,將她牢牢壓在身下,那把精巧的手槍亦被遠遠甩了出去。
阿耳斐拿手捂住口鼻,重重地喘着粗氣,好一會兒才緩過了勁兒,得意洋洋地從旁邊抽出一條草繩,遞給莊士頓,示意他可以綁住她了。
“你一直知道這裡……”
“是若望告訴我的,你現在只要綁着她,等她出現幻覺之後便會很老實了。咱們把她送給外邊的人,告訴那些人是這個女人殺了他們的大帥,就可以逃過一劫了!”阿耳斐因這次小小的勝利而欣喜若狂,完全不顧被白霧噴成雪色的頭髮。潘小月更是面目全非,只一雙暴睜的眼睛還是漆黑有神的。
莊士頓接過草繩,將潘小月捆住,她卻突然一陣大笑,喊道:“惡有惡報!惡有惡報呀!哈哈哈哈!惡有惡報!惡有惡報呀!”
將潘小月押回禮拜堂之後,卻見裡頭傷的傷,被綁的被綁,竟一個也沒動過。看到女魔頭竟被制服,全都愣住了,唯獨若望笑得非常釋懷。
“神父大人,我的計劃果然成功了。”
阿耳斐興奮上前,意欲解開同伴們的束縛,卻被人在背上推了一把。他腳未站穩,當下便撲倒在地,被莊士頓扶起,他將一隻手搭在他的肩頭,輕聲道:“先等一等。”
“爲……爲什麼?”阿耳斐滿臉的委屈。
“因爲你們的罪還未贖完。”
莊士頓的語氣變得堅硬且正直。
夏冰已渾身發冷,莊士頓將若望曾經爲阿耳斐治療鞭傷的黃色藥粉撒在他傷口上,血竟奇蹟般地止住了,但他仍能在空氣中嗅到某種末日一般的絕望氣息。每個人都在內心想一個“死”字,冰溝外的沖天火光已映到禮拜堂的彩色玻璃窗上,渲染了門徒們黯淡的黑袍。原本素潔的地板流光溢彩,宛若天堂之門已在頭頂開啓,神的榮光溫柔灑落,教人不由目眩神迷起來。
“小月……”莊士頓手裡握着她那把珍珠柄手槍,食指並未搭在扳機上,“我們都該贖罪了。”
“贖罪?你還有臉提贖罪?要贖也是你先贖纔對!”潘小月憤憤地抖動頭顱,那白粉的藥力顯然已讓她舌尖麻木,口齒亦隨即不清晰了,“你他媽有種就殺了我!磨磨蹭蹭地算什麼?!”
“我們還是從贖罪開始吧。”
說畢,莊士頓便將阿耳斐推入懺悔室,自己則坐到另一側。
阿耳斐還記得第一次進到懺悔室時的情景,他怎麼也想不起自己做過什麼錯事,於是告解做得結結巴巴,尤其隔着兩個網壁的神父的臉被切割得支離破碎,讓他產生不真實的感覺。這逼仄的壓迫感與告解廳幽暗的光線狼狽爲奸,將他折磨得幾欲崩潰。他過了很久纔開始適應裡頭的環境,隨着那些女教徒,乃至嗓音尖刻的老公公們對他日益青睞,他的告解亦做得行雲流水起來,每次都告訴神父自己產生了怎樣無恥的慾念,卻又不曾實施云云。他知道說謊的要訣是必須在裡頭摻一半的真話,這樣最能騙取信任,甚至得寵。
但是今天的莊士頓,卻與以往不一樣,懺悔室內的光線還是幽暗的,神父的臉還是破碎的,只這破碎裡有一股執着的氣勢,這執着讓他害怕。
“阿耳斐,你還記得在聖瑪麗教堂待了幾年了嗎?”
“九……九年……神父大人。”
“所以你知道自己的年紀要比對外宣稱的大一些,對吧?甚至比安德肋還要大。”
“是的。”
“對於你從前懺悔的那些事,還有什麼是你要懺悔的嗎?”
“我……我已經懺悔過了,您告訴過我主已經寬恕我的罪了。”
“你是說,你從前告訴我的,你想騙取幾位女教徒的信任,從她們身上得到食物,這些貪婪之罪已經得到寬恕了?”
“可我……只是想想而已……”
“你的意思是,你與那可憐的女人喬蘇發生關係,讓她用出賣肉體的錢供你享用美食,照顧你的生活,也僅僅是你一個慾念?”
莊士頓吐出的每個字都釘住了阿耳斐的七寸,他無言以對,只得垂下面紅耳赤的頭顱。
“你還有什麼沒有做卻必須要做的告解嗎?”他依然側轉頭,將一隻碩大的耳孔對準他,彷彿那便是審判臺,“比如喬蘇的服毒自盡,難道不是你慾念的一部分?她爲了保全你而選擇死亡,你用毒藥將她生前所有的罪都洗清了,然後又揹負了這些罪過,你覺得自己仍然不需要做懺悔嗎?”
“神父大人,我……”阿耳斐的喉管似被一隻無形的手捏緊,神父乾淨的、生有白細絨毛的耳孔在他眼中已大如笆斗,快要將其吞沒。
“你想說什麼?或者說,你想認罪嗎?”
耳孔再次向他逼近。
“我……我認罪!”阿耳斐知道先前偷襲潘小月時,自己也吸食了一些粉末,如今藥性已快要遊遍他的每一條腦溝。
“你想認什麼罪?你覺得如何才能讓天主寬恕你,或者說讓喬蘇寬恕你?”
“我……我認……”阿耳斐難過得快要嘔吐,額上的青筋正在暴露瀕臨崩潰的秘密,“死……死罪……”
“願天主保佑你,阿門!”
“耳孔”突然向阿耳斐噴射出了火花,阿耳斐身體戰慄,仰了一下開出血花的頭顱,遂軟軟歪出懺悔室的門。一直對準他,聆聽他懺悔的不是莊士頓的耳朵,卻是從潘小月手裡繳下的手槍。
這一聲槍響,彷彿往所有人頭上澆了一盆冰水,大家都振作精神,用或驚訝或冷漠或焦慮的表情注視着阿耳斐的死亡。雅格伯與祿茂嚇得大哭起來,多默則緊緊抓住若望的手,彷彿在從對方身上汲取勇氣。杜春曉眉頭緊皺,看着莊士頓自懺悔室出來,將阿耳斐血淋淋的屍軀拖到一旁。
“不要啊!不要啊!!!”潘小月放聲號啕起來。
“混蛋!這下外邊都聽到槍聲了,他們很快就會攻進來的!”斯蒂芬亦氣憤地大叫。
“下一位要懺悔的是你,請吧。”莊士頓扶起扎肉,將他送入懺悔室內,他從未顯得如此孔武有力。
“等一下!”杜春曉高聲喝道,“我先來!我要懺悔!讓我先來!”
莊士頓愣了片刻,長嘆一聲,復又將扎肉小心扶出,隨後解開杜春曉腳上的繩子,道了聲:“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