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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聖瑪麗的太陽1

第2章 聖瑪麗的太陽1

“你真當我在這裡就安全了?別忘了有人可是死在這裡,被挖了眼珠子綁在架子上,也莫怪我疑你別有用心。”她笑吟吟拿起女祭司牌道,“你瞧,這牌都講了,我得會會各路神靈,莫在一個鬼身上吊死。”

車到遜克縣的辰光正值中午,然而天仍是暮晚的顏色,一舉頭便是滿目陰沉。火車窗戶外沿上掛着的那一排冰棱渾圓粗壯,發出幽幽的光。夏冰直覺得腳趾都要凍掉,又捨不得將那雙厚到離譜的重皮靴脫掉,生怕扯得不當心,連腳趾骨都掰斷而不自覺。事實上,南方人並不畏懼北方的乾冷,無奈“心魔”作祟,見到這樣的冰天雪地便有些惶惶的。

杜春曉也眉頭緊皺,裹着一件羊皮大襖,內裡還包有兩層棉褂並一件貼身毛線衫,身材腫出平素兩倍有餘。然而她眼神還是興奮的,精光四射,這份灼熱感烤得周邊人愈發生出些寒意來,因她面對火車因風雪阻行而停滯這件事,表現出的歡愉顯然不太正常。唯夏冰懂她,未婚妻並非喜自己被困半途,卻是喜車軌上那一堆十餘尺高的“雪山”裡竟挖出了一個人來。

那是一具很長的屍身,穿着縫製粗陋的熊皮襖,一頭蓬亂的赤發蓋在額頭上,臉上的毛孔很粗,鼻尖上全是黑色細點,面頰的雀斑在融化的雪水裡閃閃發亮。

“是個紅毛鬼子!還是女的!”

夏冰剛喊出口,便被杜春曉打了嘴巴:“你可是要自討苦吃?這裡正挨着俄羅斯的地盤,一路上大小几十個屯子都是中國人與俄國人混住的,你若再囂張些,恐怕‘紅毛鬼’三個字還沒講齊全就被剝光了丟在冰川裡凍死,下場可不比從雪堆裡挖出來的那個俄國女人強些。”

話畢,杜春曉便縮着脖子圍着那屍首又轉了兩圈,突然笑道:“怎麼都在這裡半日了,還不見巡捕呢?”

身後一位面孔發白的列車員咬牙切齒道:“剛剛列車長已去找人了,這邊村落太多,偏偏車子停在半道上,也不知死人是哪個屯子的,歸哪裡管。只能就這麼耗着了!”

夏冰登時有些急了,吼道:“這可是人命,怎麼能就這麼耗着呢?!”

那列車員正欲回辯,卻被杜春曉以一記長嘆封住了嘴,她正色道:“這裡也算半個荒郊野嶺了,要找個管事的,的確是不容易,但死者總是要敬的。”

“敬什麼呀?現在要緊的是把雪鏟乾淨了,儘早上路!”那人用怨恨的紅眼剜了一下屍體,便轉身走了。

夏冰探出車窗望去,見車頭處果然有十來個列車員在鏟那雪堆,因氣候乾冷,雪塊全無自行融化的跡象,只有周遭人呼吸的熱氣與手中那把鐵鏟將它漸漸抹平。他不由皺眉道:“估計到黃昏時分,車子便差不多能動了。可這個死人又該何去何從?”

“到時指定是將死人隨便丟到路邊了事,難不成還帶去英國?”杜春曉依然繞在屍體旁邊不肯動,那些一度因好奇而在安置屍首的車廂內探頭探腦的人早已走得精光。此刻對它感興趣的,唯有杜春曉與夏冰二人。他們已在屍首旁站了半日,夏冰想起行李還堆放在硬臥鋪上,生怕被盜,欲轉身折回,杜春曉卻道:“要不然,咱們算算這屍首的去向?”

話畢,竟自顧自地將塔羅牌在蓋了灰色毛氈的屍身上擺出大阿爾克那陣形來,夏冰當下有些舌頭打結,顫聲勸道:“你這樣對她,不大好吧!”

“恐怕等一下車子能動了,才‘不好’。”杜春曉凍得通紅的鼻尖在暮色下格外刺眼,“他們會拋屍荒野,當這件事沒發生過,下了車,衆旅客也不過各奔東西,多半都是老死不相往來,誰還會牽掛一個不知名的死人呢?”

“這斷不可能吧?!”夏冰驚道。

杜春曉也不搭理,徑直翻開了第一張牌。

過去牌:正位的惡魔。

“死者生前遭遇魔鬼般的人物迫害,不得已才逃到這兒來,卻不想依舊過着不人不鬼的日子,如今也果真入了魔道。”

“遇上什麼樣魔鬼般的人物了?”夏冰難掩好奇。

杜春曉卻神秘兮兮,莞爾道:“你但凡在上海那會子多讀一些外文報紙,就曉得俄羅斯如今是什麼惡魔在作祟了!”

接着翻開現狀牌——逆位的愚者,正位的力量。

此牌一出,她竟拍手樂道:“可了不得了!果然還得咱們這些聰明人來做件好事!”

“什……什麼好事?”

“把這位姐姐搬出去,安置個好去處。”她邊講邊用力拍了拍軟綿綿的屍身,彷彿在拍打一匹馴服的母馬。

“搬出去?安置?咱們?”

“咱們”二字一出口,夏冰已生出悔意來,因心裡隱隱覺出多事的未婚妻要幹出什麼事來。

“所以呢,當下最要緊的是找個落腳的地兒,比如一個春暖花開、無惡人橫行、有神庇佑的豐饒之地……”

她邊講邊翻出未來牌——正位的太陽。

“你的意思是,咱們要把這死人擡走?”夏冰此時已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得阻止杜春曉發這個瘋。

她卻理所當然地點頭:“沒錯,咱們也只有這條路好走。”

“爲什麼?”

“因爲……”她緩緩擡起頭,用幾近憐愛的眼神撫摸他已被焦慮削得愈發尖長的面頰,一字一句道,“咱們的行李被偷了,到了英國也只能做乞丐,不如利用這死人幫點兒小忙,撈些盤纏,否則真不曉得接下來的日子要怎麼過。”

夏冰瞬間頭皮發麻,也不說話,轉身便往自己的臥鋪那邊跑,不消兩分鐘又折回來,表情又驚又怒,吼道:“何時被偷掉的?怎的也不告訴我?!”

“剛纔去了一趟廁所,路過咱們的鋪,擡眼便看見架子上空了,找了一陣找不着。火車上最多的便是三種人:跑單幫的,逃饑荒的,偷東西的。是禍躲不過。”

杜春曉輕飄飄地說完,便繼續垂頭理牌,一大把沾了水霧而顯得有些“疲軟”的塔羅牌在她手裡“噼裡啪啦”地擠成一個長方塊。

黃昏時分,杜春曉與夏冰已坐上一輛敞篷的破馬車。他們相對無語,中間橫放着一具女屍,儘管空氣有被低溫凝固住的嫌疑,一股子牛屎味兒還是塞滿了二人的鼻腔,踏在腳下的幾塊木板上滿是潮溼的黑印。之所以發展到這樣荒唐的境地,皆因杜春曉自作主張,先行允諾暴跳如雷的未婚夫能在這裡添備些衣物被褥之類的必需品;再則便是去向列車長哭天搶地了一番,說是認出這死人原是她一個遠房親戚。衆人覺得她確是古里古怪,在停屍的包廂裡留過大半日,雖仍覺得一個紅毛鬼子與這中國女子之間的所謂“親戚”關係略顯蹊蹺,卻也鬆一口氣,因不用做棄屍這樣殘忍的事,於是裝模作樣安撫了一番,便掏錢僱了馬車將他們連帶死人如送神一般送走。趕車人起初不肯拉死人,列車長還硬塞給他十塊錢,強行將屍體裝了上去,對方無奈之下只得允了。不過一路上臉色仍不大好看,陰沉了半日才鬆開。杜春曉倒也沒有尷尬,反而笑嘻嘻地問那毛髮蓬亂、套一件灰鼠大氅、腰間縛了把草繩的壯漢車伕:“師傅可知道附近哪個屯子有教堂的?”

那車伕也不說話,只鼻眼裡發出長長一聲“嗯”來,附帶點了點頭。想是脾氣極大的一個人,爲混口飯吃只得將什麼都忍下來了。杜春曉忙道:“那請師傅把我們帶去那教堂便可以,有勞了!”

有了目的地,馬車便行得愈發急了,想是急於擺脫這一車子的晦氣。紮了稻草的車輪在結冰的地面上輾過,每滾一次都似有滑出去的危險。沿路只見白茫茫一片雪原,好不容易看到類似村落的地段,十多個乾打壘 零零散散築在那裡,也有略齊整一些的磚房,頂上的煙囪內正排出一縷筆直的輕煙,有氣無力地在空氣中擴散。夏冰每每見到有人煙的地方,一顆懸到嗓子眼的心便放下,可眼睜睜看着那些人跡被馬車遠遠甩在後頭的時候,他又憑空生出許多的絕望來。一路上他心情如此起起落落,終於在崩潰之前到了真正熱鬧的地盤,有人聲鼎沸,有暖熱的街邊包子攤,有看似秦樓楚館的精巧建築,更有一路站開、掛滿滿一架動物的皮毛、高聲大氣與行人討價還價的俄國人……

馬車駛入一條名喚“遊明”的街道,空氣霎時也變得溫暖了,夏冰繃緊的頭皮也慢慢鬆開,還哼起了小調。與先前的荒蕪相比,這裡確實宛若天堂。只是杜春曉卻皺緊眉頭,喃喃道:“恐怕……我們來錯地兒了。”

莊士頓已經失眠五夜了,但他依然起得很早,用黑色教袍將頭髮裹住,以抵擋如刀刃切割面頰一般的寒風。其實他完全可以在講早課,抑或佈道的辰光將頭帽除下,露出一頭漆黑如墨的新鮮短髮,它們像新草一般植在頭皮上,有些許迷香的味道,熏衣草氣息從麻布教服的每個縫隙裡鑽進鑽出,與傾心於它的人玩捉迷藏。每日清晨,莊士頓都會用修剪成圓形的指甲劃開聖經上的一些紙張,它們因他的虔誠而遍體鱗傷。可恨他本人渾然不覺,只顧低下清俊的頭顱念頌每一段關於“人性本惡”的傳奇,中間偶爾擡起眼來,便有人驚訝於他的黃皮膚與深褐色眼珠,鼻樑隆起的高度恰好介於少年與老年之間,下彎的脣角上方那兩道深重的法令紋卻偏要訴說淒涼,於是他的年紀便成了謎。

今朝的早課,氣氛愈發壓抑,若望爲他端來的洗臉水裡飄着一瓣枯葉,他本想責備兩句,然而又放棄了這樣的念頭,只是草草將葉子撈出來,丟在腳下。若望蹲下身子把它拾起來,並告訴他:“那是夏天風乾了的玫瑰。”

“爲什麼要泡在這裡?”莊士頓竭力壓抑他的煩躁。其實不用刻意調整,他都有一腔溫柔的聲帶,喜怒哀樂從嗓子裡出來就都是祥和。

若望吞了一下口水,回道:“聽說這樣可以讓乾花重生,結果還是黑的。”

莊士頓將嘆息忍在腹中,只揮手讓他出去了。梳洗完畢,自寢屋走向禮拜堂的中間,他看見安德肋揹着一張鐵牀也往裡走。這孩子每天都吃得很少,然而力大無窮,彷彿是神賜予他降生之後的獨有優勢,儘管只有十三歲,個頭卻比一般孩子要高出許多,所以做衣服很費布料。莊士頓總是把其他孩子用過的舊棉衣改一下,縫製成寬大的棉袍讓他過冬。所以這裡每死一個孩子,安德肋粗眉大眼的面孔上都會流露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因爲他知道自己又能添新衣裳了。莊士頓沒有拆穿他秘密的殘忍,他只希望《玫瑰經》能喚起安德肋的“同伴意識”,可惜收效甚微。

“安德肋,都準備好了麼?”

莊士頓故意在這孩子正艱難地跨過禮拜堂門檻時叫住他,他就是想讓他在天主腳下跌一跤。孰料對方卻站得極穩,甚至吃力地回過身來,鐵牀的兩個牀腳擦過右半邊鑲有橄欖枝銅飾的大門,那張牀就好像長在他身上似的。在莊士頓眼裡安德肋已成爲一隻背上長腳的怪物,“怪物”佝僂着身子,對自己的神父擠出一絲笑容:“只等若望的花了。”說完,遂小心地回過身,走到佈道臺前。多默與猶達上前助他將鐵牀放下,他們熟練地在牀上墊好毯子,鋪上白牀單,再將瑪弟亞壓在牀單上。瑪弟亞臉上始終被白布蒙着,莊士頓能聽見他空洞的後腦勺與鐵架碰撞的“咚咚”聲。他覺得那聲音沉悶且刺耳,便別過頭去輕咳了一聲。多默將瑪弟亞的頭顱放平整,便走下聖壇,向莊士頓畫了個十字,莊士頓沒有舉起胸前的十字架讓他親吻,而是直接穿過他身邊,走到猶達跟前,擡起手撫摸了他的前額。猶達臉色通紅,胸腔發出“呼呼”的聲音。

“去喝點兒冰糖水。”莊士頓拍了拍猶達的肩,猶達強笑着搖頭。他大抵是聖瑪麗教堂最懂事的孩子,從來沒多要過一個窩頭,也沒添過一次粥,領取聖誕禮物時總排在最末一個。他突起得像螳螂的雞胸與下垂的眼角令莊士頓想起童年死去的弟弟。

“沒有冰糖了,神父大人。”猶達氣若游絲,但還是堅持要操辦瑪弟亞的葬禮,他甚至主動承擔起清洗瑪弟亞面部的工作。

“若望呢?”莊士頓面向正在清掃地面的安德肋,對方擡起高大的身軀,門外灰暗的光線即刻被擋住了大半。

“神父大人,您剛纔問過了,他去拿乾花了。”安德肋總是比其他孩子性急一些,所以講話很直。

莊士頓的嘴角於是愈發陰沉,他走到造型僵直的瑪弟亞跟前,輕輕挑起蒙面的白布。陰影下是一張乾癟皺縮的臉孔,雖然已經洗過了,可還是能看見下眼瞼與脣皮上青紫的勒痕,眼眶內像是被塞了什麼東西,令死者好歹有了“五官端正”的尊嚴。

杜春曉與夏冰拖着死屍往教堂裡走的時候,天只些微降了點雪,因馬車走了一天一夜,晚上凍得兩人抱作一團,所以一大早便有些恍恍惚惚的。儘管到了目的地有鬆一口氣的感覺,先前被強壓在體內的疲累卻不識相地爆發出來,於是他們乾脆把死人拿氈毯裹了一下,綁上繩子拖至聖瑪麗教堂門前的吊橋。這教堂周圍被挖了一圈水渠,底下的水已結冰,斷無可能溺死人,但冰層極淺,因而渠溝便有十幾米深,也不見底,於是少不得還得踏過吊橋,拍響教堂大門。

夏冰拍得手掌又紅又痛,大門仍然緊閉,上頭雕刻的兩個天使用憂傷的眼神互視着。杜春曉搖頭嘆息,遂抓住大門右側一根垂下的粗繩晃了兩下,一陣清脆鈴音劃過結冰的空氣。隨後只聽得“喀噠”一聲,宛若垂死老嫗奇蹟般的睜眼,那門竟開了,門縫內摩擦發出嘶啞的號叫,夏冰直覺一陣牙酸。

門後站着的是一個性別糊塗的“白人”。

這個人面無表情,懷裡抱着一個釘制粗糙、縫隙極大的木頭箱子,面龐白如紙張,只一張粉色的嘴脣灑落零星白斑;長睫毛與眼珠子亦淡若白夜,只瞳仁裡滲出割破指尖般流淌的一縷碧綠“血絲”;雪般的碎髮留至頸下,好似從未仔細修剪過,長長短短落滿額際,深淺不一的陰影將鼻線至下巴的弧度勾勒得精細絕倫;身材纖細,哪怕被粗厚的黑長袍罩着,依舊能讀出裡邊單薄的曲線。棉袍下襬處露出蹬草鞋的赤足,腳趾尖呈紫色,腳下點點血跡,沿着小徑一路遠去,好似他身上某個部位破口了,邊行邊流出鮮紅色的生命汁液。然而仔細一看,卻是落在薄雪上的乾枯玫瑰花瓣,在冰霜的懷抱裡逐漸僵硬、發黑。

“願主收留我們,阿門!”杜春曉急匆匆自頭至胸畫了個十字,對方卻不急不緩,放下木箱,道:“我們這裡已經在舉辦葬禮了。”

是男人的嗓音。

確切地講,是少年的嗓音。

夏冰用力牽住繩子,裹屍毯在地面上留下一串連綿不斷的擦痕。少年看到那長條灰毯包住的東西,似是猜到了內容,不由得後退兩步,抱着箱子轉身小跑,穿過小徑進了禮拜堂。那石徑路兩邊的矮冬青已被雪蓋住,不見本色,冬青後頭那一片更是殘枝敗葉,稀稀拉拉豎在那裡,依稀可辨是類似月季的植物。

杜春曉見那少年跑了,只得牽住另一頭繩子,與夏冰一道拖着死人前行。行至禮拜堂門口,已是氣喘如牛,白霧噴得滿頭滿臉,頭髮絲上、眉毛上沾滿細密冰霜。因門檻有些過高,兩人已無力將屍體擡起,只得愁容滿面地看着裡邊的情形。

那位開門的少年已立在一具面蒙白布的屍首旁邊擺花,動作又急又快,好似要將死人用乾花埋起來,空氣中瀰漫玫瑰的冷香。另有十個同樣着黑袍的孩子,鉸了乾淨的鍋蓋發,正在一旁吟唱聖歌,聲音細細小小,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彈奏風琴的神父神色黯然,每每按下琴鍵便自指間掉出帶“噗”聲的傷感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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