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銀色的月光星星點點地撒在水面上,漣漪一層層向外泛起,合着那悠悠的瑟聲。一個憶靈在踏在水面上伴舞,不,應該說是水中的石,更爲神奇的是足尖隨意點在石面上,便能發出不同的聲響。
一曲畢,憶靈停下身,回眸笑:“曲,你喜歡我嗎?”
奏瑟的人身着銀白的衣,一襲黑曜石般的烏髮下垂,末梢的發垂入水中,散發着檀香。
憶靈問他,他未語。
一個身着夜行衣的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潭邊:“稟城主。”
潭中男子指尖撥弄了琴絃,擊散了那隻憶靈,回首:“何事?”
“抓到她了。”
百里曲萬年如一的臉終於有了一絲改變,但卻是有些陰冷,彷彿在寒潭水中洗過的聲音傳來:“走。”
鮮爲人知的密室內,畫着撩眼的陣法,最大的八卦陣中心,符咒和鐵索困住一個虛弱的靈魂,一襲月牙的白衣,染上斑駁血跡。約摸是個女子,她的十指皆被穿透指骨的絲線拉着在空中,忍受連心之痛,身上大大小小的血痕不計其數,頭已經疼痛到無力地下垂。
八個面色凝重複雜的道士站在八卦陣的八個方位,死守睜眼,見城主來了,皆是俯身一拜。
城主走上前,越過無法壓制活人的八卦陣,站立在那抹魂魄旁邊,居高臨下地望着她。
“何人讓你們將她弄得如此。”
百里曲皺眉,幾個行刑的法巫連忙撤走了行刑的道具,隔斷了穿指的絲線……最後只留下禁錮魂魄的符咒。
魂魄擡起頭,凌亂的發間露出一隻疲憊的眼睛,瞧眉眼間的神韻,與方纔的憶靈頗有幾分相似。
正欲發聲,卻發現喉嚨已經沙啞。魂魄強忍着喉中疼痛,咳了咳來清嗓子,卻意外地從乾裂的口中咳出一絲鮮血,字句卻不帶分毫停頓:“想不到又落到你手裡。”
聽見那聲音聲音出乎意料的沙啞,百里曲擡手,往那抹魂魄身上注入治療的光芒,她身上的傷害得到了治癒,原本黯淡的靈魂充實不少。
“想必他們拷打之下,你也未說出來。守得那麼緊,一字不透,何苦?”
魂魄高傲地擡起頭,不懼與這個擡手間便能將她魂飛魄散的修仙者對視:“生不逢時。”
百里曲挑脣:“到底是孟家的人,如此都不懼我。”
“你已經殺了我一遍,區區魂飛魄散,我又有何懼。真正該懼的人,是你。”魂魄透支着力氣站起身來,衣裙上的血猶如不懼風寒,怒放的梅,直呼他的名:“百里城主,該懼的人是你,你屠我滿門,卻不知春風吹又生的道理。”
“我何時懼怕過一人?”
“難道你忘了嗎?百里家的天祭師預言,你生相帝吉星,卻與另一可小星相剋,你讓那可星淡漠了,但卻忽略了小星所屬的整個星河!”
百里曲的神色又恢復往日的模樣,從容,無懼:“何妨?若誰饒我,我定將整個星河隕落。”
“可你終是怕了,不是嗎?”
魂魄的眸子裡從未一刻有過屈服。就算她偏體鱗傷,面對屠門仇人,強忍着痛也要不示弱的將話語一字不斷地說完。明明只是個女子,明明還是個傷者。
但她依舊高傲,不會在仇敵面前鬆懈分毫。
魂魄與百里曲之間的界限,早在她開口說話時便已經劃清。或許更早,在數年前那場屠門之中便已經劃開了。這便是他們的界限,如汪洋海底那無法翻越的溝谷。
百里曲挑眉,吩咐着一旁的法巫,務必要在一月之內問出那個秘密,期間只要莫讓那魂魄散了便是,其餘的他不再打理。
一月之後,他只要結果。
百里曲冷冷掃了魂魄一眼,負手離去,丟下一句話。
“到底是孟家的人,不過我看你能堅持多久,任爾修羅還是天神,跟何況只是你,雲碧落。”
密室的門豁然關上,魂魄終於用完了所以力氣,跌坐到陣中。
百里曲一旦說出“任爾修羅或天神”時,任她口頭再緊也是沒辦法的。就算她此刻自毀記憶,百里去也有法子將她的記憶尋回來。就算她此刻自爆而亡,一旁的法巫或道士一見不對便會全部壓制。
如今要的,只是等待她精神徹底破潰的那一刻,套出她口中的秘密罷了。
低頭看向自己手心在過一個月便要消失的圖騰,雲碧落不由得想起十殿內的笑聲。
她能否堅持過一個月,唯有聽天由命了。
百里曲出去以後,迅速跟來的暗士愣了愣,雖然知道自己不該多嘴,但還是一問:“城主,你不打算告訴她嗎?”
“不必,目前她是不會相信我的。不過雲碧落若是連這點考驗都完成不了,那她根本沒資格做孟家的人。”
“城主,您這是何苦呢……”
百里曲也不責怪暗士今日問的話歸於多了,從袖中取出一塊五彩通透的碎塊撫了撫。
可你終是怕了,不是嗎?
或許吧。
“城主,昭衣公主來了,現在在客房等着,您要見嗎?”
“唐行香?她來幹什麼。”百里曲將碎塊放回衣袖裡,面上雖然這樣說着,但思緒還在方纔的密室裡。然而就算是他心不在焉,連這個整日跟着他的暗衛也不知道,誰也不知道。
“百里城主似乎不願意見本宮。”一抹紫衣從假山後走出來,華貴的女子罩着拖地長裙,螓首蛾眉,每間畫着蓮一般的紋樣。她輕輕走動一步,腰間上的佩環便發出一陣悅耳聲響,每行過一處都有醉人的香味。
唐行香泯脣:“百里城主莫要忘了,我們可是盟友。”
“我們僅僅是盟友罷了,助你成仙后,互不相欠。公主以後還是少來爲好,畢竟這不大的尋曲,可容不下公主。”百里曲眸子一冷,銀白色的衣上仿若凝了霜雪。
“你!”
唐行香咬碎一口銀牙。
無論她如何爭取,都入不了那人的眼裡,他似乎對一切都是莫不關己的模樣。可是天下的女子又有誰能入他的眼?百里曲彷彿一生下來就不屬於這個世界,誰靠近了,對他都是一種褻瀆與玷污。就像天上的日一般,明明觸手可及卻又遙隔千里。
真是可悲啊,這樣的人外人近不了他,他也近不了任何人。就連那位被逼死的城主夫人,也其實與他有着一道看不見越不過的隔閡。
不過正是因爲此點,她不用擔心百里曲的衣上沾染一粒其他的塵埃。
……
如墨的天空吐着星點子,十殿依舊熱鬧,兩個偷酒喝到半醉的老頭知道自己實力不及桌上對飲整整一下午的兩位閻羅,便乖乖地到一旁呆着醒酒,可這往旁一站,酒是必須得醒了……
“咦,喝完了。”姒無憂舉起酒壺再三搖晃,還是搖不出一滴無極。
“到底說也是喝了好幾千年了,多少也會習慣的。”
陌未歸笑了笑,他與姒無憂都沒有醉的跡象,只是身上染了酒香罷了。
雖然他們酒量不錯,可這一下午他們也不是純喝酒,扯家常倒是扯了許多,不然縱然他們再如何海量,喝一下午的無極也是會醉的。
“分明沒有醉意,再來,我得將我那可納百川的容天瓶給拿出來。”姒無憂翻找了衣袖半天,也沒吱一個聲。
察覺到姒無憂神色不對勁,陌未歸皺眉:“怎麼了?”
姒無憂一臉疑惑,將自己所有的四寸細瓶全拿出來了:“我那雕着天吳花紋的容天瓶不見了,雖然我有很多,但我只帶了那麼一個。我帶了都是四寸長的,可容一壺酒的瓶兒,可容一罈酒的瓶兒,可容……剛纔小川兒要,我怕她醉,就送給她了一個可容一壺酒的細瓶,但容天瓶不見了。”
“可容一壺酒的?你是說這個?”陌未歸拿起了一個底面寫了壺的四寸瓶。
“是啊!是啊……”
二人忽然一陣沉默,紛紛望向一旁的木椅。
不見了!只有空蕩蕩的木椅,原本在上面的人不見了。
陌未歸和姒無憂嚥下口中唾沫,心中都不由得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陌未歸心下一片着急:“管家,十判官,語川不見了,快找。”
半醉的管家四下望了望,雖然迷迷糊糊地,但憑藉着以前搭檔快捕的經驗很快變尋到了:“哦……不是在那房頂上蹦噠着嘛。”
十判官猛然一拍管家的腦袋:“蠢豬啊,小孟怎麼會在上蹦噠……”
忽如一陣寒風飄過,激醒了二老的酒。十殿內的四人紛紛看向房頂。
瓦片被踩的作響,卻絲毫不影響平衡力極好的孟語川,她醉醺醺的臉上泛着緋紅。飛舞着袖子,在空中劃開道道漣漪。
舞姿上不似女子家的那般柔美嫵媚,卻似一隻潔白的鴻鵠飛天翱翔,步生雲煙,彷彿在遠方的一輪勾月飛舞。
繡鞋在房檐上點着舞步,她似乎很是高興,口中都吟唱起來:
“溯爾行跡兮,尋至大荒。
奈何歸冥兮,魂離墓亡。
渡河潺潺兮,不訴衷腸。
舉杯無極兮,灼灼彼岸。
魂之離去兮,且歸何方?
日月往墜兮,吾蒼皆亡!”
飛舞的鴻鵠在那四人眼裡縱然愣神了半響。
“啪嗒。”
一塊瓦片忽然被踏碎,孟語川身形隨之趔趄,四人才明白縱然孟語川再如何衣袂飄飄,可到底還是發酒瘋啊。
然而就在他們纔剛動了要把屋上的醉鬼帶下來,她卻自行飛身下來,足尖剛點地不知爲何整個人都晃了晃,孟語川卻轉了一下身便靈活地穩住了搖晃。
四人咋舌,怪異的卻不是孟語川爲何突然跳下來了,而是一般那個高度對於孟語川來說難站穩住腳,而他們都知道孟語川畏高怕極了離心力,她又是如何從樓上跳下還絲毫面不改色的?
“你們幹嘛用看猴的眼神看我?”
同樣的人和聲音,不同的語氣神色。孟語川渾身卻透着一股囂張跋扈的模樣,臉灼紅的不像樣,就連眸子裡透着一反常態的緋紅。與平日裡笑眯眯的孟語川比起來,根本就是另一個人。
管家愣了半天,才問到:“你把我們家丫頭弄哪去了?”
“你們家丫頭?”
孟語川單挑起一邊的眉頭,跨步走上前一把揪住了管家不爲多數的白鬍子:“你不認識我?我就是孟語川!你問問他們三個,我是假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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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疼的嗷嗷直叫,其他三個人都連忙點頭稱是,心裡卻又紛紛說不是。
這種的暴脾氣,那裡是孟語川啊?分明是被掉了個包!
“聽到沒有!我就是孟語川。”孟語川滿身濃濃的無極味兒,一把鬆開管家的鬍子,還拍了拍手上扯下的窸窣鬍子。
好歹喝了一下午的酒,又是前面香甜後勁重的無極,孟語川一醉竟醉出了另一個人格。
“嘻嘻,姒無憂啊,你這酒瓶是個好東西啊,你說了送我的。”孟語川舉起那個容天瓶晃了晃,又連忙塞進懷裡,臉上兇出一副你若反悔我就抽你的模樣。
“是是是,送給你。”姒無憂內疚地點點頭,如今孟語川變成這副模樣,他也有頗大的責任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