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300年後 摩靳地下市場 坎德烈書房
咒語落入地下,喚出地心之泥,緩緩由坎德烈的腳底盤旋而上,將坎德烈整個人包裹其間,發出咕咚咕咚的泥漿冒泡的聲音。
“烏拉索呀,莫根!”坎德烈的咒語低沉而堅定。
泥漿咕咚着漸漸稀薄,十數秒後,竟化作清水,由坎德烈的頭頂傾斜而下。
當水滴盡數退去,彷彿是在清澈的溪流中被沖刷乾淨的石雕,坎德烈遲遲未動。
“我的王!”
坎德烈睜開雙眼,輕彈手指,一面水鏡出現在他的面前。
鏡子裡的人,似曾相識。不就是那隻蜥蜴?那隻300年前關在他牢裡的,清秀俊俏。
生來粗曠豪放濃眉厚須的坎德烈,如今搖身一變,竟變成他素來不齒的小白臉。
只有那淡褐色的瞳仁與蜥蜴族的墨綠不同,在書房昏黃的燭火中,依稀閃爍着屬於坎德烈特有的溫柔清澈。
“我的王,桑都靈的真身雖是狼身,但支撐她的氣息精髓,皆出自幽藍森林的花草樹木,
法術及修爲亦來自木參的真傳。我的王,您因此咒褪去王族所有法術修爲,此去除了帶去真心,又打算如何將她帶回?若遇兇險,又如何護她周全?”
坎德烈低頭不語。其實他未曾想過再回來。
得不到回話,哥根忽而站起,與坎德烈平目而視。“臣願收王爲我火系一族弟子。將我族秘術悉數相授。您的容貌如今普天之下,除臣之外,無人識得。外人若是起疑,臣便放出消息,稱您是我哥根之義子。倘若他日,臣有個三長兩短。臣這火系長老之位,願全權交由您掌管。”
“哥根!我本來。。。”
“陛下不必猶豫,如今老臣年歲漸大。能得陛下這樣的義子,是老臣一生最大的福分。只是,不知陛下可願投靠我火系一族,將它發揚光大?”
沉默片刻,火系本乃摩靳人類中流傳至今的最上古族系,有着最繁複最龐大也最有力的法術體系,若深究起來,王族本也源自火系。只是經過三代王的改革創造後,方成爲融合了完整水系與部分火系兩種能量法術的新星一族。掌握火系一族,即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崇高地位。作爲一個退出王族,易容換貌的前代王來說,並不委屈了。坎德烈當即單膝下跪,改口道,“弟子,願意追隨長老。”
哥根一手撫向坎德烈的額頭,低聲唸咒。一道火族特有的棱形印記在坎德烈額頭灼燒而出,紅色火焰燒穿了皮膚,但奇妙的是,當火焰熄滅,額頭上的印記隨之消失不見。
“今日起,你便是我哥根的義子,名號,千塵旭。”
坎德烈心中一凜,千塵旭,旭塵千。他曾在王族的秘籍裡讀到過。這是一句召喚鳳凰的咒語,也做鳳凰解。摩靳千年前關閉通靈大門後,地球的靈獸再無漂流而至的機會。是以,這句咒語,便也漸漸無人知曉了。
鳳凰,每100年必經浴火磐涅的靈獸。將過去的自己焚燒成灰,重塑真身沖天而出的苦痛,莫不是與如今的自己一般模樣。
罷了,從今後,我乃“千塵旭”。
地球 大雁塔下廣場
星希與妖怪法務組的對話,桑都靈聽的一清二楚。
“新來的妖?難不成我們進入地球的瞬間,你們就知道?”
“當然知道。自古以來,這是常有的事。”星希點頭。
“可能木參沒跟你說過,地球2/3的妖,來自摩靳。”須谷走近一步,“然而你們到的那一天,赤門永遠關閉了。這你們可知道?”
“是精靈王和木參合力摧毀的。”迎着須谷疑惑的眼神,桑都靈聳聳肩,坦然補充,“理由很簡單,佩珊是他的外孫女。獸與精靈的混血。”
須谷與星系同時挑眉。
這確實是個新聞,而且夠大。在場四人一時像是被凍住了,各自呆呆想着自己的心事。。
“所以兩位此刻過來是要把我們當妖處理掉的?”桑都靈率先打破寂靜,說實話,她對眼前的龍和土地的能力,非常質疑。
“噢不不不。”須谷星系異口同聲。
“我們。。”兩人又同時停住了。星希望向須谷,眼眸裡盡數寫着,“難道說,我們是來看望那狼女的?”
須谷什麼都好,就是容易害羞。與這條龍一起玩了這個把千年,星希如何不知。
停頓2秒,“姑娘莫誤會,在下雖是西安土地,卻兼職着略微微大一點的官,就是,北半球的妖怪法務組大當家。”星希開始畫一個巨大的餅。固然,每一個字都是實話。
“其實他是個上仙來着,土地是哭着鬧着非要來當的。”須谷生怕桑都靈不信,趕緊補充。
桑都靈忽閃了一下大眼睛,靜靜地等着星希說出下文。
“實不相瞞,小生不才,這個北半球妖怪法務組大當家當的相當憋屈,由於貴寶地,也就是摩靳的赤門,它,它對着北半球,是以整個地球2/3的妖怪,全然都是摩靳過來的。而小生,所習之法術,與摩靳的系統完全不同。懲戒力度,相當,弱。”
“咳咳。就是說,他無力管轄摩靳獸國來的妖。”須谷補充。
“懂了。那,與我又有何干系?”桑都靈說的直白。
是啊,這又與她有何干系?須谷亦忽閃了澈藍的眼,迷迷瞪瞪朝星希望來。
星希莞爾一笑,打個響指,一枚小巧的橢圓銅牌漂浮在桑都靈的面前。
“恭請姑娘,做我法務組督查,凌駕於各地區小組之上,以幽藍森林的法力,懲戒逍遙法外的摩靳惡妖。”
法務組督查?凌駕所有小組之上?這不就是天天有好戲可看,順便出手相助,英雄救美?一旁的須谷一臉的龍顏大悅。若不是萬年的修爲壓着,此刻龍尾已經翹到天上去了。
“法務組督查?凌駕所有小組之上?”桑都靈面色平靜,但腦袋裡一派漿糊,完全不理解這意味了什麼?以及,自己爲何剛進地球,便要成爲一個什麼組織的成員,還要幫忙懲戒摩靳來的,獸人?
“我們幽藍森林,素來講究和平,不會懲戒之術。況且,我對蜥蜴不感興趣。”
這是一個相當四平八穩的回答。
“雖說摩靳的赤門被毀,你們將是歷史上最後兩個進入地球的。。”
星希話說一半,忽然噎住了。
桑都靈,須谷也都感到了。那像是赤門的聲音。雖然它距離此地約1300公里遠。但除佩珊之外的其他三人,無一不心內震撼!不會有錯,那正是赤門開啓的聲音,千百年來,他們對它太熟悉了。
上海人民廣場 地下2號線
時空靜止了。白色圓柱外浮現一個巴掌大的火圈,在三五秒內逐漸擴大到一扇門般大。
一身白衣的翩翩公子,款款走出。
坎德烈,噢不,千城旭,終於來了。身後跟着的,久違的赤龍狄更斯。
自赤門毀壞後,獸王曾把它囚禁於二重門,坎德烈以火系法術,把狄更斯光明正大地釋放了。此去地球恐永不可回頭。他需要一個夥伴,哪怕並不是人。
地球,並非第一次來了。當年爲了尋找從眼前逃脫的狼女“琴”,“坎德烈”曾隻身來到龍的故鄉,中國的崑崙山。結果自然是一無所獲。
如今,穿越二重門,還是這個車站,還是這些“奇裝異服”的人們,但坎德烈已不是坎德烈了。輕聲捻訣,千塵旭換了白色T恤牛仔褲耐克鞋的清新打扮,十足一個人類少年。
纔剛換完,正要解開時空靜止術。迎面一個巨大的水窟窿如漩渦般,在空中越旋越大。
水系法術?千塵旭暗道。
兩男兩女,四人由水中踏出。正是星希,須谷,佩珊,桑都靈。
真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
“來者何人?”星希終於像個上仙,一聲怒喝寶相**。
聽聞地球有個土地,甚是無用。只在摩靳去的所謂妖怪出場時露面喝問幾句,之後就,怎也抓不到摩靳去的任何飛鳥走獸了。想必是那土地法術系統與摩靳完全不同,故而虛弱不敵。
千塵旭微微一笑,當下單膝跪地,抱拳道,“想必這位就是人間土地。我乃摩靳最後一個入得地球的人了。這是人類王,坎德烈讓我給您帶的話。他已託人在我進入地球之後,把二重門摧毀。”身後的狄更斯一併欠了欠身。
當下衆人皆驚!
“坎德烈竟也把二重門給摧毀了!那麼至此,摩靳的任何,不可能再入得地球一步。”
“你擡起頭來。”桑都靈的聲音凌厲似刀。
千旭塵徐徐擡頭,一雙褐色的瞳仁清澈似水。
這是張怎樣的面容啊。桑都靈不禁想起當年的那隻清秀蜥蜴,童竹。她以爲她忘記了,可世事就是如此諷刺。這跪在面前的人,有着形似那蜥蜴的面龐,卻有着與坎德烈幾乎無差的眉眼風韻。桑都靈的眼神陷入那一波溫柔的淡褐,心內的極度渴望隨着急速的心跳張牙舞爪呼之欲出。
“坎德烈他怎麼了?”桑都靈問的直截了當。
“吾王自知命不久矣,在消逝前以最後一絲餘力摧毀了二重門。吾王,讓我告知姑娘,請姑娘放心,此後摩靳城無人無獸無精靈,可逾越一步踏入地球。”
“他消逝了!!?”須谷和桑都靈異口同聲。
千塵旭輕輕點頭。
剎那間,萬籟俱靜。
桑都靈望着這個眉眼好似那個他的人,手握成拳。
“坎德烈。。”喃喃念出這個名字,百年來思念如刀劍入骨。可如今,思念的盡頭,是什麼?
寒風夾裹着雪花,洋洋灑灑鋪天而來。
須谷能喚風雨,但這不是他喚的。它來自桑都靈。
“吾王想託我問姑娘一句話。”千塵旭的聲線儘量剋制。
沉默了十分之一柱香的時間,桑都靈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吾王問,姑娘你可原諒他?”
風雪無聲滿天。
桑都靈堅硬的心殼,一點點崩塌。
這可如何是好。桑都靈捻訣,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