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整整下了一夜，安湛盤腿坐在窗前看雪景。
身後的沙發上，凜在安靜的沉睡着，寧娜娜也被他攆到了臥室去睡覺，而他則靜坐在這裡，仔細感受着他變爲飱屍後的第一個夜。
他從未感覺哪個夜晚是如此的痛苦與漫長。
無法言語的煎熬，只要閉上眼睛就彷彿能感受到那些飱屍在他胃中被消化作一種奇妙的力量，沿着他的血管，這些力量被源源不斷的輸送到身體每一個角落，與他的肉身強行融合成爲一體，這種強制融合是非常痛苦的，每一次融合都讓他感覺身體被人生生撕裂碾碎又再揉成一團。
但都不及他胸膛那股從未停歇的剜心之痛。
安湛慢慢睜開眼睛，玻璃窗上倒影着他腥紅的瞳孔，他冷冷一笑，擡手捂住自己的心口。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嘶喊，要復仇，要復仇！要殺了他！
“…這麼強烈的殺氣，”身後傳來一聲睡意濃厚的抱怨，頓時一個靠枕凌空飛過來：“還要不要人睡覺了！”
靠枕不偏不倚砸到安湛腦袋上，他心中難以抑制的怨恨憤怒突然在瞬間消散，他有些不可思議的摸摸自己心口，那股令他痛苦煎熬的剜心之痛似乎也不再那麼強烈。
他有些怔怔的扭頭看着這個蜷在沙發上的一小團，難道她能從這些苦痛中解脫自己？
“我一會兒得出門去一趟。”安湛失笑：“你跟我一起？”
對方沉默，半會兒纔不情願的嘟噥了一句：“去哪兒。”
“書店的工作肢體接觸的機率太大不能做了，我得去辭掉，”安湛走到沙發邊坐下，藏在斗篷下的小身影極不情願的朝一邊挪了挪：“辭職你去就行了，我跟去幹嘛？”
安湛發現自己簡直喜歡極了她剛睡醒迷迷糊糊的樣子，伸出指頭戳戳她的脊背：“陪我去唄，我才變成飱屍不太穩定，你就不怕我餓極了在大街上突然暴走大開殺戒嗎。”
“別想騙我，你明明才…”才進食了那麼龐大的兩個飱屍。
安湛感覺到了，自從自己變成飱屍之後凜就好像在有意無意的在迴避他，兩人中間好像隔了一層什麼膜，怪彆扭的感覺。
他突然想到什麼，問她：“凜，你復活的迷戀，我記得是想要殺光所有醒屍對麼？”
凜坐起來，拉開身上蓋着的斗篷，看不出什麼表情的點了下頭。
意思連我也要殺掉，所以才現在處處避開我麼。
安湛嘆口氣，有些好笑的伸手撫上她的頭頂，柔軟的髮絲摸起來軟軟的很舒服，凜也沒有想象中激烈的反抗，竟然對他的親近沒什麼反映。
“不用躲開我。”他嘆一口氣：“就像以前就好。”
凜也沒反駁，點點頭。
寧娜娜還沒有醒來，不過安湛也並不打算帶着這個官方已經確認死亡的失蹤屍體出門去招搖，他躡手躡腳溜進臥室，找了身乾淨衣服出來換上，出來時還特意找了件自己以前的一件毛衣扔給凜。
兩人第一次這樣平淡的結伴出門，外面雪還下的挺大，安湛將圍巾
給她圍上。
一路無話，只有踩在雪地裡的咯吱聲，很多天之前自己就是在這個斜坡上目睹寧娜娜自殺，然後遇到了身邊的這個小個子。
“怎麼了？”雪花紛紛飛落，凜側頭瞥他一眼：“我臉上長花了？”
“沒事。”安湛伸手揉揉她的頭，撣去她肩頭的積雪：“走吧。”
等到了目的地，兩人身上都積了一層不薄的雪，安湛還沒走到書店門口，遠遠的，店門被推開，穿着白紗裙的露露打着傘迎了上來。
安湛猛的想起凜出事的那天，露露曾扯着他袖子一遍遍的說喜歡他，他暗呼頭痛，怎麼讓把這事給忘了，竟然還特意帶了凜過來，讓她誤會了怎麼辦。
一陣冷風拂過，露露將身上披着的厚外套攏得更緊了些，帶了些嗔怒的喊道：“安湛，你這傢伙去哪兒了！那天你怎麼撇下我就…”
說着她突然停下來，她沒帶眼鏡，走到這麼近的距離才發現安湛身邊還有個少女。
那少女看上去只有十八九歲，沒什麼表情，身高也就一米六左右，一頭黑色長髮披散在肩頭，穿着一件鬆鬆垮垮的毛衣，竟然是光腿？她不冷麼？那眼神什麼意思？她爲什麼這樣冷冰冰的盯着自己？
這個人是誰，爲什麼她會跟安湛在一塊兒？
“安…湛，”露露走到面前停下：“這位是…”
“啊，我來介紹一下。”安湛趕緊將小人兒拉到跟前：“這是凜，這是露露。”
“凜…”露露怎麼聽這名字怎麼熟悉，猛地想起來那天自己向安湛告白，就是有一個電話打過來說什麼凜出事了，安湛才丟下自己頭也不回的跑了。
“那個，露露啊，有什麼你等會兒說好嗎，這裡也不是說話的地方，凜穿的少，我怕她凍着了。”安湛說着一把攬住身前小人兒的肩頭：“她脾氣很犟不愛吃藥打針，要是生病總得拖上好久纔會好。”
凜不無鄙視的扭頭睨了他一眼，安湛趕緊使了個眼色。
三個人一前兩後進了店裡，共事的幾個同事都圍了過來，大家七嘴八舌的問安湛最近怎麼樣，出了什麼事，這可愛的萌妹子是不是他妹妹，安湛分身乏術，託一個比較穩重的女同事照顧凜，他則去找店長談辭職的事。
進去之前他特意回頭掃了一眼，看到凜一路乖乖的跟着那個女同事坐到休閒區，他才放心的進門去。
辭職並不像他想象中那麼困難，店長沒多爲難就放行了，還給安湛結算了剩餘的工資。
畢竟是工作了大半年的店，店長和店員一直對他都還不錯，安湛心裡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一出門來，遠遠的他就看到幾個男同事圍在凜剛纔坐的位置，他們幾個是店裡出了名的泡妞達人，每來一個新面孔不管成與不成都非要上前搭一番訕。
安湛慢慢走過去，心中有什麼在逐漸鬱結起來。
“小妹妹，安湛是你哥哥啊還是你男朋友呀？”
凜看着窗外的大雪，甩都沒甩他們一個正臉。
“你穿的這麼少你不冷嗎？安湛是怎麼照顧人
的啊，你看你的臉都凍得白白的，一點血色都沒有。”其中一個說着，就要伸手去試凜臉上的溫度。
就在他手要碰到凜的那一瞬間，安湛的大手突然從天而降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兒，手底下的勁道逐漸加大，安湛臉上也沒有了往常的笑容。
沒錯，他是萬年的好脾氣，可他這會兒腦子卻有點不聽使喚，心中壓抑的憤怒和仇恨就像是火藥，輕輕一點他就要炸掉，他需要發泄！
“你幹什麼？”安湛臉色鐵青的一掃面前三個人。
那三個人平時見慣了安湛笑眯眯頂溫和的模樣，哪裡想到過他這個好脾氣還有這幅要吃人的駭人表情，被控住的那大小夥子更是嚇得腦子一懵：“沒，沒什麼，我就是看你妹妹可愛想逗逗她…我沒什麼別的意思…”
他的話彷彿火上澆油，安湛眉頭緊皺，手底下的力道也加大：“可愛歸可愛，你上什麼手？”
“沒、不是，安湛，你別激動…”
坐在一邊一直注視着這裡的露露見情況不對，也趕緊上來勸道：“安湛，他們三個平時就這樣你不是不知道嘛，他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看你妹妹…”
“她不是我妹妹。”安湛猛地打斷露露的話，盯着面前三個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她是我女朋友。”
整個書店靜下來，所有人盯着安湛和坐在那裡自始至終都置身事外少女。
“安湛。”少女終於不再看雪，頭突然轉過來。
“嗯。”安湛手裡不鬆，死死攥着那個欠揍的前同事。
“殿白來了。”她淡淡的說。
安湛有些措手不及的回過頭去，凜直直的望着窗外某個方向，他順着那目光循去，在遠遠的、人眼難以看到的距離外，一個熟悉的身影獨自站在雪地中同樣在凝視着這邊。
他爲什麼這個時候出現了，來帶走凜？
安湛鬆開手裡攥着的人，心裡鬱結的那股情愫越發膨脹，凜卻沒有多再跟他說什麼，而是掉頭直接就走出門去，安湛緊隨她後面出來到外面，店員們都趴在玻璃櫥窗上看他們倆。
“殿白和衍都在，我能嗅到有血腥味，他們都受了傷。”凜皺起眉：“有其他飱屍的味道，但我不確定有多少。”
“兩個。”安湛斬釘截鐵的回答到，說着一把將她攔腰抱起來朝那邊跑去。
“你幹什麼，我自己能跑。”凜掙動了一下：“快放我下來。”
“你啊，你做夢吧，身後那麼多雙眼睛盯着，你要是跑的比我還快，你覺得那些普通人會怎麼想？”安湛極力將心裡叫囂着的那些情愫壓下去，強顏笑道：“你以爲我還是以前那個安湛麼？”
很快跑過人們視線範圍，安湛猛地一個縱身躍起老高，身後的尾赫砰然張開，在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淡金色的光輝。
而在他身後不遠處，一路狂追來送他落下的圍巾的露露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這次她戴着眼鏡，這次絕對不會看錯。
那，那是安湛，他的身後，竟然有四條金色的尾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