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馥坐在船頭,就在船艙之外,而那兩位王爵自然是坐在了船艙裡邊。“你們怕被認出了?”她看着後頭那划船的妖精,沒有正眼去瞧他們。
“也許吧,外頭總會有碰到人的機會。”尼雷說道。
“尼雷,這樣坐船,還叫遊船嗎?”科尼說道,臉上盡是不滿的表情,又苦又臭。
“朋友,就把它當成聯誼,好嗎?”尼雷對着科尼說道,轉首又指着後邊的冰山臉,“小孩子總是會發發脾氣的。”科尼奈何不了他,把後邊的鎖打開,涼風從後方吹了進來。安陵馥微笑着看向起霧的河運,並不在意。
小船漂泊了許久,最終來到轉角處,岸邊有些提着燈籠在巡視的妖精,微妙的聲響傳自看不見的樹林裡頭。今夜沒有螢火蟲,連月亮也沒有,特別的暗,也特別的詭異。
尼雷轉身,見科尼蹙起了眉頭,“你感覺到什麼了嗎?”科尼卻依舊沉默。
前方的霧氣中隱約有一個搖晃不定的燈光,看起來還離船隻有一段距離,只是船下水流濤濤之聲,想必是有什麼東西正逆流而上,而且異常的快。安陵馥湊前去看,那水中有六條如水龍在河底暗流的動向,兩隻剛過了他們的船隻。
“這不對勁。”科尼沉聲說道,將安陵馥一把拉進了船艙之中,捂住她的嘴。“所以說,爲什麼帶她來?”
“試試你的力量,是不是真的那麼強。”尼雷饒有興趣地說道,一點也不擔心出事,還一邊把捂住安陵馥的手給拿開了。“你覺得這一次會不會也那麼幸運?”安陵馥瞪大了眼睛,卻不敢吱聲。
‘碰’一聲,船隻被硬阻在原處。船頭兩旁爬出兩個形似船槳一般的柔物,最後探進了船篷來,竟是兩隻水獺,兩眼發着暗淡的淺綠光芒。
“原來是你們啊,我還以爲是哪個不怕死的半夜三更遊運河呢。”船頭傳來一把老頭的聲音,卻不是那兩隻水獺發出來的。過了不久,那船頭有一隻四尺來高的水獺跳到了船板上,只把船搖得東歪西倒。科尼一手扶着船身,一邊把安陵馥拉到了身後。
尼雷一手撐着船板,一手抵在了水獺身上。“嘿,嘿,嘿!別動了,夥伴,你上來要找重心,要是把船打翻了怎麼辦?”
“什麼?你是嫌我這老東西很重嗎?”老水獺問他,儘管看不清表情,也知道不是什麼好臉色。
“狄龍,今夜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科尼問道。狄龍是這一代水獺的首領,負責巡視與管轄此處的結界,可是身爲大總領的他一向不會隨意外出。他老了,派出去的一般是嘍囉,自己的家族都留在大本營內,可是今天看起來,想必是傾巢出動了。
“你知不知道掌燈的兩個小夥子都不見了?今晚是有稀客的,他們去巡視沒回來,我們就派上用場了。”試問還有什麼會比水獺更熟悉這裡的地形,尤其是能兼善水陸兩岸地貌?狄龍朝右首的燈光處揮了揮手,“過來,給我掌燈!”
安陵馥心想不妙,手心手背都涼了,抓着科尼的臂膀求助。他們有協議,他不會變卦吧?這時手被握住了,像是在安撫般輕拍了兩下,又挪了開。
那個玻璃燈籠照過來時,雙方都看見了對方。那隻老水獺的眼皮已垂得看不見眼睛,白色的眉毛像是一把太長的毫毛垂至臉頰,鬍鬚也是那麼的白。他有着人的身體,穿着一身棕色的毛衣。
狄龍湊前來看,“怎麼?還有個女孩?”
尼雷輕笑一聲,“是個女的沒錯,怎麼也不可能是男的。”
“你叫什麼名字?”狄龍問她。
“安陵馥。”她如實答道。
“嗯…… 你不是本地人啊。”狄龍摸了把鬍子說。
科尼淺笑,“你猜,她是哪裡人?那是一個有很多櫻花的地方。”安陵馥驚訝地看着他,難道是想出賣她嗎?這就想從後艙跳水逃走,卻被科尼扳了回來,這一次是完全被他抓住了臂膀,力道大得她一點都動不了。
“難道是那個櫻花鎮嗎?”狄龍深嘆了一口氣,“請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那個地方和你淵源很深,也難怪你會親自帶她來遊船。”
櫻花鎮?淵源?安陵馥忽然想起了弓魂大人的身世,他也是來自那個地方。
“看來我是有點多餘了,不該掃了你們的雅興。只是三位如果看見了什麼事情,記得要通知我一聲。”狄龍說完,翻身跳入了河運內,與其餘的水獺一起上游去了。
尼雷站在船板上喊了一聲,“狄龍,老當益壯啊!”大笑三聲,便讓掌舵的繼續划船,自己坐回了船篷內。
科尼揚了揚下巴,“就如你說的?”雖然語氣很和氣,卻明顯不高興了。
“朋友,不就是考考你嗎?不用擔心被發現,狄龍是個守口如瓶的傢伙!”尼雷攤手說道。這話險些把安陵馥給氣死,這混蛋有沒有考慮過不成功的後果,還是他早就看出來了?就像馬修說的,他本來就是個天才,嬉皮笑臉的天才。
“那我的朋友,下次想殺我的話,請用直接一點的方法。這太過折磨人了,我受不起!”安陵馥學着他的語氣說道。
這一次,科尼笑了。“你聽到了嗎?”
尼雷聳了聳肩,“那又怎樣?只是遇見一個老水獺,你們擔心什麼?”
安陵馥輕嘆一聲,故意扯開話題,“掌燈人是……?”
尼雷解釋道:“就是巡視的傢伙,半夜沒人,他們就拿着燈籠出來巡視。他們非常勤懇,只要太陽不升起來,他們就不回家,也不睡覺。不是兔子,不會因爲對方是烏龜,就偷懶了。”
“尼雷,拜託!”科尼喝道。他的朋友又胡說八道了,在一個妖精面前沒有半點王爵的威嚴可論。“那裡應該有很多星星的,但是這些霧……”科尼攤手搖頭,巧妙的轉移了話題。
“嘿嘿嘿,這傢伙的毛病又犯了。”尼雷指着科尼笑道,“讓我告訴你,這是他的強項,不顧左右而言他。”
“尼雷!”可你又喝了一聲,繼而傳來的是尼雷那鬣狗般的笑聲。
“好,我不說了!”尼雷笑道,“到了!”
安陵馥探出頭去,見船隻停在了岸邊。“看不見路啊。”
“所以我們才需要掌燈人,而如今…… 你就做我們的掌燈人。”科尼淺笑道,把安陵馥推出了船艙。
三人前後上岸,由尼雷領路徑直走進了大霧之中。這裡頭一片迷茫,還不時傳來蟬鳴與細碎的吵雜聲,聽起來像是有數十人從不同的方向說話傳來的聲音。其實這並不可怕,可是當一個人耳朵聽見,眼睛卻看不見的時候,自己就會失去信心。
安陵馥走到一半,停住了腳步,兩手朝身旁摸索,撲了個空。“大叔…… 大叔!”手腕被人握住時,還以爲是被哪個惡靈纏住了,可是感到那股陌生的暖意,自己就不怕了。她就像個瞎子一般被牽引着,慢慢地在大霧間穿行。最終,看得清了,發現眼前的樹林後方竟是華燈初上,燈火通明的夜市,還有稀奇古怪的粘土攤子。她身旁只有科尼,尼雷早就不知去向。
“你剛纔叫我什麼?”科尼問她,語氣顯得非常不滿。
安陵馥嚥了口口水,不擡頭也猜到那張冰山臉一定奇臭無比,稍微擡眼一看,便見科尼狠狠地瞪着自己,像在看一隻沒有生存價值的螻蟻。她心裡暗叫幾百遍,這貨的年紀和爲人確實是大叔級的奇葩沒錯啊!她說錯了什麼,誰來告訴她?
科尼長嘆了一聲,“記住,是科尼或博士。除此之外的稱號,給我立馬抹殺掉,否則就抹殺你!”
吼吼,原來他還在乎這個?“Okay, I got it!”安陵馥笑着比個手勢,露出了一排亮晶晶的白牙。科尼和博士是明裡叫的,妖孽和大叔是暗地裡叫的。沒事,她分的清,只要不喝酒。“所以說…… 這是什麼地方?”
“迷林的水市。那些霧是用來掩飾這個地方的。”科尼解釋道。“你不能告訴任何人,包括來見你的故人。”
“你說的誰?”
“我不需要說清楚,只要你明白就好。”科尼說道,眼裡透出了難得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