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色的眼眸,高挺的鼻樑,柔順的鵝黃色微卷長髮落至頸邊,遮住了左邊脖子上的印紋。他叫公羊簡,是當年由總部分派至芊桐樹的獵師。
當年的我曾經是他出巡捕獵罪犯的幫手,如今他卻是要捕獵我的獵師。
“你應該知道總部不會放過你的,你是他們找回‘那個男人’的籌碼。”公羊簡淡淡說道,將他手上那把猶如玻璃一般的長刀放在了我牀頭邊的小桌上。那是一把奇怪的武器,水晶物質鑄成刀身,有一個精緻的琉璃刀柄,全以金藤銀葉鑲飾。
“笑話,他們是有多麼窮途末路?把籌碼放在我的身上,倒不如先把芊桐樹再查一遍。”我靠在衣櫃邊說道,眼前對着的是那瓶黑車釐子香精蠟燭,燈芯早被濃濃的紅蠟淹熄。
“查過了…… 否則也不會把主意打在你的身上。”公羊簡的聲音越來越近,最終停在了我的身後。他又接着說道:“你逃的時間太巧合了,怪不得別人。”
“我逃的是芊桐樹,不是什麼罪責。”我輕聲說道,依舊沒有看他。稍後,後方傳來了一陣極其無奈的嘆息聲,不知是路途勞累的緣由,還是精神上的睏乏,都顯得有些滄桑之感。
“依我看來,你逃的是心吧?安陵馥…… 天涯海角也忘不了安陵,又怎麼可能忘得了他?”公羊簡說道。
“閉嘴,公羊簡!”這一次,我是真的發怒了!他不應該這麼逼我,這是對待犯人的逼供和追究罪責的語氣,可我不是犯人,也沒有必要接受任何懲罰。“你要捉我,那便動手,廢這麼多話,是想讓我自盡嗎?”
“那怎麼行?九曲符文令寫明要個活人,我丟不起這個臉。再說了,我要捉你,早就捉了。”公羊簡說道。
我垂首靜靜地看着地毯,看着自己腳上的菱形圖紋長襪,不知覺地苦笑了一聲。他說得沒錯,他要動手,自己怎麼會有招架的能力?他是個出色的獵師啊!
“《精言軸》在你這裡吧?”公羊簡忽然問道。
“你怎麼知道?”我擡首看他,心底有些慌措不安。
“他雖然走了,但我不相信他會什麼也不留下。”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道:“如果他對你的感情是真的,那《精言軸》肯定在你的身上。”
我故作淡定地呼了一口氣,“那你是想要《精言軸》?”
“不敢,只是隨便問問。”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淡淡的薄荷香氣撲面而來,陌生又熟悉。“三天後是萬聖節,你知道是什麼日子。”他一說完,肩上的重量便瞬間抽離了。
我轉身想問問他的打算,可是他就像門外刮的一陣風,冷得刺骨,來去無蹤,就算吹起了動靜,也只是曇花一現的瞬即。我面向置放揚基蠟燭的三格木櫃,有些遲疑地走近了一些,俯身挪開第二格的兩捲毛球,後面是一個用深紫厚絲絨裹住的長筒物體。
我愣了許久,最終還是拉開了那層泛着淡淡光暈的絲絨,只見裡邊是一個兩邊對卷的畫軸物體,全以寶石和金絲鑲飾,中間是一個連住兩邊卷軸的銀鎖。這就是公羊簡所謂的《精言軸》了。
其實他可以把它拿走,可是拿回去的會是一個永遠無法開啓的廢物,所以他只是提起,卻沒帶走。他一定認爲那位大人能夠把它留下,自然也會設下一個大家都猜不透的密碼,可是很多時候,人總會自作聰明,把一個簡單的問題想得如此複雜。比如《精言軸》,他設下的密碼不過是他離開的時日,那位大人是想把一切都停留在那一天啊!可是在總部的上頭眼裡,他卻像是處心積慮地策劃了一個吞噬他們的陰謀。
門外傳來兩雙大腳的腳步聲,我開門時,目光恰好迎向廊道邊的康秦,不知何時竟已回到了家裡。“又出去嗎?”我問道。
“嗯,你要不要一起去?”他本能地點頭說道,把目光又移向了坐在樓梯口繫鞋帶的成陽。
“不去了,報告不是下個星期交嗎?”我挑眉問他。下個星期確實有份很重要的報告要呈交了,還是份四十分的報告。我顯然不是在爲這個擔心,但除了這個話題,也想不出別的緣由搪塞過去。
“做人要淡定,不要自亂陣腳。”成陽說道。
“所以說,要不要去喝免費咖啡?”康秦說道。
說了半天,這兩位好兄弟原來是要去賭場啊。我輕笑幾聲,說道:“不了…… 賭神東山再起,還是兩個一起去,我爲啥要礙事?”
“你搞錯了,我不是賭神,我是跟班。”成陽起身拿下掛在牆邊的紫羅蘭色風衣,接着道:“總是他贏我輸,所以我去是爲了襯托他。”康秦低頭笑了笑,並沒反駁。“你知道小魚兒與花無缺嗎?我就是花無缺,他是小魚兒。”成陽說完,康秦又輕輕地笑了幾聲。這下看來,還不知是誰在襯托着誰。
“花無缺好啊,人帥功夫好。”我不知覺地說道。
“好屁,給移花宮賣命,還沒有好下場。”成陽有些嗤之以鼻地說道。我聽着,忍不住笑了,那移花宮說的不會是學校吧?稍時,他對着康秦搖頭,嘆了一聲,“哪裡像你,錢到人到,結局那麼好。我嘞?女人不見了,命也沒了,褲帶空空跟他的命一樣。這就是命賤!”他說起來的聲調就像在唱戲,但我知道他心裡定在微微地作疼了吧?那位大人不也是不見了嗎?可惜他不是我的,我的褲帶也是這麼地空。
我聳了聳肩,攤開雙手,“再回憶過去,生命哪有意義?”一個人類的命也就區區數十載,吊在一棵爛樹上,倒不如擁抱一顆好果桃。“因爲眼前只有她,忘了背後整片樹林,值得嗎?”
成陽靜靜地看着我,不知在想些什麼。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康秦一手搭在他肩上寬慰道,像一個並肩作戰的夥伴。“回來的路上買盒強弓酒,我付。”
“很steady啊,我已經很久都沒嘗過醉的感覺。”成陽轉首迎向我訝異的眼光,垂眼道:“不是不想醉,是醉不了。”轉身開門走了出去。
“麻煩替我關門。”康秦一邊走,一邊說道。
“小馥啊,回來給你帶個甜點。”成陽的話音剛落,兩人的背影便在轉角消失了。
我眨了眨眼,這也許就是我向往的平凡生活,簡單樸素,大家和睦相處。
離家後,找到了家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