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時, 守在門外一夜都不曾休息片刻的兩位嬤嬤敲了門,提醒二位這時辰到了,得起了。今日還要進宮謁見皇太后和太后。
陳祁禮聽到了這叩門聲便是起了, 自己起身拿了官服穿上, 也沒讓人進來伺候。夏沅芷覺得自己渾身痠疼得連眼睛都睜開都難, 莫說起了, 模模糊糊地見着簾幔外正悉悉索索利落穿衣的陳祁禮, 心道,昨兒個晚上還裝着是個五體不勤的王爺,這會兒穿衣這麼利索, 真是個騙子。這番想罷,又轉過身睡去。
聽着門開又闔上, 隱隱傳來陳祁禮壓低的聲音, “時辰還早, 再讓她睡一會兒。”
隨後便又歸於了寧靜。
也不知幾時,夏沅芷猛然驚醒, 今日還要入宮,怎能讓皇太后與太后等着自己?自己爲初嫁新婦,可不能失了禮,傳出去到底也是損了夏家的名聲。
想至此,夏沅芷掀開簾幔, 叫道, “凡華!”
凡華“唉”了一聲, 忙推門而進。隨即, 掀開簾幔, 道了聲“小姐”,見她圍着錦被香肩半露, 粉面含春,凡華雖還是黃花大閨女,可那些個僕役們說的渾話她可不是沒聽過。自然知道這女子承歡就是這幅嬌弱卻又滿面春色之態。見夏沅芷這幅模樣,凡華捂着帕子低聲笑了起來。
夏沅芷面色微紅,“你笑什麼?你也有這一日。”
凡華一聽這話,斂了笑,漲紅着一張臉伺候着夏沅芷穿衣。
方爲她着好了中衣,凡華一拍手,屋外幾名候着的丫鬟便魚貫而入,端水的,捧衣的,還有拿昨日二人換下的喜服的,皆是麻利地做活。兩位富態的嬤嬤也緊隨其後入了房,開口便道,“給新王妃道喜了。”
夏沅芷微笑着朝她點點頭,凡華從袖袋裡拿出了兩片金葉子,遞過給她們,嬤嬤們滿是笑意地接過。
待其中一位嬤嬤拿出墊在被褥上的白色布巾時,夏沅芷面色一紅,往那梳妝檯而去。
嬤嬤們望着那沾了點點血跡的布巾,滿意地連連點頭,直道幾聲,“好!好!老奴祝王爺和王妃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這方罷,纔出了屋子。
入宮的宮裝已是備好,王府裡的一位老嬤嬤入了房來爲她着衣挽發。穿上用金絲繡了雲霞翟鳥的正紅色宮裝,再挽了髮髻戴上銜玉翟冠,雙頰又如昨日新婚那般敷以厚重□□,臉頰略點胭脂,額間輕點一枚梅花鈿。
待這番弄好,陳祁禮已是推門而進,見她已是準備妥當,問了聲,“好了?”
夏沅芷點點頭。
不稍一會兒,一個翠衣丫鬟端進來一碗牛乳蛋羹,正冒着熱氣。
“吃了吧。也不知在宮中待到幾時,你先墊個底。”
夏沅芷見這位王爺雖冷着一張臉,可這心思倒還算細膩,接過了那溫熱的牛乳蛋羹舀着吃盡了,入口即化,奶香和蛋香濃郁,帶着甜味,味道倒是不錯。吃罷,只覺得渾身暖熱了許多。
前幾日方下了雪,地上餘雪已消,可落在樹木、草地間的白雪卻依舊在,只是在冬日的陽光照耀下,靜靜地融化着,順着樹葉的經脈,聽得到那幾不可聞的滴答聲。
凡華爲她披了銀白色織錦玄狐皮斗篷,又塞進了一個銅製的精緻暖手小爐,仍問她道,“小姐,可還冷?”
夏沅芷搖搖頭。那站在不遠處的老嬤嬤卻是道,“凡華丫頭,你家小姐如今已是煜王妃,這稱呼還是改過來爲好,莫讓外人聽見了笑話煜王府沒個規矩。”
凡華垂着頭低聲應了,這嬤嬤是管家寧良之妻名喚向採蓮,曾是宮中婢女,在先皇后宮中伺候過。先皇后薨了,她便被髮配到了這煜王府,後來被配給了當時還是侍衛的寧良,這一晃已是十來年。
寧良已是備了馬車在府門外等候,見二人過來,放下了馬紮。
夏沅芷本想踩着馬紮上馬車,可這一邁開腿便有些痛感不適,皺緊了眉,可又說不得,扶着凡華的手,勉力想登上去。
可那陳祁禮不知何時到了她身後,竟是一把將她攔腰抱起,二人身量本就有些差距,仿若抱了一個孩童般,將她抱至了馬車上。夏沅芷羞紅了臉,眼神掃過那幾個僕婢們,倒是無甚表情,果然跟了這位冷麪王爺,都成了一幅冰冷模樣。反倒是那凡華躲在馬車旁,拿着帕子捂住嘴無聲地笑着。夏沅芷瞪了她一眼,才進了馬車內。
馬車內鋪着厚厚的毛皮軟墊,暖意十足,又用薰香薰了香,散着一股清淡的蘇合香的香味。
陳祁禮翻身上了自己的坐騎墨風,對於剛纔之事並無感到一絲不妥。
馬車停在了西華門,侍衛自是認得這位王爺,不用多說便放了行。
上一次來時,還是皇太后生辰,如今再入皇宮竟是以新婦之名入內,夏沅芷一陣唏噓。
夏沅芷方掀開簾子,只見着陳祁禮已是一言不發地在車下等她,見她出來,朝她伸手。夏沅芷微紅着臉,將手放進他的手中,打算扶着他下馬車。哪知這陳祁禮收緊了手,一隻手又握住了她的腰身,一下子將她提了下來。
夏沅芷差一點兒發出一聲驚呼,這煜王未免也太過粗魯了。
鳳臨宮內,皇太后正做在殿中央的鳳椅上聚精會神地焚香。只見她手執一把精緻鳳頭小銀勺,挑了一小塊香餅放入案桌上的小彩鴨形狀的香獸中,隨即換了銀箸整香。
聽聞太監傳話,好一會兒才擡頭看了二人一眼,“來了?”
方二人雖已行禮,見她這般,又再次行禮道,“參見皇嫂。”
皇太后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將那銀箸置於一旁的托盤上,接過宮婢遞來的帕子拭了拭手。
這才又道,“昨日送去的賀禮,可還喜歡?”
夏沅芷哪知道這位皇太后送的什麼禮物,不知如何回答,只聽那陳祁禮卻是道,“有勞皇嫂如此費心。內人很是喜歡。”
“哦?是嗎?那便好。”
說罷,看了眼那夏沅芷,只見她垂頭而立,很是恭謹,身材雖嬌柔纖細,但儀態卻落落大方。
“光顧着說話,忘了這新王妃自小體弱,來,到哀家這兒來,讓哀家好好看看。彎兒,快賜座。”
夏沅芷致謝,小步走至皇太后身旁,坐在了那張雕花木椅上。
“擡起頭來,讓哀家看看這煜王妃的小模樣如何?”
夏沅芷大方擡起頭,眼中毫無畏色,如此雍容大雅的女子,皇太后不是未曾見過,只是這年紀尚幼還有此等姿態的,她卻着實沒見過。
夏沅芷藉着擡頭的機會,那被壓得痠疼的脖子總算紓解了不少,映入眼簾的是皇太后那張鵝蛋臉,小山眉,還有與她相似的一雙杏眼,還真與自己幾分相似,只是皇太后更是濃豔些。許是到了年紀,眼角隱隱能看出些皺紋,雖是保養得宜,但她的容顏仍在老去。
“果真是個玲瓏美人,難怪老九肯應了聖旨。”說罷那雙杏眼朝着立在不遠處的陳祁禮瞟去。
“皇太后謬讚,內人蒲柳之姿,不足掛齒。”夏沅芷方想謝皇太后美譽,這陳祁禮竟然說她蒲柳之姿。既然是蒲柳之姿,那昨日鬧着她不肯歇息的又是誰?想罷,狠狠瞪了一眼那陳祁禮。
“哀家這兒也就不留你們了,太后那兒還在等着,你們先過去吧。”
剛出了鳳臨宮宮門,那鳳臨宮的小太監又急匆匆地追至,對那陳祁禮道,“煜王殿下,皇太后還有幾句話與您說道,可否借一步說話?”
陳祁禮看了眼那夏沅芷,只見她靜靜立於一旁,彷彿不曾聽到二人之話,一雙眼睛只定定地看着樹上的積雪。
“你先在這兒等一會兒。別到處走,我一會兒就來。”陳祁禮道了這麼一句話便離開了。
夏沅芷看着陳祁禮寬闊的背影,心下疑惑,這皇太后看陳祁禮的目光很是奇怪,道不清是何感覺。
鳳臨宮殿外,來來往往的宮婢太監們許多,雖皇帝是太后親生兒子,可這逢迎拍馬的人皆知這後宮誰纔是掌權人。
“世子殿下!你不能來!世子殿下!你聽奴才一句勸吧!”
“滾!”
只見着遠處一身絳紫色織錦長袍的陳桓安疾步而來,而小跑着跟在他身後的幾名太監是一臉苦色。
許是見到了夏沅芷,陳桓安更是幾個大步匆匆而來,只見他怒着一張臉,“你果然在這兒!我尋你了那麼多次,可你真是狠心,一次都不見!誰讓你嫁於我九叔的!誰讓你嫁的?!”
夏沅芷恭謹地行了一禮,“世子。”
“本世子問你話,你聽不見?爲什麼是他?本世子就怎麼不盡如你的人意?入不了你的眼?是不是你就喜歡那樣的強壯男子?本世子也可以!給本世子幾年時間,不!幾個月!定能將他比下去!”
“世子,莫開玩笑,奴妾已嫁煜王爲妃。還請世子自重。”
眼見着陳桓安要來拉扯這位新王妃,幾名太監忙擋着,“世子!冷靜啊!這可不行!”
“你們兩個討厭鬼!”一道嬌嫩的童聲驀地出現,竟是那安合公主。
只見她着了一身鵝黃色襖裙,又披着件狐皮斗篷,滿面怨氣,指着那夏沅芷便哭着罵道,“你個壞人!爲什麼不聽本公主的話!爲什麼搶我的九叔!”這番罵罷仍是不開心,又撲入她的懷中捶打着。
小孩子力氣雖小,可打於同一處,到底還是有些疼痛。
隨着安合公主的婢女們,在她身後,想攔她又不敢,焦急地叫道,“公主,不可啊不可。”
陳桓安也是傻了眼,見着夏沅芷被打,一把拉過那安合公主,斥道,“安合,你做什麼!”
安合公主一臉的淚,踢了一腳那陳桓安,大叫着道,“你們都討厭!討厭!你父親搶走了我母后!”又指着夏沅芷哭道:“你搶走了我九叔!”
說罷,哭泣着又跑回了鳳臨宮內,一旁的侍女和嬤嬤們趕緊着追那安合公主去了。
“你可還好?”陳桓安本想安慰她幾句,可見着她神色如常,到嘴的幾句話就變成了一句。
“我想你九嬸應是沒事。”
這一道沉穩的男聲傳來,陳桓安驀地變了臉色。
“九叔...”
陳祁禮雖然依舊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臉,只是那微微皺起的眉,已是顯示着他的不高興。
“你可還有事?”
“沒...沒事了...”
目送着二人離開,陳桓安恨不能自扇自己的耳光,來時那番雄心爲何見到那冷麪的九叔就什麼都說不出口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