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帝都沒有宵禁, 街旁都是賣絲帕荷包的攤位,主要是女孩子出來遊玩的,所以這路東西特別容易賣出去。
“哎, 今年的花彩不知道誰會奪得, 這麼些年一直是熙王得, 如今熙王病倒了, 不知到時候會花落誰家了?”
“聽說熙王妃愛湊這種熱鬧, 熙王妃沒了之後凡是這種節熙王總不忘張羅着,如今物是人非啊。”
人羣中多得是議論我和九霄的事的。
我抻了抻九霄的衣袖道:“花花,我想要今年的花彩。”
“我給你贏過來。”九霄將手掌附在我的手背上, 輕輕的攥了攥。
“會不會很難?”我有些爲難道。
“不怕”九霄勾了勾嘴角帶我向前面走去。
今年的花彩是一株絳月,也就是一種紅色的極品木槿花, 貴在開於月落之時, 花團錦簇, 花色絳紅,所以故名絳月。我喜歡紅色的花, 看着喜慶。
絳月一擡出來引來周圍一片吸氣聲,空中煙花初綻,絳月被一丈素紗輕輕籠着,周圍是淺黃色的宮燈照明,誰出的花彩?簡直太講究了。
“熙王爺連續五年都奪了花彩, 所以今年的花彩由熙王府出。”主管花會的會長剛剛說完就贏來了一片搖頭嘆息聲, 紛紛議論熙王的行事風格誰能揣摩出來。
“花花, 這花彩是你出的, 你還用得着自己猜?”
“博卿一笑。”九霄展顏道。
“等會兒你得換副容貌, 當然我也要換。”
九霄一愣:“爲什麼?”
我:“你想讓大楚子民活見鬼嗎?”
“……”九霄略一思索點頭答應,我們都換成了在靈山時的樣子。
“今年的奪花彩分爲文奪與武奪兩部分, 各有六道題,一共一十二道題,一題即爲一關,答錯一題即退場沒商量。”會長又道。
“不許用法術”我叮囑道。
“……”九霄無奈的看了我半晌方道,“這是熙王府出的題。”
我尷尬的吐了吐舌頭,瞧我這記性。
“就算不用法術不是熙王府出的題我也會奪得花彩的。”九霄又好氣又好笑的拍了拍我的頭繼續說道,“因爲你喜歡。”
“花花,我等着你。”我覺得應該給他鼓鼓勁兒。
九霄給我選定一個地方纔走向臺去,一般這種事容易招文人雅客的喜歡,好博個才子的虛號,偏偏九霄要出武奪,這樣就可以擋住一部分墨客,畢竟文武雙全的人少,箇中高手就更少了。
臺上有陸陸續續的被攆下來的人,九霄依舊閒庭信步般從容,無論多刁鑽的題他都可以信手拈來,我滿意的笑了笑。
“花花,你最棒!”我情不自禁的大喊道,突然臺子旁邊的雅舍裡闖出一個人來,赫然是應該躺在病牀上的九霄。
他應該是聽到“花花”二字了,以前他在天界貴爲九重天太子,雖然名叫花熙,但這名字跟擺設一樣,沒幾個人敢叫倒是有些叫他的封號——“九霄”的,而如今在人間他貴爲攝政王,也沒人敢直呼其姓名。“花花”二字只有我是從天界叫到了人間。
他站在臺子上環顧了一週,都沒發現什麼,臉上的悵然若失如此的明顯,他回頭瞅了一眼闖關的人,不知想到了什麼便又進屋去了。
不一會兒下道題便改了,由熙王獨自問,問什麼只有闖關的人才知道,我有些好奇了,九霄對九霄誰會贏?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九霄抱着那盆絳月出來了,嗯,看八成是九霄的神魄贏了。
“花花,我就知道你最棒了。”我不由自主湊上去親了他的臉頰一下。
“砰”的一聲,花盆掉在地上,九霄一把攬過我細細的吻了起來,溫柔又霸道,我的手環在他腰間,迴應起他的吻來,好像時間很短怎麼都吻不夠他,又好像歲月很長我們可以一直這麼吻下去。
我喘息着推開他,有些心疼道:“這麼好的花都被你砸壞了。”
“咱家南花園到處都是這種花,不心疼。”九霄摸了摸我的耳朵道,他說的是棲陽宮的南花園。
“這是你送給我的。”我心裡懊悔道。
九霄俯身從地上的碎瓷片中扒拉出一朵還算完整的花給我戴在鬢旁,我悄悄的羞紅了臉。
“我家王爺有請,請二位隨我們走一趟。”來了兩位侍衛模樣的人攔住了我們的去路,我心裡想就算他們家王爺沒有請我們也得回熙王府。
我們乍然一回頭,九霄正站在月影下,面容被樹影擋着悲喜難辨,身形雖如往昔般的玉樹臨風,可卻憑添了一股難以言說的寂寞,我鼻孔一澀差點兒哭了出來。
“不知王爺的身體怎麼樣了?”我強忍着心底的酸楚說道,但轉念一想他應該不知道我是誰,我還得介紹一翻。
“我和我師兄暫住在貴府上。”我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我師兄叫巫咸,醫術很厲害的那個巫咸。”
九霄並不理會我說的話,只問了一句:“你叫他什麼?”
“啊?”我猛然一愣又接着道,“花花”
“再多叫幾遍好麼?”他言語中竟有些懇求的意味,顯得可憐巴巴的。
我依言多叫了幾聲:“花花,花花,花花……”我錯了,我不應該來這裡,不該留他一個人,人世孤獨將來誰陪他共度此生,我一開始就不應該出現的,都是我的錯。
我哭着撲到他的神魄的懷裡,九霄輕輕的在我背上拍了拍:“夠了,你嚇到她了。”
九霄手忙腳亂不知如何是好,只一個勁兒的道歉:“對不起,你別哭了,我不讓你叫了,你別哭了。”他越是這樣說我越是傷心。
“你們逛花會的逛花會,開花會的開花會把我一個人留下孤獨寂寞冷,都好意思嗎?”師兄的聲音插了進來。
“哎呀,我去,亂了亂了。”我擡頭看見師兄一副想撞牆的表情。的確夠亂的,剪不斷,理還亂。
“王爺請保重身體,巫咸不做打擾了。”師兄又轉過頭來對我們說道,“你們倆跟我走。”
“……”
我回頭看了看他,拉着九霄走了,師兄貌似很急。
“太子殿下,你神魄剛剛修補好,保持這麼長時間的凝形已屬不易,能別沒事就出來蹦噠不?你這樣讓我很難做的。”師兄一臉苦悶的對九霄說道。
“東澤荒的藥圃橋姬也想要。”九霄淡淡的說了一句。
“你贏了。”師兄挫敗的嘆了一聲,“偶爾悶了出來逛逛也挺不錯的,可以放鬆心情。”
“花花,你到底要不要緊?”我急忙問道,要緊的話就趕緊回燈中養着,別再跑出來了。
“沒事的”九霄安慰道。
師兄眉頭一皺,轉了話頭:“不過我不希望兩個太子殿下在我眼前晃悠,我壓力很大的。”
說實話兩個九霄的話,我也吃不消的,不過他既然神魄恢復好了怎麼不歸身?
“花花,你怎麼不歸身?”我已經疑惑很久了。
“還不是時候。”九霄模模糊糊的說了一句。
***
直至九霄回了九曲結魄燈我們纔回熙王府,迴廊的燈依然都亮着,猶如一條光龍向前方蜿蜒而去,偌大的一個王府卻靜的很,我原先住的地方開了一個三十丈見方的池塘,塘裡栽滿了紅蓮,我想看看那一池紅蓮了。
夜色深沉下去,塘裡偶爾傳來幾聲蛙唱,荷葉下或許還藏着幾隻鷗鷺,我解了一支小船划向藕花深處,我們剛剛成親的時候最喜歡在小船裡放上些小酒與瓜果,邊劃邊喝,甚是愜意。
“嘩啦,嘩啦”水被船槳撥向兩邊,頭上碰到蓮蓬便順手摘下來,驚起了鷗鷺便用荷葉遮擋一下,免得濺一身水珠。
忽而“嘭”的一聲船身撞到了硬、物,急速向後退了退,我一個站不穩差點兒跌進池塘,手掌被旁邊的蓮梗劃出一道道口子,真是黑燈瞎火不便出行。
“來者何人?”旁邊居然傳來一聲清朗的疑問,九霄?他居然在這裡。
“是……是我。”
“過來”良久,九霄回道。
我走近一看,這廝正躺在一葉小舟上,摘了朵紅蓮放在倒放在臉上,隨着小舟任意漂流。
“我可不是故意要撞你的,都是天太黑月亮又不夠足惹的禍。”我想了想答道,其實我也算給他留足了面子,總沒有說是他不看路,我們才撞在了一起。
“我沒有責怪你,不必急着解釋。”九霄一把扯下臉上蓋着的紅蓮,憋足了笑意說道,“今天玩的開心嗎?”
如果沒有他逼着我叫花花那段,總體來說還行,所以我想了想:“還行。”
“那,剛纔街頭之事抱歉了。”九霄居然在道歉,這個萬年傲嬌居然在道歉,真應該讓九重天的廣大仙客來看看,他們太子殿下也會給人道歉。
我睜大眼睛愣愣的不知說什麼好。
“介不介意陪我喝兩盅?”或許九霄見我吃驚的模樣有些好笑,總之,他心情還算可以。
我站起身來望了望遠處的燈火,回身看着他又忽視不了他眼底深刻的寂寞,我鬼使神差的點頭答應了,左右不過是喝幾杯,還是和他。
“很喜歡這片荷塘嗎?”九霄飲下一杯後驀然問道。
“還行吧,這蓮子挺不錯的,要不要來幾粒?”我撥開蓮子把心去掉,一把放在了嘴裡咀嚼了起來。
“她也很喜歡這裡。”九霄望望月色望望我,眼中是難以遮掩的寂寥,我很想告訴他:她不是多喜歡這裡,她是喜歡與你在這裡嬉戲。可是我什麼也不能說,還必須聽他訴一訴衷腸。
“她也很喜歡叫我花花,雖然我不喜歡這個稱呼,因爲是她叫的,也倒是別有一番意味。”一罈子酒被他喝了個精光,空蕩蕩的罈子被他隨手一扔,在船上軲轆了幾個滾便噗通一聲翻進了池塘。
我忍住心中的酸澀撈起一罈酒拍開封泥,想了想又放到了一邊。
“不喝?”九霄流轉着一雙桃花眸子問道。
“我懷孕了。”我頓了頓決定實話實說。
九霄翻了翻身背對着我,又猛灌了一陣子酒才沙啞着嗓子說道:“若是她還在的話,我們的孩子應該都可以叫我父王了,我甚至都開始學着怎樣做一個好爹爹,可她卻不在了。”九霄默然翻過身來,髮絲散落的遮在他的臉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盈盈月光下,他的眼睛越發的清亮,隱隱透着水澤。
我知道他因何傷心,卻不知道如何分擔他這種傷心,我轉頭摸了一把眼睛努力吸了一口氣說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王爺不必太傷心。”
“花熙並非良人,想嫁我的女子何其多,我只娶了她一個,到頭來卻是害了她。”
“王爺切勿妄自菲薄,王妃若知王爺如此深情想必也知足了,我們女人到頭來所求的不過是一生一代一雙人,大概王妃也是如此吧。”我勸慰道。
“一生一代一雙人?”九霄低聲重複了一遍,接下來的沉默蔓延了整個夜空,我望着閃爍的羣星心想自己還是太自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