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東離澤來靈山手裡握着一根骨笛。
削骨爲笛,我原以爲是師姐在人間的骨頭呢,原來是東離澤的左臂骨,看着那重厚厚的紗布,我都替他肉疼。
師姐依舊沒見他。
師姐明明在人間等了他一世,又在靈山種開了一季紅蓮,分明也是等着他的,又爲什麼不見他?
說實話,我挺同情東離澤的,而且覺得師姐略矯情。
東離澤在靈山徘徊了許久都不曾回去,靈山四周被師姐設了陣法,硬闖沒用,我覺得這種情況,拼深情沒用,得拼智商。
好歹東離澤的腦子還不算笨,山外的陣法被他破了個七七八八,師姐再縮頭當鴕鳥已是不能,只好硬着頭皮上了。
“橋姬姑娘。”東離澤見師姐終於肯見他了,自是喜不自勝。
師姐仰着俏生生的小臉道:“看清本姑娘是誰!”
東離澤莞爾一笑,脣角微微的翹起,眉眼彎彎:“靈山的司藥仙子橋姬姑娘。”
“在下楓山東離澤”原來是自報家門啊,裝什麼大尾巴狼。
師姐挑了挑眉腳道:“既是如此,東離公子請回吧。”
“那日絆倒我的那個姑娘,雖然鼻青臉腫的但還是送我一個溫暖的笑意。”
“我給了她一錠銀子,她雖然歡喜卻一直沒花。”東離澤盯着師姐腰間掛着的錦囊說道。
“那次歷天劫被打回原身,她把我撿回去在臭烘烘的池塘養了兩個月二十八天。”
“她每天恨不得看我八遍,卻不知道我也是如此想的。”
師姐的臉色出現了一絲鬆動,心也是如此吧。
“後來她怕相府小姐對我不利,甘願鬆了手。”
“相府小姐早就識出了我的身份,她覬覦我的內丹,我圖謀她的《神農解義》。”
“你還真的以爲八壇人間醉羅春能放倒我?”東離澤嘆了口氣道:“沒想到卻給了你這樣的誤會。”
靈山那時還是仙氣繚繞,東離澤一襲紅袍隨風飄展,青絲飛揚,俊美的臉微微的泛着蒼白,美目流轉着我不熟悉的情緒。那隻骨笛還在他手裡緊緊的攥着。
師姐依舊背對着,眼底一片暗波涌動。
“可能我這麼說,她會覺得唐突,會覺得這世間哪來那麼多無緣無故的愛恨情仇啊。”
“我知道她在塵世等了我一輩子,等着我去娶她。”
“她一直以爲我是因爲什麼狗屁的情傷遠走天涯的。”
東離澤平復了一下內心澎湃的情緒,繼續道:“我只是去尋找一件能配得上她的東西做聘禮,卻傻傻的錯過了一輩子。”
“她不肯原諒我了,我自己也不想自我原諒。”
東離生吸一口涼氣,那左臂的白紗布開始隱隱的泛着紅跡:“你看在我做了六十年的份上,收下它好不好?”
東離樂的目光裡帶着絲絲的懇求和期盼,原來那骨笛是八十一瓣紅蓮的主莖,直通蓮心的。這得花多大的勇氣才能下得了手,我開始有些佩服東離澤了,師姐也算找着她命定的良人了。
這麼深情,值得師姐私盜神農鼎。
如果故事在這裡結束,也用不到我和花千樹來湊熱鬧了。
這事還得從一千年說起,那時妖界是可以和仙界通婚的,還沒有仙妖殊途這個說法。
起因是九重天上的皇族爭儲事件,九皇子九霄與十三皇子敖凌的擂臺賽。九霄是被天外天元清境的尊神養大的,因爲很多年前的十日貫空事件被天帝冷落。
據說天帝當時都下了絕殺令,九霄的八個哥哥與一位弟弟連着當時的天后一同被后羿的神箭射死,九霄是被偶爾路過的尊神救下的,尊神是創世神的嫡脈,就算天帝在她面前都得矮她一頭,尊她一聲姑姑。
所以,她倚老賣老的耍賴,天帝都得讓她三分,九霄就是被她這麼賴下的,且一直隨她住在天外天元清境。
不知怎麼,日理萬機的天帝突然想起天外天元清境裡還住着他的兒子,一紙詔書,九霄被宣回了九重天,這次尊神倒沒擋着,隨他去了。
六界海清河晏,天帝閒出了花,派九霄與敖凌下凡治理蜀地的洪水,誰幹的好太子之位就是誰的。
本來是九霄更勝一籌的,結果封印在蜀地的惡龍被人故意放了出來,夾雜的萬勢千鈞的洪水,別說是九霄就是天帝也不見得應付得了,創世父神就是因爲封印惡龍才羽化歸墟的。
關鍵時候還得看尊神的,尊神得了消息,急急忙忙趕到時還不算晚,正好救了九霄一命,順道封印了惡龍,其結果只有羽化歸墟了,尊神一羽化,敖凌一派更是肆無忌憚起來,可偏偏天帝就把太子之位給了九霄,着實令人奇怪。
自尊神羽化後,傳說九霄太子再也沒笑過,那麼美的人,不笑笑就太暴殄天物了,後來九霄太子一直致力於降妖除魔的大道上,並且有一道走到黑的嫌疑。
仙界與妖魔兩界都不和,且矛盾日益激化,在此大背景下,師姐和東離澤不會有結果的,要麼東離澤成仙要麼橋姬墮仙。
又一次的仙妖大戰中,東離澤已經成了妖主,橋姬作爲仙界的醫仙,兩人一個救一個殺,誰也說服不了誰,類此與家國矛盾激化,愛情矛盾也隨之激化。
這就是屢屢出現在話本里的老梗,相愛相殺。
我開始腹誹這九霄太子,不找惡龍的麻煩,偏偏找不相干人的麻煩,他這一時爽得造成多少六界慘事,尊神羽化是誰也不想的事。
我曾經悄悄的和花千樹討論過,這九霄太子對尊神不僅僅有崇敬感激之情,更多的還有男女之情吧,在愛情面前,年齡也不是問題。但當時花千樹看我的眼神特別奇怪,他以爲一個小小的八卦就能讓我病的不輕,燒的糊里糊塗。
但是師姐與東離澤貌似都沒有了迴旋的餘地,道德準則不允許他們這麼做,愛情面前橫着的是責任,所以說私奔不是那麼容易能辦得到的,毫無壓力的浪跡天涯得是多麼的豪放不羈且沒有責任心的人才能做得出來的。
正是因爲放不開,二人才覺得身上的繭越來越緊,有窒息的危險,每次看到師姐望着滿池的紅蓮出神發呆,我都覺得九霄太子真是作孽。
可是東離澤卻死在敖凌的手裡的,敖凌我是實實在在的接觸過,不像九霄只限於八卦中。
敖凌看上去是很溫潤如玉的一個廝,交往起來也是個談吐優雅、落落大方的一個廝,這人屬於挑不出哪裡有錯來,但給人的感覺就是不好,說白了就是有些道貌岸然、假模假式。
他還喜歡當九霄太子的冤大頭,比如說去靈山逼問神農鼎這事,肯定費力不討好,人家九霄太子就懂的臥病棲陽宮,他卻巴巴的去了,還不止一次。
是他害死的東離澤,就算我師姐不在,我師兄也不會給他好臉色看的,所以說天界非得要這神農鼎,我師兄思來想去還是會給九霄的,雖然九霄是個間接的劊子手,但也比給直接劊子手好啊。
我覺得九霄太子是個特別腹黑的神仙。
那次大戰不是九霄領的隊,九霄臨時又病了,所以換敖凌領隊。九霄這病怎麼每次都來的那麼及時呢?我有些陰謀論的和花千樹探討過這個問題,但花千樹特別一針見血的告訴我,你吃撐了肚子疼是可以忍的嗎?可以確定一點,敖凌內心其實是很得意的。
敖凌這麼蠢,他天帝爹爹怕是早就看出來了吧。
大概敖凌早就得知了師姐與東離澤糾結的愛情關係,所以好心的替他們做了個了斷,敖凌看上去像是劍失手了,恰恰的要傷到了橋姬的心脈。
這場英雄救美的狗血大戲必須少不了東離澤,但他並沒有飛身擋上去,而是趁機攻了過去,敖凌他失算了,但我覺得有可能是他話本讀多了,腦子裡肯定少不了爲愛捨身的戲碼及思想。
橋姬被捅了心,敖凌被捅了腹,兩清。主帥受傷,鳴金收兵,東離澤把氣息奄奄的師姐帶回了楓山,我覺得這也是他們之間出現轉折的一線生機。
師姐留在靈山養傷,仙魄已被敖凌擊碎,她現在跟普通的凡人沒什麼兩樣了。人、妖再多殊途,他天界也管不着,這是人家東離澤需要傷腦筋的事。
人、妖相戀,所擔心的就是個壽命問題,雖然東離澤與幽冥司司主一向交好,但鬼界一向屈服於天界,東離澤悄悄託司主辦得那些事,不可能不被天界察覺。
而且這麼多年來,東離澤的內丹一直留在師姐的心窩處。但東離澤也是需要歷天劫的,這雷不是天界的雷神劈下來的,而是天道劈下來的。妖由生靈所化,或是花木蟲魚,或是飛禽走獸,或是器具物品等,但是一株花的生命是極有限的,超出這個界限就是有違天道,是要遭天譴的。
東離澤被雷劈的那天正好趕上師姐舊傷復發,東離澤不捨得師姐受苦,直接讓師姐把內丹吞了下去,自己卻渡劫失敗,灰飛煙滅。不忍直視的是,連他的內丹都跟着化成了灰。
憑東離澤當時的修爲,就算沒有內丹也不至於落個魂飛魄散的下場,他在人間渡劫那次也沒有內丹,不也僅僅是被打回了原形。況且這是在靈山,在妖界。
肯定是東離澤的渡劫方式不對,有人在搗鬼。
師姐眼睜睜的躺在牀上,一動不動,眼睛也不再眨,我以爲她是悲傷過度,她曾經是司藥仙子,她比誰都明白內丹化了代表着什麼。
四海八荒六合內,都不會再有東離澤了,無論是何種形式的東離澤,都不會有了,師姐就那麼直愣愣的躺着,山雨風雷都與她無關。
師兄重重的嘆了口氣道:“她這是死不瞑目。”
“死?”我在重複了一遍這個字,復而望去,那雙妙目的確沒有了生機。
明明只是相愛,爲什麼那麼難?連天都不放過他們,這不公平,這很不公平,我心中翻滾着一陣陣的煩躁,鼓鼓的,像要炸掉一般。耳朵裡嗡嗡的直響,琴音入耳也覺得折磨。
“阿錦,阿錦”有人叫我,誰?
“阿錦,你看伏羲琴彈起來一點兒也不好聽,我不喜歡。”一名絕美的少年站在我身邊,桃花眸子裡盛滿了狡黠。
“不喜歡啊,那我給你做把錦瑟吧,首先你把庭院裡梧桐樹砍了,我去崑崙墟找找有沒有適合做瑟弦的東西。”
“不許去崑崙墟,你就算在崑崙墟找到了合適的瑟弦我也不要。”少年固執的說道,繼而又小聲的嘟囔,“誰不知道崑崙墟的紫薇帝君對你居心叵測啊。”
我無奈的看着他,最後妥協道:“我們倆一起去吧,回來你再砍樹。”
少年點點頭,勉強滿意了,漂亮的桃花眸子使勁的瞄着我,看我真的沒生氣,便高高興興的隨我去了。仙帶飄飄,清雅絕豔,又是那個少年。
忽而畫面一轉,又是花千樹一身是血的撐着青珂劍,玄金的鎧甲沾滿了灰塵,彷彿風一吹他就會轟然倒下去。我努力的跑過去,叫着他的名字,怎麼也到不了他身邊,卻眼睜睜的看着他魂飛魄散,身體變成星星點點的金光隨風消散在宇宙洪荒之中。
“花千樹!”
“在!”
喊的比我聲音還大,我愣不愣的就是嚇得一哆嗦,這人肯定是故意的。
“既然醒了,就起來喝口水吧。”花千樹淡淡的說道。
我眼巴巴的看着他,看在我心情不好的份兒上,他就不能代勞一下嗎?這人到底懂不懂什麼叫憐香惜玉啊?
“自己倒,我手麻。”花千樹見我實在可憐,就勉爲其難的解釋道。
算了,是我不懂得憐香惜玉。好歹他一口氣鼓了五個時辰的瑟,這會兒正累着吧。
“哎?對了,師姐他們怎麼樣了。”我抖着聲音問道。
花千樹掃了我一眼,又接着瞧自己的胳膊,恨不得把胳膊上瞧出個花來,我不解,那有什麼好看的,也挺好奇的跟他一塊看,花千樹一臉的鬱卒。
咦?難道師姐他們的情況果然不好嗎?我心裡咯噔一下,揣着秤砣一樣惴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