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男人站在神屋通天的大紅祭樓前時, 一隻青鳥撲扇着翅膀從遠方的天邊掠過來,頭頂上方的濃雲佈滿汪洋水澤,大雨瞬間傾盆而落。
“去吧”, 男人素白的手一擡, 鳥兒徑自又朝茫茫大雨中飛去。
“主人, 萬事俱備”, 他低眉看着從山澗匯聚過來的雨水, 它們瞬間衝開一片血海,連同無數具死去的軀體,最後徑自落入吊橋下方的無憂深谷,
人如微塵,如泡沫幻影。
那裡葬過多少人, 他不記得, 也不需要記得, 如今,這一切, 很快就要結束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他就是那股東風。
“主人,已經派人在谷下查看了, 沒有發現楚將軍連同韓公子的下落”, 後溪麻利的奔過來, 跪倒天水主人跟前,
此生, 後溪就知道他沒有看錯人,韓公子墜入谷底的那一刻, 楚將軍想也沒想便跳下去救他……
後溪掩了掩眼裡的水汽,那一刻,他多麼希望墜下去的人是自己,而不是什麼韓家公子,又或者他願意代替他墜下去……
“後溪,你這是怎麼了”!天水主人眼裡劃過一絲犀利,他最討厭部下感情用事,這個後溪,看來是時候棄了,
“主人饒命,饒命”,後溪連連磕了幾個響頭,情愛是□□,他未能拯救出他心心念的那個人,他眼看着他爲救別人而死,
原來,他錯了那麼久,先前,他明明是有機會的呀,
“起來吧,以後多學學靈樞,論靈活度他雖遠遠不及你,但情志方面尤其比你堅韌,若想忘了,就服了吧”,
天水主人一擡腳便躍上了祭樓三層的高臺上,後溪握着一瓶淨白瓷瓶的藥水,轉過身去時又忍不住滿臉淚水,
忘了吧,對不起,主人,這個人我後溪定永生不忘!
“靈樞,我就知道是你”,後溪站在神屋大門口等待靈樞時,手爆青筋,雙眼冒火,關於他暗戀楚將軍這麼隱秘的話題,主人是如何得知的,不用問,定是靈樞出賣的,
他同他哥哥一般,一向沉穩得當,即便感情也是深藏不露,但唯有一點不好,就是他睡覺偶爾思極會說夢話,定是同靈樞那唯一一次外出辦事時不小心被他聽到的,
枉生隨帶頭大哥靈樞站在神屋門前通天的石階旁時,神奇的發現神屋竟然在下着雨,一圈一圈的雨水挽着白花沿着階梯滾滾而下,她來不及擋雨的瞬間,頭頂一方便被一頂黑墨油紙傘罩着,
“你”,枉生回頭看了一眼靈樞,不知道他從哪裡變出來把雨傘,待瞧見此刻他已經將蒙面的黑巾摘了,露出一張剛毅分明的臉龐,還是有些驚訝,
她爲從前竟生生將他看成個武藝高強的中年大叔而慚愧。
“我們走吧”,水漫過腳踝,靈樞一腳踏進水裡,他想了一下,還是側身看了一眼枉生,道,“難爲姑娘了,唯有這條路主人不允許用輕功”。
“恩”,枉生點點頭,開始同靈樞一起拾階而上,雨啪嗒啪嗒的砸在傘上,枉生還是留意到靈樞雖舉着傘,整個身子皆在傘外,
枉生心裡默然,整整踩了三百六十級臺階纔來到了神屋大大的門匾前,早已候在那裡的後溪馬上恭敬的迎了上去,
“枉生姑娘,靈樞掌門”,後溪垂眸將手中的淨白瓷瓶遞到靈樞面前,後,又無比溫順的道:
“剛下了一場天雨,谷中烈寒之氣深重,主人特吩咐,需枉生姑娘飲過之後再入谷爲宜”。
枉生眼中當即閃出一絲狐疑,她極爲不解的看着後溪,目前看,這個男人還算可靠,
“姑娘不必誤解,谷中一入夏便陰氣極盛,想必主人見姑娘身子單薄,怕是經受不住陰冷之氣侵襲,所以才準備了此十八寒姜陳釀”,
靈樞邊說邊將瓶口打開聞了聞,確定此酒確實出自主人之手後方才緩緩道,但見枉生姑娘依舊沒有要喝的意思,他頗爲無奈的將瓶口舉到頭頂的上方,緩緩倒了口,一股濃烈的辛辣入肺。
靈樞將瓷瓶遞到枉生手中時,後溪眼裡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他沒想到靈樞居然會親生試酒,看來,他對她用情以深,
哈哈,沒想到此番居然一石二鳥,
枉生象徵性的將那酒往鼻翼處聞了聞,果然,取自極寒冰雪地裡生出的姜,再入十七味天性極寒的藥材,每日子時慢火熬製七七四十九天,奇寒無比,是以寒功寒。
想不到這個天水主人居然精通藥理,枉生一口氣將剩餘的大半瓶烈酒喝完,只覺得心裡一片沸騰,
後溪捏着的心終於放下了……
……
韓雲少做了個夢,以前每每聽枉生說起她的夢,稀奇古怪的,總是打打殺殺,妖魔鬼怪出沒,
他就嘲笑她,因爲他除了夢見女人外,再也沒有夢見過其他的,
當然,這女人以前他總以爲是何雅薇,算了,不提了,若被枉生知道了,定會判他個朝三暮四的罪名,這也太冤了!
他的夢是這樣的,
海上明月初生,狂風捲起千層浪,他一個人浮在海面上,看見天邊飛來一隻青鳥,那鳥兒帶來一片佈滿大雨的烏雲,
潮漲了,眼見他就要被黑浪淹沒,突然,一隻有力的大手猛的將他撈起,他隨着那人一起迎着風雨飛,
“楚兄,怎麼是你”?韓雲少待瞧見那人面孔時頗爲驚訝,他原本以爲,夢裡,月老至少應該將他的夢中情人派過來,而非情敵,
“怎麼不能是我,我爲了救你,命都搭上了”,楚遠泛着桃花眼,炯炯看了他一眼,看的他渾身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咦,我可不要你的命”,韓雲少雙手將胸一抱,深怕被楚遠非禮,
“天冷,睡吧”,一件長袍傾身一蓋,一陣溫暖襲來,不知爲何,韓雲少慕的回到了天香閣,
那是他的小時候,他爹帶着他第一次拜訪洛城何府,
在天香閣後花園,他看見一個無比囂張的小女娃娃,她正揮着弱小的拳頭跟一羣足比她高半頭的孩子打架,
“怎麼,我們的大小姐,不服氣啊”?一羣頑皮的孩子衝着那女娃娃嘻嘻哈哈的笑着,
“我就不服氣”,女娃娃氣沖沖的一跺腳,頓時朝笑的最盛的一個孩子衝去,待近到她生前,一腳將她帶飛……
他當即驚訝的張了張嘴巴,哇,何大小姐威猛!
待最後,他又瞧見那女娃娃用盡全身力氣,將身邊欺負她跟她打架的孩子,一個個推進旁邊的淺池塘時,心裡頓生一種油然的崇敬,
這纔是我韓大俠未來的第一夫人!
此後的日子裡,韓雲少猛的想起,他還寫過一首無比發酸矯情的小詩,紀念他刻骨銘心的初見於暗戀:
我要怎樣才能讓你過目不忘?
我又如何才能讓你念念不忘?
我路過滿園春色,
夏日幽谷清涼,
我看見秋風勁吹起一片山河蒼茫,
誰家門前寒雪將落紅梅袒露骨朵,
此刻,
不必問,
我已等你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