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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忘心

43.忘心

枉生記得, 畫本子裡,那個叫離若的公主,她有個如意郎君, 那人曾說過一句話, 讓人刻骨銘心,

那人說, 人生註定不是一場安眠, 而是手持孤傘,遁入雨夜,

這一生, 不管做過多少夢,過過多少年, 心裡住着的, 永遠都是那個獨自離家時的惶恐少年……

少年,

枉生想,畫本子裡的生活畢竟離她好遙遠, 不過好在,她愛幻想,總去扮演一個不存在的人物角色,而忽略了自己應有的生活,

比如, 此刻, 她撐着傘站在一派莊嚴肅穆的紅色雕花大樓前, 屋內傳來一絲琴音憂傷, 那寂音聲聲入耳, 竟隔空直達靈魂,

她居然忘記了自己要來幹嘛, 好似要尋一個人,一時突然想不起他叫什麼來着,只好靜靜的站着,聽着,

周身薄霧起,似有八月桂花清淡綿雅的酒,入喉是悅動清甜,落心卻是悲涼婉轉。

夜裡的青鳥叫了,大雨中,來又去了,

她仿若置身一片阡陌小徑,月影伴竹林,飛花千里,

一身玄衣的男人,他站在一支隔空探出來的桃枝前,

他說,阿生,等我來娶你……

阿生?

她使勁的搖了搖頭,竟再也憶不起那人的模樣,還有他良醇的笑,就好似誰喚醒了一個沉睡百年的夢,刻着她跟他的前世今生,

夢醒後,唯餘雲煙空蕩,時光遠走。

在那個夢裡,他擁着她入眠,替她解下雲錦衣前的蝴蝶盤扣,熾熱的鼻息在她的心尖落了一路,

他說,阿生,你我白首不離……

不離,

可你,是誰?

虐心般的疼穿透五臟六腑,琴音裡似奔出千軍萬馬,蒼寂夜色下聲嘶力竭般奔跑廝殺,心突然就這麼空了一道,黑如烏羽的傘在風中頃刻而落,

“你怎麼樣”,琴音止,一聲青衣將即將倒地的她緊緊扶起,她渾身無力的還是用手搭住他的肩膀,

“師傅……”,她弱弱叫了一聲,便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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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在山間上的後溪心裡當即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只知道主人給他的是忘情水,卻不知道藥效如何,

沒想到,那藥力在枉生姑娘身上這麼快就發作了,他心裡一時喜憂參半,喜的是,她終於可以忘記那個人,他心頭的那個人,憂的是,不知主人察覺後會如何處置他,

也或許,主人不會察覺的,後溪心裡存了份僥倖,也不知靈樞掌門如何,後溪正要轉身前往靈樞屋內查看,沒想到,扭臉的一瞬間見靈樞正站在雨裡,眼裡全是祭殿的方向,那女子的身影,

待瞧見她被主人抱起飛身上三樓,靈樞眼裡的光芒熄了又熄,

“靈樞,你要記得,作爲人頭骨的首任掌門,你最先要克的是什麼”!主人的話猶然在耳,他沒有辦法選擇,

他的一切都是主人給的,包括靈樞。

如果可以,我靈樞,此生只想照顧一個人,

“書兒,去天香閣把你那個醉生夢死的爹給我找回來,找不回來,你也不要見我了,我沒有相公,也就沒有你這個兒子”!

因年紀小,他輕易就錯開了天香閣掌事媽媽的眼線,一路闖到後花園,見到了他爹,他當即哭着央求他,被他惡狠狠打了一頓,他爹來不及等他離去,便又正坐在罈子上摟着個姐姐啃來啃去的,

他當即掏出檀弓想教訓他爹,沒想到,被花壇前方的花叢中,一個小女孩搶先了一步,自此,他便記住了,有事沒事便總想着去找她……

“我這裡有我娘剛做的松花餅,給你吃好不好”?

“好,那我拿兩塊吧,給我娘留一塊”,

“你叫什麼名字啊”,

“妞妞,杜妞妞”。

“哦,我叫林書,你叫我小書吧,對了,你娘給你定親了嗎”?

“訂親?娃娃親嗎,沒有”,

“那你跟我定吧”?

“不要”!

“爲什麼”?

“我喜歡我乾爹那樣的男人,可你明顯不是”!

提着裙角的小姑娘跑遠了,他茫然無措的看着,看着,便再也沒有了以後了……

風中的緣挺淺,

靈樞只覺他心頭瞬間如刺中一把刀,有誰彷彿強迫似得將他心頭上那三個字抹去,杜妞妞,妞妞,他好似再也記不起這個人,

在追殺她的那些日子裡,他一直僞裝的很懦弱,他其實一直都懦弱,不敢告訴她,他是她小時候的夥伴林書,是她唯一的朋友林書,

他爲她打過架,跟她一起去稻田裡抓螞蚱,每個日頭西下,他目送她踩着黃昏的剪影奔跑着回家,弱小的背影跟半空中飛着的紅蜻蜓一道,融進晚霞深處……

這些事情,想來她都忘記了吧,而他,也即將忘記……

“靈樞掌門他怎麼了”?靈樞倒下的瞬間,正巧被趕來侍奉主人沐浴的婢女絲竹看見,她當即彎下腰將他扶起,一臉憂心,

“他恐怕是中了情花之毒”,後溪頗有意味的說完,然後緊緊瞪着絲竹看,察覺她當即羞紅了臉後,頗爲滿意,接着續道,

“你先扶靈樞掌門回房休息吧,主人那裡有我就好”。

“你最擅長做什麼”?

“做夢”,

……

“藥還喝嗎”?

“不喝,苦”,

……

“你今生可有愛過誰”?

“……沒有”,

“好了,起來吧”,

枉生渾身是汗的從牀榻上睜開眼睛時,入目一張敷着□□的臉,她當即道了句,“你好像我師父呀”,讓那人嘴角不自然的抽了幾抽。

“你師父他可有我年輕貌美”?天水主人輕輕將手中的碧瑤瓷碗往旁邊的四方几上一擱,嘴角掛着一抹頗有深意的笑,當然,他的笑在枉生看來很是僵硬,且自戀,這年頭,自戀的人真多,她心裡嘀咕道。

“我師父他跟天水主人你一樣皆從不以真面目示人,我想,他老人家必定同你一般醜,所以才常年幽居谷中,不敢輕易出來嚇人”!

枉生邊說邊掂量天水主人的表情,待明白過來,她壓根就看不明他的任何反應時,又接着補了一刀,

“不過你可以跟我師父他老人家比試比試,看誰是天下第一醜,我賭一塊金牌,一定天水主人你勝”!

這個靈樞!天水主人頗爲無奈的看着被枉生硬塞到手掌心裡的追殺令,若不是爲了這塊令牌,楚大將軍他應該不會輸那麼慘吧,

靈泉溪三道豔火門,即便是天水主人本人也要折損一半的功力,何況年紀輕輕的楚遠,所以,這一次,墜入無憂深谷下的他定無生還的可能,

婦人之仁!

天水主人瞬間恢復冷色,剛剛,他已經命人處置了後溪,至於靈樞私自將追殺令交給枉生一事,擇日再算。

“杜姑娘這可是在試探我嗎”?天水主人不待說完,整個人便朝枉生壓了下來,枉生大約是沒有料到他會如此這般,心裡驚了一驚,

“怎麼會”,枉生連忙用手一擋,正好掩上了他薄薄的一片脣,

“我師父他從不問塵世,是這輩子對我最好的人,也是我最敬重的人,自然跟心繫天下的天水主人你不是一道人”。

“哦”?天水主人哦的這一聲百轉千回,看來剛剛是他多慮了,她能將他跟他師傅聯繫到一起呢,也是個人才!

“我谷中正好缺個壓寨夫人,不知杜姑娘有沒有興趣”?

“呵呵”,枉生乾笑着側了側身,免得跟他面對面尷尬,

“天水主人可能有所不知,我師傅當初養我的時候,可是花了血本的,他雖然窮,但爲了日後有早一日我能夠給他領回個金龜婿,所以是卯足了勁培養我啊,

所以啊,我將來要嫁的人呢,也不是隨隨便便都可以的,他老人家說了,人品良善是一關,樣貌端正是二關,身家清白是三關,只娶我一個是四關,

也不知天水主人你能佔幾關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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