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如流水一般傾瀉在她的臉上, 一襲白色翩然,更顯得她如一支結冰的紅梅,明明皎潔如玉卻帶着嬌豔的紅。
指尖微微撥動, 那曲子時而高山流水, 時而清脆如珠落玉盤, 時而又如女子呢喃細語。連起來就像是一副江南煙雨朦朧裡, 女子藏身楊柳青青江水邊, 偏生船上男兒郎之顧着駕船無意於小女,女子只得低吟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一曲罷,在場都被這樂音與營造的氛圍折服。有心人稍一思量便將這曲子裡唱的男兒郎隱射到林瑨上來。今日林瑨未來, 這目光不約而同都落在林婉之身上。
林婉之不想理會,卻聽見旁邊桌的邵玲落說道:“聽聞林夫人也懂音律, 技藝高超, 今日聶平侯夫人生宴何不奏樂以表示慶賀?”此話一出不少貴女跟着起鬨。
事實上誰人不知, 她只是出身鄉間的農女,即使家父是秀才, 能認識幾個字已然是可以了,如何談得上熟識音律。不過是她嫁了林瑨,而她卻並不比在場誰人高貴,每個人都不服氣罷了。
因着姐姐的婚事,林婉之確實忽視了要排練些節目助興, 把精力都撲在爲姐姐排練的一支綠腰舞曲上。
蘇錦娥自然是明白箇中曲折的, 有些靦腆地小聲道“婉娘前些日子得了風寒, 今日能出來已經很勉強, 要彈琴還是有些吃力的。”
旁邊有人嗤鼻, “只怕有病是假,無纔是真吧。若真的不會彈琴各位也別勉強了, 聽說林夫人出身領近蠻夷之地,不若跳只異族舞曲讓大家看看眼罷了吧哈哈哈。”一時間笑聲不斷。
蘇錦娥閃過幾似不安,那種心底的自卑,害怕這些嘲笑聲。林婉之輕輕拍過她的手,這些人只爲看她出醜,她不答應表演又怎麼會甘心。
想罷,便站起身來道:“誠若諸位所言,婉娘出身寒門,技藝微薄,與在座諸位相比,着實難登大雅之堂。但我家父一直教導與我,人窮志不能窮,雖爲女子,也應當要學習一些事物,這樣遇上即使遇上書香世家的弟子,也不會被看清了去。”
“但我剛剛纔知曉父親也許也是處在偏僻之地,對事物的理解有些偏頗。所謂貴族哪裡會與一般寒門弟子計較,比如以爲婉娘不會彈琴,就提議讓婉娘舞一曲。可見根本不若如父親說的那般。”她行了一禮,“但既然承蒙各位盛情,又適逢夫人生宴,婉娘也不做扭捏之人,便撫琴一首。若好聽便當助興,若不好聽,總歸婉之是出身鄉野之地,還望各位見諒。”
幾句話說得客客氣氣又十分有禮,竟叫剛剛叫囂着要林婉之出醜的人臉色變白。這話裡話外分分鐘直指世家弟子瞧不起寒門出身的弟子。
“既然如此,母親可否讓我以笛音與林夫人相配一曲。今日母親生宴兒子還未祝賀。”聶江息突然出聲,從桌宴上站起來。
聶平侯夫人輕輕一笑,“能將你從那地方叫回來,母親都已高興不已,既然你有心,便和林瑨家的合奏一曲罷。”
林婉之微微一怔,隨即便笑着應承。
眼角只見林老夫人面色不大好,便小聲安撫道:“母親,我可是天資聰穎的很,不會給將軍府丟臉的。”便施施然坐到古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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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剛剛邵白凝的曲子什麼都好,唯一不足的便是與今日的氣氛不合。好端端的一場壽宴偏偏談了一曲兒女情長的女子頗惻。
當林婉之的琴聲響起,如潮水般四溢開來,所有人都驚呆了,就連要與林婉之合奏的聶江息也爲之一陣,眼底立即浮現一絲笑意。他無聲無息間,揉入琴音裡,配合她的調子。
這在場的世家子弟又有幾個人不會彈琴,但一首隻聽聞一遍的曲子便能將其彈下來,這琴藝確確實實擔得上高超二字。
更爲驚人的是,林婉之還改編了其中一些調子,加上了自己作的詞曲。
燕兒飛飛,暮春暖暖,小兒穿街過弄堂,小石臺階上,笑聲銀鈴啷啷響。烏篷搖搖,柳枝飄飄,阿婆門口喊回家,青石板橋下,米糕好吃甜甜香。
生生抹掉了原先那煙雨朦朧的女子訴請之景,轉而變成兒孫喜樂的頤和之情。這樣一首曲子,猶如夏日裡連綿不斷的荷花飄香,清麗又靈動。
一時間不知是誰帶頭鼓掌,馬上,整個宴會都想起掌聲。那上座的聶平侯夫人感嘆道:“不錯,不錯。婉娘,你彈得很好,你父親將你教得很好,你的才氣可以爲你贏來尊重。”她又用眼神示意林老夫人:你家林瑨眼光不錯呀,哪裡淘來的寶貝?
林老夫人眼睛笑眯眯:反正就那麼一個,我家的兒媳能差到哪裡?
這纔是蘇婉娘真正的實力,難怪林瑨會愛上她。邵白凝定定地看着她,她不該小瞧她的。一個能研製出火藥的女子,一個能言善道的女子,一個精通音律的女子,這便是蘇婉娘。
邵玲落紅漲着一張臉小聲道:“有什麼了不起,不就會彈琴麼?”
邵白凝眼底帶着深不見底的寒光,語氣不佳,“禍從口出,表妹。”
她很少在公衆場合這般透露神情,她氣惱,若不是邵玲落嗆聲,蘇婉娘便不可能被她激得去表演。她都能想象到,只要今天的宴會結束,蘇婉孃的精湛的琴藝就會傳出去。她先前使幾個閨閣密友四處撒播蘇婉娘不過一介無知農女的傳言也不攻自破。
她失算了。
只是晚宴還是照常進行,衆人的興致更高了。林婉之有些意興闌珊,與林老夫人和蘇錦娥交代一聲,便隻身出門透透氣。
只是這聶平侯着實有些大,她才走了幾步路,回頭一瞧,小路分叉了好多條,已經不記得來時是哪一條路。
林婉之心想找個人問問回去的路吧,晚宴若結束了她還沒有回去,定會讓母親和姐姐擔憂。她四下掃了一眼,周圍都沒有什麼人,只能返身憑感覺隨便走一處吧。
閒庭漫步於夜色中,瞧見前面有一棵海棠樹,那枝葉上已經抽出了新芽,有幾朵花骨朵已經長出來,月色下散發着迷人的光暈。
她回憶起前世家中也有種植海棠樹,海棠花開卻無香,母親卻意外的中意這種花。最爲浪漫的是,母親總言歲月易逝,不若海棠花,年年歲歲依舊。父親便讓她站在海棠花下,用畫筆親自描繪她的容顏。
她沉浸在回憶裡,忽得聽聞有人喊她的名字。她轉過身子,看到那星光璀璨下的白衣男子,還是那雙清冷的眼,此時月光皎皎倒顯得幾分柔和。他微微揚起嘴角,又喊了一聲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