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將熬煮好的玲瓏草端給杜仲。她湊近到碗邊替杜仲將藥吹涼。杜仲喝下藥, 腹部敷着玲瓏草熬出的藥渣,沒一會血終於止住。其他人退出房間,好讓他安心休息。
這一覺杜仲睡得天昏地暗。他做了很長的一個夢。夢境零散雜亂, 從小的時候一直到長大。青黛的哭聲, 花櫟茫然的眼神, 葉甫真人挺直的背影, 還有蒔蘿化成人身的模樣。最後他彷彿聽見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昏昏沉沉的睜開眼,卻見屋內並無一人。
等他徹底清醒過來,撐着牀榻直起身, 纔看見屋內一角蹲着蒔蘿。她的身影隱沒在桌角下,身上的毛被清理過, 但仍有些髒。杜仲想起她向來愛乾淨, 以前還在宿光派的那段日子, 連地上沾了點水都會繞開走,極少有這麼狼狽的時候。
他靠在牀上一語不發, 蒔蘿蹲在地上也只是看着他。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杜仲深深嘆了口氣。蒔蘿本來匍匐在地上,被他驚得整個身體都繃直了。
“你既然想留在宿光派……那便留下來吧。”杜仲的聲音帶了些嘶啞,顯得老氣橫秋得多,“但除非我允許, 不得化爲人身, 不得隨意施展妖術, 不得擅自離開宿光派。”
蒔蘿似乎還未反應過來, 只呆呆的望着杜仲, 彷彿剛纔聽到的都是夢話。
杜仲側過臉,避開她注視自己的目光。又輕嘆一聲, “先去給傷口上藥,再清理下身上的皮毛。”
蒔蘿聽他那麼一說,才擡起爪子看了看。上面的傷口因爲長時間沒有處理,已經凝成一個暗色的痂。
半晌後,蒔蘿悄聲離開屋內。杜仲靠在牀榻上,心如亂麻。
蒔蘿回到花櫟身邊,趁沒人注意,化成人身。她白皙的手背上有一道明顯的傷痕,如今已經結痂。暗灰的模樣和她細嫩的肌膚形成鮮明對比,看起來還有些猙獰。花櫟注意到了,先帶她去溪邊將那些污垢洗去,再上了層藥。蒔蘿身上還有些髒,花櫟就讓她回屋洗個澡。
浮簌從主殿回來,只瞧見蒔蘿離去的背影。葉甫真人幾個還沒弄清楚究竟是誰將玲瓏草帶回來的,但浮簌心裡知曉了大概,也不戳穿,只說大抵是貴人相助,不願留名。
杜仲得救,衆人對椋垣的指責卻並未減少。原以爲身爲杜仲師父的葉甫真人也會提議嚴懲椋垣,卻沒想他與掌門的意見一致,稱既然杜仲未有大礙,何況此事發生他自身也有一定過錯,這件事就此作罷,不再追究椋垣的責任。
底下長老一片譁然,但既然連葉甫真人都沒有意見,他們也不好說什麼。只有紛紛散去,私下議論起椋垣到底有什麼來頭,可以讓做事一向一絲不苟的掌門和葉甫真人如此寬容。
事情告一段落,浮簌打算離開宿光派,繼續送婉顏回家。可花櫟卻不樂意了,她執拗着說要等明天才下山,浮簌好勸歹勸,她就是不肯走。
“婉顏姑娘一人在山下,總歸不安全。”浮簌已經無計可施。
“她哪裡會不安全。”花櫟不以爲然,“既然敢一個人逃家出來,一路上遇見的艱難險阻顯然要多了去了。不過讓她在客棧多待一天,能有什麼事。”
浮簌看了花櫟半天,突然想起她本就是蠻不講理的主,自己何必浪費口舌。當下就背過身,也不管花櫟在身後做什麼,沉沉道:“既然你不願走,那爲師便先下山將她送回。你就留在宿光派,等爲師回來再帶你一同離開。”
花櫟嘟嘟囔囔,“走就走,誰稀罕跟你走似的。”
浮簌無聲嘆息,邁開步子剛打算往主殿走去,讓葉甫真人幫忙看管一下花櫟,結果擡頭就見到椋垣朝他和花櫟這邊走過來,神情有些落寞。
浮簌待人從未有偏差,既然葉甫真人和掌門都不追究椋垣的責任,他也只好以待客禮數相應對。
“如今宿光派上上下下,能如浮簌賢人一般待我客套的人幾乎沒有了。”椋垣雙眸裡透出哀涼,
“我自知理虧,但……”
“比試之間本就容易發生意外,何況重傷杜仲並非公子本意,如今杜仲既然安好,公子也無需自責。”
椋垣聽後露出淺笑,神情間的落寞卻深了幾分,“只怕我在這江湖上,也再難立足。”
浮簌點點頭,正欲告辭,椋垣卻將他叫住,“浮簌賢人行步匆匆是要趕去做什麼?”
“前不久待月苑收留了一位女客,這一趟本是要將她送回孃家,沒想中途發生變故,就讓她宿在山下的客棧。”浮簌想着就算告訴椋垣也並不大礙,“如今事情解決,便想盡快下山,將她送
回。”
椋垣聽後神情無異,還囑咐浮簌多加小心。
花櫟坐在石凳上,忽然覺得有些寒風陣陣。她下意識擡眼,見到椋垣正注視着自己,嘴角的那抹笑變得有些陰鷙。她扶着石桌起來,幾步跑到浮簌身邊,心底有些發憷,“我還是和你一起走吧……”
浮簌還以爲花櫟氣消了,便沒多問。花櫟腦海裡卻是椋垣那張揮之不去的臉。
待蒔蘿出來花櫟和浮簌早就不在了。她在房內彷徨許久,等天色暗下,才化成貓身,往杜仲的房間走去。
杜仲的房間裡亮着光,青黛似乎在裡面。蒔蘿從半敞的門縫裡進去,很快又鑽到書櫃下面,青黛沒有發覺她。
杜仲將盛粥的空碗端給青黛,青黛隨手就放在了矮凳上。杜仲的目光掃過那處,之後閉目養神。青黛不好打擾他,替他點了安神的香就出去了。
蒔蘿來到牀邊,她不敢化成人形,只好蹦到矮凳的邊緣,卻不小心碰到那個空碗。一貓一碗差點都要掉下,還好杜仲反應得快,一手接一個,穩住了局面。
杜仲將碗放到一旁的書桌上,又將蒔蘿放在矮凳上。他翻身起來,將矮凳搬至離自己牀榻最遠的角落,然後重新回到牀上,平靜的說:“從今以後你就睡在那裡。不準到牀上,也不準在牀邊。”
蒔蘿喵了一聲,將身體蜷成一團。屋裡點了火盆,但離矮凳有些距離,蒔蘿還是有點冷。她不敢驚動杜仲,只有將身體蜷得更緊,好讓自己暖和一些。
半夜,蒔蘿半夢半醒間聽到周圍有些悉悉索索的聲響。她沒在意,偏過臉又繼續睡。等天亮後醒轉,才發現矮凳上裹了圈灰白的毯子,難怪她下半夜覺得暖和不少,想來是杜仲給她放上的。
蒔蘿擡頭,杜仲正靠在牀榻上看書。半晌後他微微擡頭,卻並不看蒔蘿,只將外袍披好,從牀上下來,“一會青黛會過來,我讓她給你送點吃的。”
蒔蘿趕緊從矮凳上跳下。杜仲停在門口,蒔蘿也立馬停下。她不敢靠太近,怕惹杜仲生厭。
“外頭冷。你先在屋內待着。”杜仲冷冷拋下一句,便將房屋的門關緊。
沒一會青黛果真和杜仲一起推門而入。門開的剎那秋風灌了進來。蒔蘿下意識蜷縮起身體。
“師兄,你只需躺着就行了。外面那麼冷,有事吩咐一聲,總有弟子幫忙的。”青黛將門關好,她手裡端着熬製好的藥還有些吃的。
“門中弟子皆須修練,力所能及之事,我何必勞煩他人。”杜仲搖搖頭,接過青黛端來的藥和粥。
青黛是知道杜仲的爲人的。她見杜仲恢復得不錯,也有胃口喝粥,心情好了不少,開始和他閒聊起來,“剛纔我過來還聽其他長老說呢,你一受傷,別說師父了,連掌門都緊張得不得了,讓人把最好的藥材給你備着。我自然是什麼好用拿什麼了。”
“又耍心眼。”杜仲怪嗔的搖了搖頭,一副頗爲無奈的樣子。
“你是我師兄,肯定要把最好的留給你。”青黛說着,又將早就準備好的擦手的帕子放在杜仲手邊,“小時候我一有點頭痛腦熱,只有師兄對我噓寒問暖。師父雖然也管,但他事務繁忙,無法顧上太多。現在終於輪到我照顧師兄了,自然得盡心盡力。”
杜仲笑笑,“你別給我添亂就行了。”
蒔蘿安靜的待在一邊,鹹菜的香味飄進她的鼻子裡。她也有一段時間沒吃東西了,確實有些餓。
等青黛離開,杜仲纔將他剛纔特意讓青黛盛出來的魚片粥倒在一個小碗裡,放在牀邊的地上。蒔蘿待在矮凳上,並不過去,直到杜仲輕聲說了句“來”,她才小步走到碗前,開始喝粥。
屋子裡很安靜,杜仲看着書,蒔蘿喝完粥後開始清理爪子。
“青黛從小和我一起長大,與我的情意自然不同一般。”杜仲忽然開口。蒔蘿頗有意外的擡頭注視着他,“你與花櫟相處的時間更長,大概對她要了解得更多。”
蒔蘿如今是貓身,也說不了什麼,只有喵喵兩聲,也不知道杜仲能不能聽懂。
“小的時候,因爲師父的意思,我對花櫟從未關心過。還記得她一個人形單影隻,而我只有遠遠看着的份。我明明可以帶她一起去玩,卻還是選擇讓她孤身一人。”杜仲將書卷放在身上,閉上了眼睛,“我有時候就在想,青黛身體不適時有我照應,心情不好時有我關心,她從小到大活在我與師父的庇護下,而花櫟她又有誰關心在乎過呢。明明都是我的師妹,而我卻沒能平等對
待。”
蒔蘿聽着,也有些心酸。花櫟的經歷讓她同情,但這些又豈是杜仲可以決定的。
杜仲緩緩嘆了口氣,“雖然本不應與你說到這些,但方纔青黛過來,我也是有感而發。這宿光派上下皆對我抱以期待,能聽我說一兩句真心話的,也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