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時分, 待月苑總算擴建完工。花櫟還住在之前最角落的廂房,不過覆盆子有了自己的廂房,晚上也就不跟花櫟一起睡了。
花櫟之前靈力耗盡, 浮簌這兩個月時常督促她勤加修練。天氣一冷, 花櫟比以前更加不願動, 每天披着毛毯縮在念思堂, 哆哆嗦嗦的背誦經義。浮簌便將其他弟子一併召集到念思堂, 點上火盆,室內溫暖如春。
要論勤奮,花櫟簡直可以排上全待月苑的倒數。就連覆盆子都比她積極得多。浮簌卻也無可奈何, 說她勸她都是徒勞。她仍舊在早課上睡覺,晚課上開小差, 整天遊手好閒的模樣。
這日浮簌正在念思堂翻閱經書,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雜。他和蹲在門口的花櫟一同向外望去, 纔看見兩名弟子正擡着一個妙齡女子進來。那名女子衣裳破敗,臉上雖沾染了泥垢, 但仍可以看出眉目清秀。
“弟子方纔在山下發現這名女子倒在半路,瞧着實是可憐,就給帶回來了。”那名弟子說道,“想着不如先替她醫治,再送她離開。”
浮簌放下手裡的書卷, 他掃了眼那名女子, 點頭應允。花櫟將手貼近火盆, 火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看不出真實的情緒。
浮簌幾步走到念思堂門口, 花櫟似乎沒有跟上的意願。浮簌只好親自過去將她拉起,儘量放輕語氣, “別老坐着,多走動一下。”
花櫟只好跟着他去隔壁的廂房察看那名女子的情況。有幾名女弟子替她將臉上的泥垢擦拭乾淨,白皙的皮膚和殷紅的脣,乍看一眼都能叫人過目不忘。
浮簌吩咐人去熬些藥,一邊又讓花櫟過去看看。花櫟看那名女子尚有生息,知道她傷得不重,再一探她的脈,心裡也有了數。她將手縮回到毛毯中,輕描淡寫的說一句:“多半是驚嚇過度才昏厥的。身體沒什麼大礙。”
浮簌將信將疑又親自去確認了一遍,結果和花櫟所說的差不多,應該不一會就會醒。。這才放了心,讓女弟子好生照看。
覆盆子端了經書過來讓浮簌講解,花櫟貓在火盆旁邊剝板栗。她剝了半天剝不掉一個,手還疼,乾脆一個一個拿去讓浮簌幫忙。浮簌只有一頭跟覆盆子講解經書,一頭還得騰出手去剝板栗,場面十分滑稽。
快到中午的時候,有個女弟子過來念思堂,說那名女子終於醒了,讓浮簌去看看。覆盆子很自覺地捧着經義跑去找花櫟。花櫟斜她一眼,喃喃着說:“我也看不懂啊……”
覆盆子搖搖頭,一張嘴,“我要吃栗子。”
花櫟塞了兩顆剝好的進去,起身拍了拍手,歡快的跟在浮簌身後往隔壁廂房走去。
浮簌走進廂房,那女子正靠坐在牀榻上。她面色泛青,看起來很虛弱。一見浮簌進來,她掀開被子就要下來。浮簌趕忙擺手阻止,“姑娘不必起身。”
花櫟從浮簌身後探出一個頭,那女子的視線匆匆掃過她,又落在浮簌身上,“公子於顏兒有救命之恩,顏兒自當知恩圖報。”
“姑娘並無大礙,不過驚嚇過度,調養一段時間便可。”浮簌試圖淡化所謂“救命之恩”的意味,“姑娘遭遇了何事,爲何會昏倒在路邊。”
那女子半遮着面,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事到如今也不好隱瞞公子。顏兒是從家裡逃婚逃到這裡的,結果半路上遇見一隻奇大的怪物,不過眨了兩下眼,便不省人事了。”
“那怪物什麼模樣?”浮簌又問。
“沒來得及看清。”女子聲音越說越笑,似乎不願再去回憶當時的情景。
浮簌不好勉強,只好讓她先休息,吩咐其他弟子將膳食端進房內之後才離開。
花櫟一路保持沉默,也不知道在想什麼。浮簌在花架下頓住腳步,轉身凝視她沉思的神情,“又在想什麼。”
花櫟聞聲擡頭,“山下那段小徑並非過路必經的大道,她一個姑娘家怎麼會昏倒在那裡。”
浮簌明白她話裡的含義,“我方纔並未從她身上探出絲毫妖氣。”
花櫟深吸一口氣,“萬一是她妖法深厚,隱藏得深呢。”
浮簌無奈搖頭,“何必對誰都抱有疑心。”
花櫟撇撇嘴,這回理都不理浮簌,氣鼓鼓的跑去找蒔蘿咬耳朵。浮簌只有嘆氣的份。
夜裡,待月苑的弟子都已經回房歇息。花櫟帶着覆盆子去浮簌房間打了個轉後就直接回房。他半靠在牀榻上看了會書,正準備熄燈,才發現院子裡隱約傳來一點亮光。只好披衣起身,來到屋外,看了半天,才發現原來是被救回的那名女子。
浮簌想着來者既客,總不好把一個剛受過驚嚇的姑娘家扔在外頭不管,於是只好走過去,停在兩步之外,柔聲問道:“天色已晚,姑娘爲何還不歇下。”
那名女子渾身一震,似乎沒想到浮簌會在自己身後。她趕忙起身,衝浮簌行了個禮婀娜多姿的禮,“今日之事,顏兒尚未能平復心情。方纔一人在廂房內,越待越害怕,便想着出來透透氣,一會就回去了。”
浮簌本就不是怪罪之意,聽後心中也有不忍,只好安慰她:“姑娘且安心,待月苑中的弟子皆會法術,若那隻怪物再來,也傷不了姑娘分毫。”
那名女子稍稍寬心,臉上顯出淺淺紅暈,“小女子婉顏,還不知道公子的稱謂呢。”
浮簌拱手,“浮簌。如今掌管待月苑,號位賢人。”
“那便稱公子爲浮簌……賢人?”
“如此甚好。”
兩人又談了些其他瑣事。婉顏稱她是爲了逃婚才從家裡跑了出來。一路上沒吃沒喝,跑到山下已經累得不行,如若不是待月苑的弟子發現她,估計早就成了野獸們的腹中餐。浮簌問她有什麼打算,她不答,只咬着下嘴脣,眼裡卻已經噙滿了淚,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如此一來,浮簌也只好安撫她先在待月苑住下,其他的事情日後再說。
浮簌不好讓婉顏一個人留在院子裡,又擔心她回房後仍會害怕,只有留下來陪她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一晃就到了後半夜,連浮簌都泛起了倦意。婉顏心情好了不少,自己也覺得有些晚了,於是向浮簌道了聲謝便回了自己的廂房。
院子裡空落落,只有鵝黃的月光映在草木之上。
花櫟貼着窗框而望,雙眸平靜如水。
隔日一早,浮簌難得一見的在早課上小小遲到了一會。他一來,底下的弟子紛紛議論開來,都在猜測昨晚他是去幹嘛了,竟然會睡過頭。
花櫟和覆盆子並排而坐,似乎對浮簌遲到一事毫無興趣。覆盆子是因爲年紀尚小,還搞不懂這些關係,而花櫟卻是因爲知曉其中緣由,自然無需好奇。
一堂早課上得和平時無異。花櫟帶着覆盆子去食堂吃早飯,蒔蘿半途加入進來,她臉上喜滋滋的表情和花櫟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剛打聽到了,那女的叫婉顏,似乎是一個富商家的女兒。”蒔蘿八卦得連粥都顧不上喝,
“外表麼……還算可以。身材麼……前凸後翹。主要這性格溫柔賢淑,說話的聲音也好聽。總的
來說,甩你不止一兩里路。”
花櫟從鼻子裡哼哼出兩聲,也不知道是對蒔蘿的話表達不滿還是不屑。蒔蘿換上一臉正經,湊到她身邊,說道:“我跟你說這些是爲了讓你警醒點。雖說賢人哥哥做事一向正派,但只要是個男人,都過不了溫柔鄉這一關。一邊是溫柔可人的妙齡女子,一邊是脾氣很差的小女娃子,換做是你,你會更偏向於誰?”
花櫟眉頭皺了皺,已經準備要發作。誰知一擡頭就見到婉顏跟在浮簌身後,過門欄的時候還差點絆了一跤。浮簌下意識低身去扶,還輕聲說了句,“小心。”
婉顏整個人都像要貼在他身上似的。半晌之後才紅着臉直起身,往身旁的凳子就近一坐,“不如就坐這兒吧。”
浮簌擡頭掃了眼花櫟所在的那張桌子,算上蒔蘿和覆盆子,只剩一個座位。他只好點頭同意,和婉顏面對面的坐下,也沒再理會花櫟。
蒔蘿幸災樂禍的暗自笑笑,完全一副期待好戲的樣子。覆盆子瞪着大眼睛一邊噘着鹹菜一邊茫然的看着面前發生的一切。
食堂裡當下便安靜了,彷彿落根針都能聽見動靜。
花櫟捧起碗,蒔蘿還以爲她是準備箭步過去給婉顏一個好看,沒想到她竟然呼啦啦的喝起了粥,而且還不忘用袖子用力抹抹嘴巴,中氣十足的說:“今天這粥不錯,好喝。”
蒔蘿立馬捂住眼睛,不忍直視。婉顏那邊正秀氣的一口一口掰着白麪饅頭,回望花櫟嘴角沾上的黃豆粒,簡直讓人沒法忍受。
“待月苑平日以清修爲主,飯菜也較爲清淡,不知婉顏姑娘是否吃得慣。”浮簌完全沒有在意花櫟譁衆取寵的舉動。
婉顏連連搖頭,“能有熱粥熱菜,顏兒已經知足。浮簌賢人願意收留顏兒,顏兒別無他求。”
蒔蘿見狀,伸手點點花櫟的肩膀,“今後待月苑要熱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