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花櫟, 浮簌和葉甫真人身上也帶着不同程度的傷。尤其是葉甫真人,他在浮簌趕來之前一個人應對鉤蛇,其實早就勉爲其力。
宿光派的弟子攙扶住葉甫真人, 花櫟由浮簌抱着往一間廂房裡走去。蒔蘿跟在他後頭, 全然不管葉甫真人究竟如何。
一路走到廂房, 雖然不過短短几十步路, 浮簌卻覺得時間過得那樣漫長。花櫟身上的靈力已經差
不多耗盡, 再拖下去,只會對她越來越不利。
蒔蘿將房門打開,浮簌抱着花櫟進去, 將她放置在牀榻上。他之前爲了應戰鉤蛇,已經消耗了不少靈力。花櫟面如死灰, 浮簌只好暫時施法穩住她的氣息, 等其他弟子前來相助。
片刻過去, 卻仍不見有人過來。浮簌眉頭緊鎖,回頭望了望大敞開的房門。
“我去找人過來。”蒔蘿撂下話, 轉身離開了廂房。
浮簌知道她要找的是誰。如果放在平日,他是肯定不會讓蒔蘿去的。可如今情況不同,何況那人怎麼說都是花櫟的師兄,若是至此仍可以冷漠忽視,他絕不會輕易原諒。
蒔蘿疾步走在宿光派的小路上。她沒有化成貓身。事到如今又有什麼可以隱瞞的。她早就打算將一切告知杜仲, 一直以來躲躲閃閃, 也不過因爲自己的患得患失。
宿光派裡沒有太多弟子, 也許和鉤蛇一事有關。蒔蘿也不在意, 她尋到杜仲的房間, 直接推門而入。杜仲正背手倚窗而立,似乎在沉思什麼。他見蒔蘿進來, 頓時愣了一愣。半晌後才問:“你是……”
蒔蘿學人間的姑娘家福了福身,“奴家就是蒔蘿。浮簌賢人養在待月苑的貓。不知公子是否還曾記得。”
杜仲聽後倒沒什麼太大反應,反而別過臉,輕聲道:“何事。”
“蒔蘿求公子救救花櫟。”蒔蘿說着就跪了下來。她本身長得就好看,這下更顯得楚楚可憐。
“起來說話。”杜仲趕緊將蒔蘿拉起,“花櫟?她……還活着?”
“只剩一口氣了。”蒔蘿半垂着頭,“若是公子不救,花櫟就真的……”
杜仲望着蒔蘿,似是在猶豫。蒔蘿看出他的心思,猜到他在斟酌如果去救花櫟會不會悖逆葉甫真人的意願。
“你們宿光派口口聲聲說着懲惡行善,到頭來卻連自家的弟子都可以見死不救。”花櫟往前走了兩步,“花櫟也是你的師妹,若如今半死不活的是青黛,公子又願否一救?”
一提到青黛,杜仲確實動搖了。他是有兩個師妹。大一點的師妹他從小帶在身邊,有什麼好的都會想到她。可花櫟他卻從未怎麼關心過。即便如此,難道真的可以對自己的同門師妹見死不救
麼。
杜仲提了一口氣,一甩袖子,人已經走到前頭,“走。帶我過去。”
蒔蘿立馬跟在他身後,還不忘福身說道:“謝公子。”
兩人來到花櫟所待的廂房時浮簌已經在將自身的靈力渡給花櫟。杜仲微愣,他看見牀榻上的花櫟緊緊閉着眼睛,如若不是浮簌在,他肯定以爲花櫟已經嚥氣了。
蒔蘿將房門關上,將杜仲領到牀榻旁邊。浮簌面色慘白,顯然支撐不了多久。杜仲截斷了浮簌輸送靈力的法陣,轉而將自己的靈力渡進花櫟的身體裡。
不同於琉璃釧之類的法器,如果只是普通的人,修爲靈力稍微高一點的人還是可以應付得來的。
正當杜仲施法到一半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了一些響動。房門被瞬間推開,來人是急急忙忙過來的青黛。蒔蘿擔心她有什麼不好的打算,連忙擋在杜仲身後。可青黛卻是看都不看她一眼,徑直繞至杜仲身旁,輕聲說:“師兄,若是累了,就換我來吧。”
杜仲沉默了半晌後點了點頭。他的修爲未夠,還是讓青黛繼續後半段比較穩妥。
青黛利落的坐到杜仲先前所坐的位置,繼續將自己的靈力渡入花櫟體內。她施法的動作比杜仲柔美,看上去好看得多。
大約半個時辰過去,青黛滿頭大汗的從凳子上站起來。浮簌坐在牀榻邊,看見花櫟的狀態比方纔確實要好了不少。他站起來,竟然還向杜仲和青黛道謝。
這回輪到杜仲和青黛尷尬不已,忙說:“花櫟是我們的師妹,救她是理所應當的。”
事情告一段落,青黛這才注意到房間裡似乎多出一個陌生人。她警惕的看着蒔蘿,還叫上杜仲,“師兄,這妖女是什麼來頭。”
蒔蘿挑了挑眉頭,卻不動聲色。
“她是……”杜仲輕咳一聲,“浮簌賢人和花櫟的友人。”
“友人?”青黛將信未信。以她對浮簌和花櫟的瞭解,無端結識這樣的女人做朋友實在叫人匪夷所思。
“是她告訴我花櫟受傷一事,是個可以信得過的人。”言下之意就是別再追究蒔蘿的來歷了。
青黛見杜仲神態怪異,卻沒往深處想。她走到門口,道:“我再去師父那裡一趟。聽說師父似乎受了挺重的傷。”
杜仲剛想應承下來,卻被浮簌打斷。浮簌從凳子上起來,踱步至門口,“我同這位女弟子過去看看。花櫟就麻煩你們兩個代爲照看一下。”
場面頓時變得有些尷尬。青黛從未和浮簌有過直接交流,卻礙着他是長輩的身份不好拒絕。杜仲本想趁機離開蒔蘿,結果就被迫留下。
青黛和浮簌走得很快,屋內安靜下來。蒔蘿和杜仲面面相覷,誰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蒔蘿坐到牀榻前,花櫟還在安逸的睡着。她用溼帕子替花櫟將臉上沾到的各種污垢仔細擦拭,又替花櫟將被單蓋好。
杜仲看着蒔蘿的背影,腦海裡浮現出他們之前曾經有過的親暱。他竟然還曾經允許蒔蘿同自己一起睡在牀榻上。雖然當時蒔蘿還是貓身,但那隻貓就是眼前曼妙的女子。細細想來,杜仲的臉上紅了一片。
其實他早就有些懷疑蒔蘿的來歷。她那麼乖巧,彷彿能聽懂人話一般,實在讓人不得不心生疑
惑。只不過心裡還是抱着一點僥倖心。直到那晚他在黑夜中隱約看見蒔蘿化成人身離去,又在隔日找不到她的影子,他才終於明白過來,其實從頭到尾都是他在自欺欺人。
“奴家……有一事相求。”蒔蘿放下手中的帕子,額邊的髮絲半遮着面龐。
杜仲沉沉問道:“何事。”
“若是公子不嫌棄,可願將奴家帶在身邊。”
杜仲起身,走到廂房最外側,“宿光派不得有妖,你還是回待月苑吧。”
蒔蘿碎步走到杜仲身後,半蹲着身子,哀求道:“只要公子要求,奴家願意以原型示人……”
“不是這個問題。”杜仲搖頭,“宿光派留不得妖。”
蒔蘿還想說什麼,杜仲卻已經奪門而去。他走得飛快,眨眼就不見了蹤影。蒔蘿望着他離去的方向,心裡落寞成乾涸的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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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黛和浮簌一同來到葉甫真人休息的寢房。他受了嚴重的內傷,正由其他長老替他診查。見浮簌過來,似乎料到花櫟已經安然無事,輕描淡寫般的問了聲,“花櫟她……還好麼。”
不等浮簌開口,青黛已經作答,“我與師兄一併給她渡了靈力。方纔已經睡下。不出明日就能醒轉。”
葉甫真人並沒有對青黛的話做什麼評價。他們做的對或錯,應不應該,之後該怎麼對待花櫟,葉甫真人皆未提到。他將青黛和其他弟子支開,只留浮簌一人在房內。
“我知道你有想問的。”葉甫真人將衣物穿妥,“說吧。”
浮簌被葉甫真人的淡漠點起了一點怒火。浮簌與葉甫真人從小一起長大,對他的性情也算是知曉。卻沒想到他對待花櫟竟然可以這般冷血。
“師兄總以宿光派爲大業,卻連門中弟子的生命都可以漠視。”浮簌直直看向葉甫真人,語氣裡是質問的意思。
“天下如此之大,爲了保全衆多蒼生,即便犧牲少數也在所不惜。”
“你將花櫟帶在身邊,除了將她當做一個值得利用的工具以外,可曾將她當做過自己的弟子,和杜仲和花櫟的師姐一視同仁?”
葉甫真人沉默半晌,“當年你靠蓮盞燈將鉤蛇封印,掌門與我都深知僅靠封印之術並非長久之計。逼不得已纔想到培養法器的宿主,以備不時之需。事實證明這一計策還是相當有用的。花櫟
若想恨便恨吧。我自知有愧於她,卻並不愧於宿光派。”
浮簌走到葉甫真人身邊,注視了他好一會,才道:“多年前,你將莫須有的罪名置於我身上,難道也是出於相同的目的?”
葉甫真人從一旁的木櫃下將一盒續氣丸拿出,送到浮簌的手上,“人世間既要有人爲善,亦要有人爲惡。惡不能得道,善卻無法懲惡。”
浮簌並沒去接那盒藥丸,反倒帶着些驚訝之意看着葉甫真人。
“掌門既然將宿光派交予我,我自是要全力以赴。”葉甫真人背過身,“你帶着這盒藥丸回去吧。她該是……四處在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