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西琉山的事未定,浮簌和花櫟暫時還不能回待月苑。覆盆子年紀小,睡得也早,花櫟只好先回房哄她睡覺。
浮簌略帶擔憂的看向花櫟的房間。裡面透出昏暗的燭光,卻一點聲音都沒有。他雖非不信任花櫟,卻還是忍不住擔心覆盆子會受她影響。覆盆子年幼,對很多事情尚且懵懂。花櫟總愛說些市儈的話,不知覆盆子可有聽進去太多。只可惜覆盆子是個女孩子,浮簌當真不方面介入太多,若是男孩子,他絕對會親自帶在身邊。
天黑的晚,浮簌不着急回房。蒔蘿還未回來,他想着不妨先去找一找。
沿着石路走,周遭沒什麼人。整個宿光派被靜謐籠罩,就算是煩亂的心緒也能徹底沉靜下來。浮簌擡頭望向天空,遠處是未褪去的晚霞,這一頭卻已經掛上月亮。他想起小時候和師兄師弟們練完劍,都愛躺在地上這麼看着天空,聊些對未來的嚮往和憧憬。一晃那麼多年過去,從前的光景彷彿只是一場夢。
收回思緒,浮簌皺皺眉。他早就想好不再追究那些過去,卻不曾想如今身處宿光派,又忍不住憶起那些過往。大概是印象太過深刻,所以連遺忘也變得艱難。
蒔蘿在杜仲的衣袍裡悶了好一會,衣袍外冗長的談話似乎還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幾個長老正和葉甫真人正在商議去西琉山的事,其中一人建議杜仲也一起跟過去。
“這趟雖有白朮和烏羽一併過去,但浮簌的心思不可小覷。”其中一個長老說道。
葉甫真人雖然沒有接話,暗示他繼續說下去的意思卻很明顯。於是那位長老接着又說,“當年浮簌正是因爲鉤蛇一事才被送至待月苑,難保他心存怨恨。保不準和鉤蛇狼狽爲奸,對宿光派做出
不利之舉。”
蒔蘿本來還覺得有些無趣,一聽到浮簌的名字,出於好奇便了豎着耳朵聽了下去。
“當年將他遣出本派,到底還是有些愧意。”葉甫真人沉吟,似乎在認真思索那人說的話。
“真人何出此言。”那位長老卻不以爲然,“他妄自動用鎮派之寶,本就渺視掌門和門中其他長老的存在。後又不顧在場弟子的安危隨意施展法術。若非真人和其他長老多個心眼,說不定就被他的伎倆所矇騙。”
葉甫真人想了想,還是搖頭,“我還有其他事情需要杜仲去處理。這一趟有白朮和烏羽在,無須擔心。若有異常,他們會及時傳信。”
既然葉甫真人已經表態,其他長老也不好再說什麼。蒔蘿縮在杜仲的懷裡若有所思,連他什麼時候離開主殿都沒有在意。
杜仲來到沒人經過的小徑,將蒔蘿放了出來。他摸摸蒔蘿的腦袋,替她捋順被壓平的細毛。蒔蘿覺得舒服,從喉嚨裡發出“咕咕”的聲音。
杜仲不能久留,只好再將蒔蘿藏進衣袍,準備回房休息。沒一會青黛過來,她黑着臉,似乎不怎麼高興。杜仲知道自己的這個師妹精得很,三番五次確認懷裡的蒔蘿不會被發現後才走過去,問
她發生了什麼。
青黛正在氣頭上,也就沒怎麼在意杜仲有什麼不妥。她將手裡的劍握緊,這纔開口,“還不是那幾個師兄師姐,仗着他們師父比我們師父資歷老,說話總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杜仲輕嘆一聲,替青黛倒了杯茶,“你何必去招惹他們。”
青黛一聽,心裡的不快頓時翻涌而上,“西琉山之事牽扯甚大,宿光派裡裡外外都要做好萬無一失的準備,難免會有意見不和的地方。可他們一意孤行,不肯聽他人見解。難道還怪我了?”
杜仲搖頭,“你從小便是如此,一點委屈都忍不得。”
青黛發泄了一頓,心情倒是舒暢了許多。她坐在凳子上卻沒有要走的意思。杜仲考慮到蒔蘿還在自己懷裡,他只好隱晦的下起逐客令,“時候不早,你還是先回去歇息吧。以後遇到他們,敬而遠之便是。”
青黛想想覺得自己當時做得確實有欠妥當,沒做多想,她點着頭站起身,“嗯,那我先走了。師兄,你也早些歇息。”
杜仲應了一聲,等青黛離開後纔將蒔蘿抱出來。蒔蘿睡眼惺忪的蜷在他身上,模樣讓人心憐。
“你叫蒔蘿?”杜仲用食指輕輕揉着蒔蘿頸上的毛。
蒔蘿聽見了,她用鼻尖蹭蹭杜仲的指節,喵了一聲。
“若是讓你留在宿光派,你可願意。”杜仲湊近了蒔蘿,看見她的鼻子上透着溼意,忍不住用指尖點點。
蒔蘿一愣,她想毫不猶豫的答應,又擔心被杜仲看穿自己聽得懂人話,只好繼續裝睡,當做沒聽見。
好在杜仲本來就沒想到蒔蘿其實會聽人話,自言自語完了後就熄燈就寢。蒔蘿趴在牀頭,看着屋外皎潔的月光,心緒結成亂絲。
第二日一早,浮簌和花櫟將覆盆子拖人送回待月苑後來到宿光派門前,烏羽和白朮已經等在那裡。兩人神色並無異常,絲毫沒有前一天才幹過一架的尷尬。
浮簌想起白朮之前說過的話,這下是真的相信他們早就對吵架一事習以爲常了。
一行人中只有浮簌去過西琉山,還是在許多年前。這一趟過去水有多深誰都不知道。烏羽一路上和浮簌探討着如果鉤蛇從山洞裡鑽出來要怎麼降服的問題,浮簌表面上和他談論得風生水起,其
實心裡在想的卻是一旦鉤蛇破了封印陣法出來,他們幾人也只能成爲鉤蛇的餐前零嘴。
白朮和花櫟之間不怎麼交談,卻也不是關係不好的冷淡。途中休息的時候,花櫟注意到白朮的目光時不時會落在烏羽身上。她看在眼裡,也不吭聲。雖然年紀相仿,她卻並不怎麼能夠理解白朮的心情,所以乾脆什麼都不說,順其自然。
黃昏前,四個人終於抵達西琉山。那裡有不少駐紮的弟子。他們大多資歷尚淺,沒見過浮簌,倒
是對白朮和烏羽比較熟絡。
烏羽問起其中一名弟子西琉山的情況,那名弟子歪頭想了想,“其實葉甫真人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讓人過來查探,但實話說,這段日子附近雖然聚集了不少妖,但西琉山卻並無異常。封印鉤蛇的陣法完好,也沒有任何破綻。”
白朮突然想起之前的那個血印,她上前又追問道,“你們查探洞內,可有見過什麼血印。”
“血印?”弟子搖頭,“山洞裡四處都是宿光派的陣法,哪裡來的血印。”
烏羽看向浮簌,浮簌緩緩的指了指山洞,“究竟如何,還是先進去查看後再說。”
洞內點了火把,又因爲常年有人駐守的緣故,比之前的浣砂山洞好走得多。浮簌走在最前,烏羽緊隨其後,白朮和花櫟跟在一旁。
浮簌看着洞內的封印,不禁想起許多年前那個夜晚,除卻後來趕來的葉甫真人還有其他長老,宿光派派來的弟子幾乎全數犧牲。他見過不少厲害的妖,真正讓他感覺到畏懼的只有鉤蛇。
烏羽仔細察看着洞壁上的封印,小聲說道:“這些封印隨便一個就能將修爲小於三百年的妖置於死地。那隻鉤蛇當真那麼厲害?”
浮簌的語氣略帶沉重,“那隻鉤蛇爲了提升修爲,甚至吃了自己的手足。世間沒有什麼可以阻撓它。”
就連浮簌都這麼說,烏羽自然更加擔心起來,“既然如此,此行定要查出真相。”
白朮冷不防的輕哼一聲,似乎對烏羽的話嗤之以鼻。
氣氛頓時微妙起來。花櫟向來不愛做和事佬,現在自然也不會跳出來。浮簌並不清楚白朮對烏羽蔑視的理由,所以也不方面出聲說什麼。
沉默了半晌,烏羽才冷冰冰的側過臉,衝白朮露出一副兇惡的神情,“若是真有意外,別指望有誰會救你。”
白朮別過臉,並不把烏羽的話當一回事。
“那日你將蒲蔭害死,就算有什麼三長兩短也是死有餘辜。”烏羽撂下一句就徑直走到浮簌前面,將他和白朮之間的距離又拉開了一段。
花櫟走在白朮身邊,她雖然不愛管閒事,卻也不好當個睜眼瞎。猶豫了一會纔打算安慰,
“你……”
誰知話纔剛出口就被白朮打斷,“沒關係。都是我自找的。”
花櫟只好小心翼翼的點點頭,“這樣啊。”
洞內深處是被各種符咒封印住的石室。當中掛了一個巨大的繭,裡面包裹住的就是鉤蛇。
花櫟手上的琉璃釧忽然閃爍起來,光亮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由此可見,即便被封印,鉤蛇泄露出來的妖氣依舊很強。”花櫟擡起手腕,好讓烏羽和白朮更加看清琉璃釧。
“琉璃釧?”白朮和烏羽紛紛驚訝於花櫟竟然隨身帶着這樣珍貴的法器。
“幹什麼,多看一眼得多付銀子啊。”花櫟收回手,將手背在身後,有些不高興。
浮簌擡手往她腦門上輕輕一拍,“不準說這種無禮的話。”
花櫟翻翻白眼,“誰叫他們不聽我說話,光顧着去看琉璃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