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蟒化爲灰煙就不見了蹤影,只在地上留下了一大灘烏黑的血跡。浮簌見花櫟無事也就沒再多問,轉身用符咒消去了血跡。
“這兒有幾個蛇卵。”花櫟遠遠指了指石室內側的一小塊,“想必那隻巨蟒是爲了在這裡做個窩。”
浮簌的臉色頓時微變,似乎有些懊惱剛纔自己的衝動,“若只是如此,方纔倒也不必去它性命。”
花櫟時下只想快點離開這裡。她將琉璃釧握在手中,在走到蛇卵旁時屏住呼吸,然後飛快的唸了一段咒,那些蛇卵霎時間都爆裂開來。飛濺出來的液體粘在石室的牆壁上,花櫟施了個咒,裡面的妖氣全被琉璃釧吸收。
“你……”浮簌到底還是有些於心不忍,“何必趕盡殺絕。”
花櫟不以爲然,“如果不趕緊殺絕,等它們長大了還會吃牛吃羊,甚至吃人。到時候又該怎麼辦呢。”
浮簌嘆了口氣,“去掉它們身上的妖力便可。”
“去了妖力還是可以回來的。”花櫟四處打量了一下石室,“師父做事優柔寡斷,也難怪會被髮
配到待月苑。”
浮簌微愣。
“雖說是葉甫真人的同門師弟,你和他做事的方式還真是截然不同。”花櫟回頭掃了眼浮簌,“按照你的性格,確實沒法在本派待下去。”
浮簌有些氣卻又覺得好笑。他的年齡比花櫟長不止一點兩點不說,光是資歷也不是踮踮腳腳就能比得上的。套用句老話就是吃得鹽都比花櫟多,何時輪到她來教訓自己。何況過去發生過的事她又不知道多少,現在站在這裡指手畫腳,還真當自己是一回事。
“聽你的意思,是說爲師不配在宿光派待下去?”浮簌冷着嗓子問。
“那倒也不是。”花櫟並不介意浮簌的質問,語氣顯得相當平淡,“宿光派究竟是什麼樣的地方,師父應該比我還了解。我想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而已。”
浮簌靜靜看着花櫟,隨後背過身,“山裡入夜後多有異獸,還是快些回去。”
蒔蘿酒醒後四處蹦躂着要找花櫟,在知曉她和浮簌下山後只當他們是撇下自己去玩了,所以一整天都悶悶不樂的。傍晚花櫟回來,蒔蘿只蹲在屋角耍着脾氣不去理睬她。花櫟走了一整天有些
乏,沒心思逗弄蒔蘿,去廚房舀了一點吃的送到蒔蘿面前就回房歇息了,直到晚飯過後都沒出現在人前。
不說蒔蘿覺得奇怪,就連浮簌都忍不住過去看看花櫟到底怎麼了,別是餓死在自己的房裡。輕叩房門,沒一會聽見花櫟含糊的應了一聲,之後便起身開門。
“師父有事?”花櫟身上披了件杏色外衣,底下只穿了件裡衣。
“蒔蘿它……鬧着要找你。”浮簌不好說出自己過來的目的,只有把無法言語的蒔蘿搭上。
蒔蘿一聽浮簌拿自己做擋箭牌,頓時炸了毛。它躥到花櫟身邊跳來跳去,連連喵了好幾聲。花櫟
將它抱起攏在懷裡,“我和師父是去除妖了,你宿醉未醒,總不能拖着你去吧。”
蒔蘿嗚咽着垂下腦袋,貼着蒔蘿不動了。
“它怎麼了。”浮簌一頭霧水的看着蒔蘿。
“宿醉難受。現在還想吐的樣子。”花櫟撫着蒔蘿頸上細軟的毛,“誰叫你自己不勝酒力。”
蒔蘿擡起頭看看花櫟,又看看浮簌,沒再說話。
快入夜的時候有守夜的弟子送了吃的來給花櫟。花櫟雖然沒有多問,不過猜到是浮簌授命的。蒔蘿白天睡得太多,夜裡精神得不得了,在花櫟的牀榻上蹦來跳去,一見有吃的立馬湊了過來。花櫟將盤子裡的魚塊撥出一些到蒔蘿面前,自己只吃了幾口就回到了牀上,撿了本之前浮簌給她的經義翻看起來。
蒔蘿玩累了,安靜的趴伏在牀腳,沒一會就睡着了。花櫟熄了燈,睜着眼卻無法入眠。腦海裡翻滾着許多事情。最後還是披了衣服起來,躡手躡腳走出房門,繞到屋外的長廊邊坐下,靠着一旁
的柱子出了神。
四周環繞蟲鳴。因爲地方不大,所以也沒什麼巡視的弟子。只要不要太明目張膽,夜裡出來四處遊蕩也不容易被人發現。而本派則相當不一樣。巡視的弟子都是成羣結隊的,想要偷溜出來幾乎不可能。
花櫟擡起手,手腕上的琉璃釧發着弱光。隱約間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花櫟還在想是不是有哪個弟子也像自己一樣跑了出來。回過頭,卻見浮簌站在自己身後。花櫟見他一臉嚴肅,以爲他又準
備訓誡自己,誰知他脫口而出的卻是一句“怎麼還不睡”。
語氣裡並無責備之意。
“蚊子多。”花櫟沒頭沒腦隨口扯了個藉口,然後扭過臉,不去看浮簌。
“那便去取些蚊香點着。”浮簌瞟了眼花櫟,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原因肯定不止這個。
短暫靜默後,浮簌微嘆口氣。他點點不遠處的花叢說道:“院子裡種的花有寧神的功效。若是覺得心緒煩亂,都可以過來轉轉。”
浮簌的一番話讓花櫟忍不住笑了出聲,“怎麼不說我夜裡四處亂轉,毫無規矩可言。”
“既不作惡,也就無須管束太多。”浮簌平靜的回答。
花櫟收起笑容,半酸不酸的回了句,“師父真是開明吶。”
浮簌忽然想起一些事,沉聲問道,“你可有師兄師姐?”
花櫟不解的回頭看他,“頂上有兩個師兄一個師姐,我是最末的。”
“那日你來,爲何不見他們相送。”
“相送?”花櫟愣了愣,隨後自嘲的淺笑一下,“我和他們並不相熟,送我做什麼。”
“葉甫真人確有四個弟子。”浮簌的目光落在花櫟的側臉,“年紀應當都與你相仿,爲何關係會如此疏遠。”
花櫟搖頭,“我從小就不和他們一起受訓,關係自然冷淡,何況……”
她驟然停住句子,沒有繼續說下去。
“何況什麼。”
“沒什麼。”花櫟扶着紅柱站起,拉緊身上的外衣,“夜深了,我先回去休息了。”
她不願說,浮簌也沒再問。小姑娘的心思大抵如此。一些細小的東西能捉摸很久,甚至一輩子都忘不了。何況她脾性毫無溫順可言,與人相處會有矛盾也正常。葉甫真人事務繁忙,顧不上弟子們之間的事也情有可原。
浮簌望着花櫟離去的背影,很久之後才嘆了口氣,緩緩朝自己的房裡走去。
屋裡點了盞燈,蠟燭已經快燒到盡頭。浮簌褪了外衫,端了本書坐到牀榻上翻閱,卻無法集中精神看進去。他總是不知不覺想起花櫟的話,心神便不寧起來。
葉甫真人的三個弟子他曾經見過,都算是行事磊落之人。待人親近,自嚴自律,時常幫助其他弟子。一起行動的時候也相當有默契,很難想象他們會對花櫟疏遠。
不過話說回來也的確奇怪,葉甫真人是宿光派德高望重的人物,按道理是不會教出花櫟這種性情的弟子。而且過往這些年雖然一直聽說他有四名弟子,真正經常拋頭露面的卻只有那三個。可花櫟手上戴着琉璃釧又間接說明葉甫真人對她的看重。其中究竟有什麼隱情着實讓浮簌忍不住擔憂,如若將來在花櫟身上發生什麼事,他還不知道要怎麼應對。
方纔他正準備睡下,卻猛然察覺到院外傳來的妖氣,所以纔出去看了看。結果就見花櫟一個人坐在長廊旁的石凳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他不禁想起多年前的自己。勉強說得上血氣方剛,還真不是花櫟猜測的優柔寡斷。那時候做起事來想法簡單,卻也因此被人算計。
那麼多年過去,經歷的越多看的越透。到頭來也不過躲在待月苑裡,假裝世間安詳。
紅燭燃盡,屋子裡頓時黑成一片。浮簌將書卷擱到一旁的桌子上後躺下。閉上眼,久久無法入眠。
幾日後,花櫟的大師兄從本派趕了過來。
浮簌聽待月苑的弟子稟報的時候還以爲他是過來看望花櫟的,連忙吩咐一個女弟子將正在花架下打盹的花櫟喊過來。花櫟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抱着蒔蘿走到念思堂才明白過來浮簌的意思。結
果幾個人一時間面面相覷,有些說不出來的尷尬。
浮簌坐在桌前,招呼着花櫟過來,“你大師兄來看你了。”
杜仲回頭望向花櫟,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花櫟將蒔蘿放下,沉着臉走近,在離杜仲還有三四步遠的地方停下,喊了聲,“大師兄。”
杜仲點點頭,神色卻有些不自然,“師妹,別來無恙。”
蒔蘿蹭到花櫟腿邊,盯了杜仲好一會。花櫟俯身將它抱起,衝浮簌說了句,“蒔蘿餓了,我帶它找吃的。”
浮簌見兩人似乎沒有打算敘舊的意思,也只有點頭同意。
在花櫟離開念思堂後杜仲的神情也釋然很多。浮簌雖沒點破,心裡卻覺得有些奇怪。看剛纔花櫟的模樣也並非討厭杜仲。兩人再怎麼說也是師兄妹的關係,相處時的氛圍卻詭異得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