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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與君重逢(上)

105.與君重逢(上)

夜色無邊。遠處, 起伏不定的山巒猶如沉睡中的巨獸,是墨綠色的;星月如勾,冷冷掛在山巒的另一邊。深秋的夜, 連空氣裡都帶着微溼的涼意, 從偶爾一閃而過的風裡, 還能嗅到一些的冬天的味道。

亦苒兒是在一個星期後踏進殤國的, 越接近軍營, 這種冷意便越明顯,一點一點侵蝕着她的理智。在南國之鄉呆久了,她幾乎是帶着感激的心來品嚐這些寒意的。

夜色下, 一頂頂白色的帳篷猶如棋盤上最安份的白子,安靜佇立在這一大片沙漠之中。星星點點的鋒火, 熱烈而孤單地燃燒着。亦苒兒隨着這一大片夜色, 踏進殤國軍營, 懷中的箏兒睡得正香。

偶爾路過的巡邏士兵見到汣汣娘子,均會不約而同地行一個禮。偶然拿眼角偷偷瞄一眼她旁邊那個蓬頭垢面的陌生女子, 女子懷裡抱着一個熟睡的小孩,暗夜下,他們看不清她臉上的面容。

四年的時間,變得不僅僅是容貌與氣質,流逝的也不僅僅是時間與記憶。

亦苒兒隨着汣汣七拐八拐來到軍中最大的一間帳篷前。緊閉的賬佈下, 一縷縷昏黃的光芒從裡面輕泄而出, 染就剎那芳華, 又似乎在向軍中侍衛宣誓着他們的大王有多用功。

面前的汣汣已經停下了腳步, 轉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直直盯着那些光芒的亦苒兒, 輕聲道:“我只能將你帶到這裡了。”

說罷,沒有一絲留戀地轉過身, 似乎就要離去。

“等等。”亦苒兒回過神,下意識抓住了她白色的衣角。“你要去哪裡?”

“我?”汣汣娘子輕輕回過頭,瞄了一眼自己的衣角,有些無所謂地聳聳肩。一身月牙色的長袍在清冷的月光下輕輕抖動兩下,更加遙遠而不可觸摸。然後,嘴角勾起一似笑非笑:“將你帶回他身邊,是我心底爲他做的最後一件事情。現在,我也該回到原本屬於我的生活當中了。”

“我們還會再見面嗎?”亦苒兒問,抽了抽鼻子,突然覺得有些難過。

“最好還是不要了。”汣汣毫不猶豫地一口回絕。見亦苒兒愣了愣,意識到自己這話說得有些重,露出展顏一笑,“苒兒,我做這些,一是爲了報答他爲家父洗刷冤情,二是因爲你以前對叢棋的照顧,所謂因果循環,這都是你們應該得的。而我,本就不屬於這宮庭,”

“叢棋……她知道你要離開嗎?”亦苒兒問。

“知道吧。”汣汣擡頭看了看天邊那一輪冷月,慢吞吞開口。“就算她不知道,也應該能猜得到。”

“汣汣回來了。”一道愉悅的男聲打斷了汣汣的話。亦苒兒順着聲音望去,來人一身灰色將軍服,滿臉絡腮鬍子。見到亦苒兒時,高大的身子頓了頓,皎潔的月光下,她看到他原本一臉的爽朗漸漸褪去,隨既染上一層冰冷的寒氣。一把拉過汣汣,橫眉豎立對着亦苒兒吼道:“你來幹什麼?”

來人正是澄影,不知道內情的他,同樣對亦苒兒成見頗深。他的聲音一向粗礦,加上怒氣衝衝,自然而然驚動了屋內那人。

“外面發生何事了?”聲音帶着隱隱的不悅。

澄影站直身子,低頭恭敬回答了一句:“回王上,是末將。”頓了頓,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亦苒兒,她正望着發聲的帳內,臉上表情隱悔不定。回答。“是汣汣回來了。”

營帳內沒有再傳出聲音,夜色繼續恢復它死一樣的寂靜。寂靜中,偶爾能聽見遠處鋒火盆中燃燒的噼啪聲響。

“澄將軍,他們兩人的事還是讓他們自己去講清楚吧。”汣汣清冷的聲音傳來,打破了這可怕的寂靜。然後,看着不遠處的亦苒兒,提醒:“他一直在等你。”說完,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面前的白色營帳,似乎是在告別。然後,轉過身,縱身一躍,白色的身影騰空而起,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亦苒兒前進兩步,四下張望,茫茫夜色中,只有一輪彎月掛在天的另一邊與她冷冷對視着。她甚至連一道謝都來不及對她講。

眼睛突然覺得有些酸涉,她抽了抽鼻子。懷中的箏兒輕輕動了動,找個舒服的睡姿,又繼續睡着了。

澄影收回同樣望着茫茫夜色中的視線,看了一眼遠處的亦苒兒,緊皺的眉頭閃過一絲不躍。又看了一眼她懷中看不清眉目的孩子。走近兩步:“你……”咬牙切齒,神色間滿是替墨塵殤打抱不平的怒火,可又不敢發出來。最終,狠狠吐了一口氣:“你還是快進去吧。”話畢,大手一揮,整個人帶着怒氣離開了。

亦苒兒看了一眼緊閉的營帳,深深吸了一口氣。這一路,千山萬水,她都走過來了,甚至在聽到汣汣訴說那一夜的真相時也只是一笑帶過。卻偏偏到了軍營門口,雙腿無故發軟,不知道接下來她需要面對的是什麼,到底是從此萬劫不復的萬丈深淵,還是執子之後的十里紅毯……

該來的總會來,一直抱着箏兒的手臂已經開始痠痛。她不想再耽誤,狠狠閉了閉眼,手已經搶先一步掀開帳布走了進去。

一股溫暖的氣息帶着淡淡的龍誕香迎而撲來,白色的帳布在她身後緩緩閉上。較之於外面的寒冬臘月,營帳內顯得溫暖如春。

入目是一張巨大桃紅色書桌。書桌後面的男子一身白色便衣,頭微微低着,墨黑色的長髮流泄一背的光華。

營帳內的擺設有些熟悉,特別是書桌上那個筆筒裡的幾副畫卷……亦苒兒只在原地想了良久,才反映過來,這裡的一切均是按照以前她同他住過的營帳擺設而成。

鼻子突然一酸,眼眶微熱。書桌後面的男子開始變得模糊不清起來。淚眼朦朧中,他一手輕撫額頭,微微低垂着頭使人看不清他的眉目,卻能感覺到他的認真,極其認真地注視着手中的一個什麼東西。認真到連感覺到有人掀賬進來,也沒有擡起頭來。

搖曳不定的燭光中,他的背影被剪得異常清瘦。不用思考,她也知道,此刻,他英俊的眉頭一定是緊鎖的。

一滴溫熱的淚珠就這樣順着眼角無聲無息地滑落,砸在懷中熟悉的箏兒臉上,然後順着她粉嫩的小臉繼續滑落。

似乎是因爲感覺到營帳被掀開卻久久沒有聽到動作,深思中的墨塵殤終於不悅地擡了擡頭。一句“何事?”在見到對面的人時被生生嚥下。

像是重複一個無數次的夢境般,她踏着千山萬水來到他面前,額頭應該還有細微的薄汗,臉上表情一定是一個犯了錯的孩子害怕被大人懲罰時的無辜……不該是這樣,滿身風霜,鬢髮微亂,白皙的小臉掛滿縱橫交錯的淚水,懷中還抱着一個孩子。幻覺罷,他揉了揉額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低頭繼續研究手中的東西去了。

有腳步聲在一步步靠近,是一雙小巧的繡花鞋,朵朵紅梅沾染些些泥土,無聲地告訴他,鞋的主人是從很遠的地方趕過來的。

他看到自己握着梅花釵的手微微抖了抖,呼吸有些絮亂,卻始終不肯擡頭。

繡花鞋在離他一米處站定 ,中間隔着一張桌子,她似乎猶豫了一下,已經轉過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亦苒兒將箏兒安頓在牀上躺好,拍了拍微痛的胳膊,轉身正準備回到外間。墨塵殤不知何時已經跟了過來,正站在她,兩眼直直看着她,手中甚至還握着的是那隻被她摔碎黏補好,然後又故意掰斷的梅花釵。此刻,它安靜被他握在掌心,隱約可見那條再次被修補好的細縫。

如此近距離看他的臉,她心中那股酸涉更加明顯。俊挺的五官早已沒了以前那股子漫不經心,取而帶之的是經過世事變化後由裡向外散發出的一種憂鬱,一種讓人一靠近沒由來感到一陣心疼的沉鬱。

她伸出手,下意識像要撫上他的額頭。

他像見鬼般倒退三步,躲避她的碰觸,搖了搖頭,一臉的不可置信。

“大叔……”情不自禁,她喚了一聲。

他整個人猶如雷霹,四周的霧氣隨着她這一喚緩緩散去,這一次,他看着她,聽到自己微微顫抖的聲音響起:“亦苒兒?”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在確認。

“是我。”她用力點了點頭,滿是淚水的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然後,跑過去,一把抱住他的腰,聲音輕如蚊蟲:“我好想你!”

墨塵殤高大的身影石化般站在原地。這種溫暖,是他期盼以久,可是,以往的經驗告訴他,現在有多溫暖,隨之而降的冷冰就會有多殘忍。

他輕輕拿開她環抱在腰上的小手,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地問:“你來做什麼?”語畢已經轉過身。朝着遠處的書桌走去,聲音裡帶着毫不掩飾的嘲諷。“效防上次孤身闖入康國軍營談判?孤告訴你,孤不是康王,不吃你這一套。回去告訴你們的周王,利用女人和孩子,是孤最瞧不起的。”這些話說完,他整個人已經走到了書桌帝,卻沒有坐上屬於他的寶坐,只是用手撐着桌面,頭微微低着,顫抖的身體似乎正在承受什麼巨大的痛苦。

亦苒兒沒有聽懂他話裡的意思,在他面前,她凡事總顯得慢半拍。等理解一點他的意思時,整個人已經到了他身後,聲音有些悶悶的:“是汣汣汣帶我來的。”

這一句,原意是想解釋她不是軒轅軻派來淡判的,誰知弄朽成拙。到了墨塵殤耳中完全是另一翻意思。他的腦海裡浮出汣汣離開時的畫面,她說:既然你如此不待見我,我離開便是,只是離開前我再爲你再做最後一件事,以後,你我倆不相欠罷。

“你怎麼了?”亦苒兒見他久久不回答,手又一直撐着書桌,青絲散亂披下,整個身子還在微微顫抖着,伸出手就要去扶。

他一把推開她的手:“你可以走了!”

因爲最近一直在趕路,她的身體本就有些虛弱。被他這麼毫無預兆地用力一推,下意識尖叫一聲,整個人往後仰去。手直覺想要抓住什麼東西,經過書桌時,碰到桌面的筆筒,筆筒一倒,裡面的畫卷嘩啦啦滾落一地。

聽到她的尖叫,他的手已經快過大腦一步,一把抓住了她不穩的身子。

身後是一地的畫卷,每一副畫上都是她,有輕盈微笑的她,有調皮搗蛋的她,有發呆深思的她,甚至還有生氣嘟嘴的她……

一副副,一卷卷,整個世界全是她的影子,鋪滿一地。亦苒兒一臉驚訝地看着這些畫卷,以及畫面上的自己。緩慢地轉過頭,他單手扶着她,臉上是青筋爆起的憤怒模樣,微微鼓裡的眼睛裡燃燒着一叢叢火苗,似乎恨不得將她燒化。

她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他握着她腰的手微微一用力,她整個人被迫貼向他,脣就這樣狠狠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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