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湄從來不知道一堵牆的距離竟是這麼遠。
她就這麼站在大瓜的屋子外頭。只隔着一堵牆, 她卻不曉得自己孩子現在的情況。大瓜患病已然五天了，卻絲毫沒有好轉的跡象，屋裡傳來的哭聲一天比一天微弱。十二阿哥幼時生過天花, 因此向禮部告了假, 一直陪在大瓜身邊。而雅湄, 只能這樣站在大瓜屋外。
雅湄以爲自己會哭鬧着往屋裡衝, 但是她沒有。她摸着自己的肚子, 還有一個孩子的安危系在她的身上。她摸了摸胸口，心裡的感覺木木的，並不疼。大瓜一定能活下來的, 她這樣想着。
大瓜的哭聲漸漸微弱，許是又睡去了。雅湄這樣想着, 忽然感覺頰上些微冰涼的觸感。她擡起頭, 就見烏雲遍天, 天上淅淅瀝瀝落下小雨來了。陽信本在一邊扶她，見開始下雨了, 便開口說道：“福晉，變天了，咱們回屋罷。”
雅湄依舊木然，只搖了搖頭。陽信又勸：“福晉也要爲肚子裡的小阿哥着想，還是回屋歇着罷。”見雅湄不再理她, 陽信只得獨自跑了回屋。
很快, 陽信便跑回來, 將一柄油紙傘撐在雅湄頭上, 又披了一件斗篷在雅湄身上：“請福晉保重自身, 小阿哥會好起來的。”
一道驚雷倏地劃破天際，帶起一陣震耳的雷鳴, 而大瓜的屋子依舊靜謐無聲。雅湄愣了一下，心裡莫名有了一絲不祥的預感…她猛然望向大瓜的屋子，心裡似被剜去了一塊肉，疼得她不由地用手按住胸口，眼淚再也收不住了…
陽信上前扶她，雅湄藉着陽信的手勁慢慢站穩。她拉着陽信一步一挪朝大瓜的屋子走去。
陽信一把拉住她，聲音滿是焦急：“福晉，萬萬不可進去啊。”
“陽信，我有不好的感覺…”雅湄掏出手巾抹去了臉上的眼淚，只覺得手止不住地顫抖，“我一定要親眼看看大瓜。”
聽雅湄這麼說，陽信便不再說什麼，扶着雅湄進了大瓜的屋子。
雅湄踏進這間濃重的藥味四處瀰漫的屋子，就見奶孃跪伏在門邊低聲啜泣，宮裡派來專門照顧大瓜的兩個太醫正齊齊跪在大瓜的牀榻邊。雅湄轉眼又見十二阿哥正呆呆站在的大瓜的牀邊。
雅湄掙開陽信的手，慢慢走到十二阿哥身邊。她緩緩低下頭，卻見大瓜的小臉上佈滿了腫包，又黑又亮的眼睛也未睜開。雅湄顫抖着伸手去探大瓜的呼吸，手腕卻被十二阿哥扼住了。
“湄兒，大瓜剛剛走了。”十二阿哥哽咽着說道，雅湄都聽出他心裡的哀慼。
雅湄瞬間如遭五雷轟頂，她拼命甩着十二阿哥的手：“你胡說！大瓜一定還活着！”
雅湄嘗試了好幾次，好容易擺脫了十二阿哥握住她手腕的手，才跪在大瓜的牀榻邊，痛哭起來：“大瓜，聽額孃的話，睜開眼睛看看額娘好不好。大瓜，不要再嚇唬額娘了，會把額娘肚子裡的小弟弟嚇壞的…求求你…”
大瓜依舊一動不動，安安靜靜閉眼躺在那裡，真的像在做一個美好的夢。見大瓜這樣，雅湄更加不願意相信自己的孩子走了，她整個人趴在大瓜身上不停哀求大瓜醒過來。十二阿哥見狀忙來拉她：“湄兒，你還懷着孩子，別…別離大瓜太近…”
雅湄已然沒有力氣再做什麼了，她感覺自己的心像被撕裂一般地疼着，只知道不停抹着奪眶而出的淚水。十二阿哥輕輕把她摟到懷裡，也是一言不發。雅湄靠在十二阿哥懷裡，不斷自責。若是當時大瓜哭鬧不止的時候自己馬上去宮裡請了太醫，說不定…說不定大瓜還能活下來。想到這裡，雅湄的眼淚更是決堤一般落個不停。
十二阿哥輕輕用手抹去雅湄的淚水。十二阿哥溫熱的指腹柔柔擦過雅湄的臉頰，雅湄感覺心沒有之前那樣涼了。忽然，她的小腹一陣刺痛，她一下捂住自己的肚子。
“去請胡太醫來。”雅湄咬着牙擠出這幾個字。
十二阿哥的臉色愈發白了，他回頭衝着門外吼道：“快請胡太醫過來。”說罷，便小心翼翼扶着雅湄回驚綠堂。
自雅湄有孕五月之後，因爲胎並不穩，胡太醫便一直住在十二阿哥府。因此當十二阿哥幫着雅湄在榻上躺好後，胡太醫便到了。
胡太醫經過一番仔細檢查，嘆了口氣：“福晉是憂思過度了。還希望福晉多多歇息，不要過度憂傷，若不然，生產時會很危險的。”
十二阿哥給雅湄掩了掩被子，說道：“我明白了，多謝胡太醫了。”
胡太醫寫了個方子，又說了一些避忌，便告退了。
雅湄感覺自己陷入深深的絕望之中，大瓜就這麼離開她了，她感覺心已經完全死去了。她望向十二阿哥，輕聲說道：“我是大瓜的額娘，卻救不了他。現在，肚子裡的這個孩子也這麼危險…我…”
十二阿哥安慰性地笑笑，雖然眼含悲傷：“湄兒不要擔心，先休息一下。你要相信，一切有我，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雅湄聞言溫馴地閉上眼睛。她已經失去大瓜了，她不能再一次承受這樣的痛了。她要好好休養，不能再失去這個孩子。就這樣，她慢慢睡去…
大瓜那樣愛爬，他爬到牀榻底下，又爬到桌角，笑得天真爛漫。好像要和雅湄躲貓貓。雅湄笑着走過去，大瓜卻倏地消失了。雅湄也忽然掉進了深淵之中…
雅湄一下清醒過來，她睜開眼，感覺渾身冷汗直冒。十二阿哥正用手巾擦着她額上的汗水，見她醒來，便停了手，擔憂地望着她。
雅湄垂下眼：“大瓜…大瓜的後事，準備妥當了麼？”大瓜…她唯一的孩子…
十二阿哥點點頭，眼神黯然：“已經入棺了…可是，根據宮裡老人的說法，有孕的婦人沒法參加喪禮。”
這是雅湄早就想到的了。連長子的喪禮都無法參加，她慘笑一下，沒說旁的。有些事，還是無法抗拒。
事實比雅湄想象的更爲殘酷。她不僅不能參加大瓜的喪禮，甚至連大瓜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所有人都阻止她去看大瓜。“福晉，念着您肚子裡的孩子罷，不吉啊。”他們都這樣說。
雅湄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在大瓜的棺木被送走時，遠遠站在一邊偷偷看着。她多希望能跟着大瓜一起離開啊，就不用承受那麼多的絕望痛苦了。
大瓜下葬後，雅湄整日呆在驚綠堂渾渾噩噩。不管陽信端來是珍饈美饌，還是苦口良藥，她都一點不落全部吃掉，嘴裡卻沒有任何感覺。這全是替肚子裡的孩子吃的，她自己的心已然隨着大瓜死去了。
就這樣，三個月很快過去。第二個孩子快要降生的時候，雅湄的疼痛如期而至。穩婆和胡太醫早已做足準備，衆人有條不紊準備替雅湄接生。
齊佳氏說過，第二個孩子生得總比第一個容易些的。雅湄心裡一直這樣安慰自己。可是，她很快發現自己錯了，第二個孩子帶給她的痛苦遠勝於生大瓜時的痛。一陣陣鑽心的疼痛彷彿隨時能將她拉下地獄。她以爲自己會痛到沒有知覺，卻發現自己的痛覺愈發強烈。她清晰地聽見太醫已經出去和十二阿哥討論保大保小的問題了。
“無論如何，請胡太醫定要保住福晉。”十二阿哥的聲音落入雅湄耳畔。雖然十二阿哥站在門外，但雅湄感受到了他的焦急和堅定。
“保、保孩子…”雅湄用盡力氣擠出這幾個字，眼角滑下了淚水。若是再失去這個孩子，她怕是再也不能活了。但是她聲音太輕，連在一旁的陽信都沒有注意到。
不知過了多久，雅湄忽的聽見了來自嬰兒的啼哭聲。她心中緊繃的一根弦一下鬆了。不管如何，還是母子平安了。她微微笑了笑，漸漸昏睡過去。
等她醒來的時候，十二阿哥還是像往常一樣，守在她的身邊。但是十二阿哥疲憊消瘦的臉讓雅湄心裡一沉。“孩子還好麼？”她拉住十二阿哥的手問道。
十二阿哥的笑容帶了一點頹然：“孩子很好，又是個大胖小子。奶孃正在餵奶呢。”
雅湄懸在半空的心放了下來。只要孩子還好，她怎麼樣都可以。
十二阿哥緊緊握住雅湄的手：“這個孩子，便喚他二瓜罷。”
二瓜…雅湄想着大瓜的笑顏，她點了點頭。她暗暗下定決心，自己定要好好看護二瓜，不能讓他出絲毫差池，直到他成人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