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興是富察府最小的兒子, 自幼父母就對他倍加疼愛。當然,寵溺他的同時,父母也是望子成龍, 期望極高。富興四歲就開始接受各種滿洲的騎射教育, 五歲便開始拜師學滿蒙漢三語。富興不喜讀《孔子》、《中庸》一類的哲學經典, 只愛讀些史家著作或是演義傳奇。因此, 他總是儘快完成師傅佈置的功課, 好多讀一些自己感興趣的書。長此以往,在師傅們的眼中,他成了天資極高的孩童。六歲的時候, 富興作爲廕生入國子監學習。這是有一定官位的官員子嗣可以享受的特殊待遇。國子監課業重,但富興還是歡喜揹着師傅們偷偷讀小說。
在富興七歲的時候, 妹妹出生了。這是富察府的第一個女兒, 家裡人都歡喜極了。馬齊琢磨了整整三天, 纔給這個剛出生的小妹妹取了乳名叫“湄兒”。在湄兒長到兩歲的時候,馬齊給湄兒取了學名叫“雅湄”。湄兒自出生起便是個粉雕玉琢惹人喜的小娃娃, 他們兄弟都愛去逗弄她。湄兒一歲半便開口說話,最先會說“阿瑪”教馬齊一臉心滿意足。富興看着眉目清秀的小妹,暗下決心要教湄兒儘快叫他十二哥。爲此,富興天天讀完書便去湄兒的小牀邊,在她耳邊說着“十二哥”。不過可惜, 這孩子還是先會叫三哥。富興只能遺憾自己生得晚, 排序稍後了。
等到湄兒五六歲的時候, 富興便常常去找湄兒, 給她講自己在書上看到的故事。湄兒特別喜歡《霸王別姬》, 纏着富興重複了…有二十八遍了罷。此外,湄兒還特別喜歡聽漢朝公主嬪妃的故事, 還把自己身邊兩個小丫鬟改名叫陽信和館陶,這是兩個西漢公主的食邑。
富興十二歲的時候,就和哥哥們一樣被允許獨自帶着隨從出府。富興不喜那些裝飾華美的酒樓,卻愛路邊那些鬧哄哄的地方,尤其是鬥雞場。聽着周圍的人說着市井俚語,看着兩隻雞在那裡互相爭鬥,富興覺得猶有興味。爲此,富興被額娘塔喇氏教訓了多次。
一日,富興正在大街上閒晃,卻見一處坐着不少人,都安安靜靜在聽什麼似的。富興不由心生好奇,走上前去,卻見一個相貌平平的女孩正撥着琵琶,嘴裡唱着什麼,聲音溫軟,語調膩柔,令人心醉。富興靜心聽了幾句,卻愣是沒能聽懂。
“這姑娘究竟在唱些什麼?”富興皺着眉抱怨。
跟在他身邊的李貴笑着回道:“十二少爺,這是蘇州評話。”
原來如此,富興點點頭,也饒有興味坐了下來,細細聽着。這吳儂軟語着實教人沉醉,富興聽了許久,也漸漸聽懂了。那姑娘講的正是諸葛亮揮淚斬馬謖,抑揚頓挫,使人有身臨其境之感。那琵琶也彈得極好,配合着劇情的發展或悲或怒。待她說完,富興才驚覺太陽快要落山了。他不禁感嘆自己聽得這樣入迷,竟也忘了時間。
那日夜裡,富興躺在牀上,卻久久不能入眠。他耳邊猶有白天那個唱評話的姑娘說的那些故事。他起身下榻趿鞋,披衣走到桌邊,燃了蠟燭,鋪平紙張,磨了墨,提筆自己寫了一篇故事,講的是一個侯府千金和新晉狀元的愛情故事。等他寫完,天還未亮,便和衣上牀又小睡了一會兒,不久李貴就來叫他起牀去國子監了。
待國子監下了學,富興趕回府換了件樸素的衣衫便又往昨日聽評話的地方去了,卻是空無一人。富興上前查看,就見昨日那姑娘正清掃地面。見富興過來,那姑娘笑着說道:“這位小公子來得不巧,今兒寶秀歇息,請公子明日再來罷。”富興第一次近距離看那姑娘,只見她十四五歲的樣子,五官並不出奇,但是笑容可掬,讓人有如沐春風之感。
富興一揖,道:“姑娘見笑,在下姓馬,昨兒驚聞姑娘評語,深感拜服,特寫了這個故事,送給姑娘。”說罷,富興遞出了自己連夜寫的故事。
“我是個孤女,也不知自己姓什麼,大家都管我叫寶秀。”寶秀顯得有些侷促,她紅着臉接過富興手中的小說,接着問道,“不敢請教公子的故事叫什麼名字?”
名字?富興這纔想起,自己只管着寫故事,都沒有給它起個像樣的名字。他略想了一下,說道:“這故事,叫做《茉宜傳》。”這是富興隨性取的名字,只因女主人公叫薛茉宜。
寶秀點點頭,愣在那裡不知道再說些什麼。富興見狀便說:“還請姑娘先讀讀拙作罷。”他也不知自己這樣冒失,寶秀會做何感想,只希望自己寫的小故事能被人喜歡罷了。
寶秀尷尬地笑笑:“公子,寶秀並不識字。”
富興大吃一驚:“那、那你昨兒個講的揮淚斬馬謖…”
“那是師傅教的。”寶秀憨憨笑了笑,“咱們評話的,都是口口相傳,聽多了也就會了。”
“無妨,我便把這故事說與你聽。”
接着,富興便原原本本照着自己寫的一字一句唸了出來。
薛茉宜與狀元潘成的愛情屢經坎坷,寶秀的神情也隨着故事的推進變化。富興見寶秀聽得入迷,不禁暗喜。最後潘成與薛茉宜被聖上賜婚後,寶秀笑着拍手稱好。
唸完故事,富興便把它交予寶秀:“姑娘若是喜歡,在下便將這故事贈與姑娘了。姑娘若是讀不懂,找街角的算命先生問問便可。”
聽他這麼說,寶秀瞪大了眼睛:“你…公子不要錢?”
自己哪缺這點錢,富興笑了起來:“姑娘隨意。”
寶秀捧着富興的手稿,笑得愈發燦爛:“多謝公子了。寶秀聽了一遍,已全然記住了。待寶秀說完《三國》,便講《茉宜傳》。”
自那日起,富興每日都會去聽寶秀評話,晚上也會想些新的故事。寶秀講茉宜傳那日,富興坐在最邊上,觀察着其他客人的反應。只見大家都細細聽着,寶秀說到皇帝賜婚時又都歡呼雀躍,富興感覺平生最得意也不過如此了。自此,他每日夜夜都寫新的評話劇本,經常熬到清晨。隨後,逐字逐句說給寶秀聽,她學得快,只聽一遍便能記住故事的大概。因爲說的故事新鮮,寶秀也是越來越有名氣,每天都有不少人遠道來聽寶秀評話。富興漸漸與寶秀熟稔起來,私下也是姐弟相稱。
一日夜裡,富興正寫着新劇本,忽然門外傳來額娘塔喇氏的聲音:“阿青,這麼晚了還沒歇息麼?”阿青是富興的乳名。
富興忙隨手拿了一本《蘇東坡集》壓在劇本上頭,隨後給母親開門:“兒子還在讀書呢。”
塔喇氏聽富興這麼說,笑得合不攏嘴:“我兒阿青上進,讀書偏要韋編三絕,可不要熬壞身子了。”
富興附和着笑笑,以爲塔喇氏這就要走了,卻不想她徑直進了富興的屋子,拿起案上的書來:“我倒要看看阿青讀什麼書這麼入迷。”她剛拿起書,富興那幾頁劇本便有幾張飄了下來。富興想要拾起藏好,卻已是爲時過晚,塔喇氏全撿了起來,並開始讀了。富興無法,只好垂頭站在一邊等塔喇氏教訓。
塔喇氏讀完了富興寫的劇本,嘆了口氣,看着富興:“這些全是阿青自己寫的?”富興點了點頭。
“若是你自個兒歡喜,便寫罷。”塔喇氏眼角隱隱有些淚光,富興明白,她很失望,“既是阿青歡喜的,額娘也就不阻止了。只是別教你父親發覺了。”說罷,便放下劇本離開了。
塔喇氏走後,富興驚魂未定,緩了好一陣子才接着往下寫,耳朵還一直豎着聽外頭的動靜。不過對於額娘不阻止自己寫評話劇本,他心裡還是感激的。
轉眼兩年過去,塔喇氏突患急症,就這麼撒手人寰了。經歷了這樣的劫難,連小妹湄兒也懂事起來,整個人比往日沉靜了許多…還疏離了自己許多。想着額娘生前對自己的好,富興不禁淚如雨下。自己終是辜負了額孃的期盼,做着不會被人尊重的行當。
富興在屋裡頹了一陣,卻忽然想到,額娘生前曾支持他寫評話,自己既然成不了功名,爲何不堅持自己喜歡的事呢?想到這裡,他忽然來了精神,提筆寫了關於母子親情的一篇評話,便帶去尋寶秀了。
在寶秀講這個故事的時候,富興在一邊邊聽邊流淚。過去他寫評話只是想要滿足個人的表現欲和虛榮心罷了,這是第一個他真的想要告訴別人的故事。他希望別人不要像他這樣,失去親人後才知道後悔。從那日起,富興寫的每個故事都注入了自己的情感,使得人物更爲鮮活,故事更爲感人,慕名前來的人也更多了。富興見別人喜歡,便寫得更勤了。
富興整日跑出府,終究引得富察府衆人議論紛紛,塔喇氏過世後,這樣的議論也從私底下的咬耳朵變爲明目張膽了。李貴經常恨恨進來告訴他:“十二少爺,快去管管那些個長舌婦罷。她們今兒又在那裡說少爺去八大胡同了。”對此,富興只是笑笑,並不以爲意,自己並未做過,何苦越描越黑呢。
轉眼到了康熙四十年。七月皇上北巡,特意叫了幾個國子監生隨駕,富興也在其中。監生不能隨意走動,富興好容易才找到了機會去見了久未謀面的妹妹。雅湄被封爲固山格格,本是伺候太后的,這次被蒙古的阿木爾格格請來草原小住。他和妹妹聊了一會兒,說了一些家裡的情況,卻聽人通報阿木爾格格來了。
那阿木爾格格生得着實豔麗,只是見到生人時有些侷促。最令富興在意的是,阿木爾說雅湄常和她提起自己。富興又驚又喜,原來雅湄還是在意自己這個哥哥的。他只希望阿木爾這話並不是客套話。
北巡時最教富興擔心的就是雅湄的一個宮女無端被害。他時刻擔憂着自家小妹的安危,以致皇上降旨給他和阿木爾賜婚的時候,他只能木然笑着,心裡還在想着怎麼保護妹妹。可自己和妹妹都隨着皇上聖駕回京以後,他又有了別的擔憂。自己婚後必然會被束縛,怎麼才能安心繼續寫評話呢。
因此阿木爾嫁來之後,富興便不常在府裡待着,反而去些小酒樓安心寫着劇本。不過阿木爾本事通天,不管富興怎麼換酒樓,她都能很快找到他。富興每每只來得及把劇本藏在袖籠裡,筆墨都不及收起,阿木爾就一進踹門而入,一邊四處翻找一邊吼着:“賤婢呢?你把她藏哪兒了?”富興總不屑地站在一邊。自己的妻子阿木爾也是個耳根子軟的小姑娘啊。
有一日富興還在酒樓休息,打算醒來後寫劇本,卻又聽阿木爾的摔門聲。他實在不堪其擾,便起身開了門。阿木爾見到他,只冷冷說:“你妹妹被賜婚要回府待嫁,你卻還在鬼混。”
富興一聽此言,不禁大喜,忙不迭收拾了東西便要回府。阿木爾不言不語上前幫忙。回了府,卻見兩個丫鬟捧了芸豆卷要雅湄吃。阿木爾走上前去三言兩語便打發了他們,隨後又惡語相向要自己趕緊回屋。富興本就心裡有鬼,阿木爾這麼一說,他便一路小跑回了屋,沒好意思看看妹妹。
過了不久,阿木爾便回屋了。富興以爲她又要破口大罵,卻不想她忽然流下淚來。富興見狀,忙打發丫鬟們離開,自己哄着阿木爾。阿木爾只說:“我本以爲草原的明珠,一世光華,卻敗在你手裡了。”
富興聽了此言,心裡更爲愧疚。他也知自己對不起阿木爾。看着阿木爾的淚眼,他莫名心生憐惜,連連保證,此後不再去酒樓了。就這樣哄了一夜,阿木爾才稍稍消了氣。
隔日,富興便遣李貴傳話給寶秀,自己往後可能很少有機會再寫劇本給她了,教她多說說之前的故事。隨後他便和阿木爾過着自己的小日子,倒也愜意。
直到一日阿瑪執意爲他納了一妾,幾日後家門大變…此後富興一直後悔,自己若早早收筆,或許事情便不會鬧得現在這個地步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