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雅湄還是孤兒筱歆的時候,她天天都只能呆在孤兒院,最遠只去過孤兒院旁的圖書館。而雅湄自幼被接進宮,宮裡規矩大,她幾乎出不了宮。對於雅湄來說,唯一出宮遊玩的機會,也就是康熙三十八年去了科爾沁。而等到她回了富察府,身份已然轉變爲待嫁的福晉,更是半步都不得離開府門。所以,雅湄自幼就未真正上過街亦或是遊覽北京的風景名勝。因此這回去景山,雅湄內心激動極了,一大早就起牀打算整理出門遊玩要穿的衣服和要帶的食物。但是她剛剛打開窗子想要透透氣,卻發現屋外正淅淅瀝瀝下着小雨。雅湄的心情一下落到谷底。古代的路和現代不同,全是泥地,一下起雨來,滿地泥濘,行路爬山都很不便。這雨下得太不合時宜,今天去景山的計劃八成是泡湯了。
雅湄輕輕嘆了口氣,十二阿哥的聲音卻從她身後傳來:“既是早起了,怎麼不準備着出門去景山呢?”雅湄垂着頭,只說了句“下雨了,怕是去不成了”,便打算招呼陽信過來給她備把傘去主殿用早膳。
“這麼小的雨,還是去罷,無礙的。”十二阿哥微微笑了笑,“快去讓陽信給你找件漂亮的旗服,咱們就在馬車上用早膳,就備些驢打滾罷。”
“真的可以麼?”雅湄興奮極了,感覺門外雨滴落在地上的聲音都好聽了起來。十二阿哥微微別過頭,盯着地磚,聲音有些輕:“是啊,昨天你翻來覆去睡不着,興奮了一個晚上,怎好讓你白白高興這麼久。”
雅湄作勢福了福,笑着說道:“不管如何,多謝十二爺美意!”隨後轉身就打發陽信幫忙找衣服,又讓兩個小丫鬟過來幫她梳頭洗臉。陽信替她挑了件青碧色繡白蓮的新制旗服,雅湄的頭上也就簡單插上幾個玉簪。等到雅湄都準備好,十二阿哥已經着人備好馬車早膳等在主殿了。
馬車一路顛簸往景山駛去,雅湄坐在車上心情很好,從食盒裡取驢打滾來吃。雅湄有些奇怪,這十二阿哥府的驢打滾味道竟和蘇麻喇姑那兒的一模一樣。雅湄估摸着,是十二阿哥把蘇麻喇姑那裡小廚房的公公給請到阿哥府了。這樣想着,雅湄有些感動,無論是作爲孤兒筱歆還是富察·雅湄,真的幾乎沒有人對她這麼好,這樣事事爲她想着。
景山就在紫禁城後頭,按理說請安那天的路程和今天差不多,但雅湄一路微微掀開窗簾好奇地往窗外張望,只覺得沒過多久就到了。
陽信扶着雅湄下了馬車,一踩在這泥路上,雅湄就開始後悔穿着新衣裳出來了。她每走一步,總會有些淤泥飛濺起來。但是擡起頭望望眼前的山,雅湄弄髒新衣服的糟糕心情瞬間灰飛煙滅了。雅湄非常清楚,景山相比那些泰山華山或是黃山來說,只是一個小土丘罷了。但是單站在山下,她只能感嘆山的高大靈秀,想不到那些。如今已是十一月中旬,景山紅葉的奇景早已沒有,整座山都是枯黃蕭索的樣子,但別有一番風味。
這景山在明清一直都是皇家遊覽的地方,絕對禁止平民入內的。爲了防止平民衝撞宗室是其一,但更重要的是,景山就在紫禁城後頭,封鎖景山也是爲了保證皇帝的安全。因爲這個原因,整座景山也就十二阿哥和雅湄,還有幾個僕從,靜謐極了。
兩人一前一後靜靜往山上走着,因爲正下着雨,路上很是溼滑,十二阿哥便回過頭牽住雅湄的手。他們一路無言,雅湄卻思緒良多。她深覺自己比起這個朝代的其他女性,還是很幸福的。不管十二阿哥現在對她的好是否單單出於對結髮之妻的敬意,但是她敢確信,一切都會越來越好的。
一路爬到景山的山頂,雅湄向山下俯瞰,竟能將紫禁城盡收眼底。雅湄既驚訝又激動,她東瞅瞅,西看看,然後拽拽十二阿哥的手笑道:“我能看到寧壽宮和翊坤宮呢!”
十二阿哥也望着山下的紫禁城,又轉頭看了看雅湄,伸出手幫雅湄把被風吹亂的髮絲捋到了耳後。十二阿哥突來的舉動讓雅湄的臉一下燙了起來。好像覺察到雅湄的羞赧,十二阿哥只笑了笑,說道:“是啊,登得越高,望得越遠嘛。幼時阿扎姑帶着我到景山,我也被這樣的奇景所震撼了。當年的阿扎姑和我講了許多。當年的我就學會了不與人相爭,避人鋒芒,安身於皇家。”
不知是被這壯麗的景色所感染,還是因爲十二阿哥第一次向雅湄吐露心聲,雅湄感覺眼眶有些溼潤。一千句肉麻的話已經跑到了雅湄嘴邊,但是雅湄只是緊緊握了握十二阿哥的手,沒說什麼。
第二天三朝回門,一大早十二阿哥就帶着雅湄回富察府行禮。剛從轎子上下來,雅湄就瞧見全家都跪迎在了府門口。不過雅湄早已習慣,只擺出溫和的笑容,看着十二阿哥上前扶起馬齊。雅湄望着齊佳氏懷裡笑嘻嘻的阿喜,笑着說道:“只三天未見阿喜,卻覺得她又胖了些呢。”齊佳氏盈盈俯下身說道:“託福晉的福,今兒阿喜一大早醒來就不哭不鬧,笑呵呵的。聽旁人說,這對歸寧的姑娘是吉兆呢。”雅湄笑着點點頭:“那湄兒就承十一嫂吉言了。”
衆人魚貫進入富察府,雅湄跟在十二阿哥身邊,身後是馬齊帶着富察府一衆人等,還有陪同而來的內務府官員。進了大廳,衆人依次坐好,因爲馬齊是長輩,十二阿哥把他請上了主位。雅湄最佩服馬齊的一點就是他永遠那麼泰然而有禮。十二阿哥請他上座時,他只是稍稍行禮,也不多言拖沓,便坐了上去。待衆人坐定,婢女們紛紛上前奉茶,幾個老嬤嬤端了些點心和水果上來。
午膳前一家子也就是在大廳裡閒聊客套罷了,雅湄其實很想和馬齊亦或是阿木爾好好聊聊,但挨着現在人多,還有一些內務府的人,她也不便多言。明日起她就正式成爲阿哥府的女主人了,但是她真的不知道應該怎麼做才能很好地管理這麼大一個府第。她很想找個人傾訴一下或是諮詢具體該怎麼做,很顯然,她根本拉不下臉去找十二阿哥,馬齊與阿木爾是最好的選擇。
飯桌上雅湄挨着十二阿哥坐,十二阿哥偶爾會幫雅湄夾菜,幾乎全是雅湄愛吃的,雅湄也不知是十二阿哥碰巧夾了這些菜還是他平日就有細細觀察自己。倒是阿木爾和富興,兩人坐在一塊兒顯得有些尷尬,誰也不搭理誰,雅湄不禁有些擔心他們二人是不是又出了什麼問題。當時大婚接近,所有人都忙忙碌碌,雅湄也沒注意到他們有什麼異樣,今天回門反倒叫雅湄覺察出了些異常。不過雅湄也沒多想,頂多是富興又跑去花天酒地了,這對他自己來說是常事。不過儘管擔心,雅湄也相信以阿木爾的能力,必定很快就能和富興和好如初的罷。
一頓飯畢,雅湄和十二阿哥朝馬齊行了禮,隨後馬齊還禮,又叮囑了幾句,這回門竟也就結束了。雅湄從頭到尾也沒能找到機會和馬齊或是阿木爾單獨說上話。
第二天天還沒亮,十二阿哥就起牀穿戴了。十二阿哥府是在外城,離禮部還是很遠的,要很早就準備才行。雅湄也知道這點,便囑咐陽信早些叫她起牀。所以當十二阿哥穿好朝服後,雅湄已經指揮小廚房做了好些早點等在那裡了。
十二阿哥看着桌上精緻的小點心,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雅湄心裡暗暗得意,覺得自己還能算得上一個合格的妻子。十二阿哥坐在飯桌旁拿起筷子剛想夾些什麼,卻又重新放下筷子,輕嘆一聲,說道:“辛苦你了。往後多睡會罷,我晨起隨意吃點就好。”
雅湄有些失望,她以爲十二阿哥會很喜歡這樣的,於是只答了聲“好”,便坐在他身邊一起用早膳了。
用完早膳,十二阿哥便出門去禮部了,雅湄便叫陽信把阿哥府的賬目拿來。畢竟要管理好一個家,先得從經濟下手,這一點雅湄心裡還是明白的。雅湄讓婢女找了個算盤過來,便自己算了起來。齊佳氏曾教過雅湄珠算,但是雅湄還不太熟練,算了一遍後,雅湄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因爲阿哥府好像有些入不敷出了。她以爲自己是不是中間算錯了,但是又撥了一遍算盤,發現的確是這個情況。雅湄頓時有些頭大,便走到主殿,叫陽信找來阿哥府管事的問話。
管事的姓崔,聽了雅湄的問話,也沒接陽信遞來的賬本,只笑笑說道:“福晉不必掛心,這樣的問題很多府裡都會有,只需要向戶部借些銀子就好了。”
雅湄有些訝異:“十二阿哥府每年都有內務府發的銀子,名下還有一個莊子,這樣還去問戶部要錢,朝廷不會怪罪麼?”崔管事揉揉下巴:“奴才之前大致算過,我們每年要向戶部接二百兩。那康貝子,每月要借五百兩之多呢。到時候等咱十二阿哥封了貝勒親王,俸祿上去了,自然就能還錢給戶部了。”
雅湄有些無奈,只打發了崔管事離開,想着看看能不能把一些不必要的開銷節省出來。這時,陽信上前稟告,幾個侍妾過來請安了。雅湄忙讓陽信請她們進來。三人進了主殿行了禮便依次坐好了。
李佳氏抱着小潤兒,雅湄一看到這樣的情景,便想起幾天前李佳氏提出要給潤兒買金手鐲的事,頓時有些頭大。雅湄稍稍想了想,便教陽信取來她妝奩中一個和田玉鐲,贈給了潤兒。李佳氏見此情狀,只紅了臉道了聲謝,沒說旁的了。侍妾退下後,雅湄便專心看着賬本,想要找出能省出銀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