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夏前往塵曦旅店的時候,堅勝反而比他早到。就在剛纔,他輕鬆地聯繫到了這家旅店——就在華盛頓公園附近,加之白天公園裡發生了那麼多事情,附近的居民全都匆匆離開了,旅店自然空了下來。一訂好房間,銀夏就通知了堅勝。原本他想直接住進去,卻發現大街上有一個匆匆而過的人影——伊唯·斯格沃克,頓感好奇的他立刻追了上去。
在交談的過程中,銀夏瞭解到伊唯也終於想逃避了。她不再打算在航天局中工作,打算離開這個國家,先去其他地方。不過銀夏覺得,現在這個情況下不管去哪裡都是一樣的,但他並沒有將這點說出來。在互相給予對方祝福後,兩人便分道揚鑣了。
隨後銀夏回到公寓,隔着門能聽見裡面傳來淋浴聲。他有些奇怪:堅勝這麼早就回來了?她不是說她還有事嗎?銀夏不知道她去幹什麼了,這時候心中突然涌起一種不祥的預感。他立刻打開浴室門,發現堅勝在裡面。
“啊——抱歉,不好意思——我立刻出去——”他紅着臉,“你在洗澡?”
堅勝沒有回答。銀夏還是往裡面瞄了一眼,發現她在洗臉洗手。然而有一點十分可疑:毛巾和臉盆裡的水全都染上了紅色。銀夏的心突然狂跳起來:一看就知道,那是人類的血。他怎麼也不敢相信,堅勝竟然會殺人!
他恐慌地離開了浴室,來到客廳,心情久久未能平靜。他捂着胸口,打開了客廳中的電視機。他隨便調了一個頻道,裡面正在放一部電視劇《Cheryl’s Everyday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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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Cheryl’s Everyday》中譯《謝麗爾的每一天》,爲本書中原創電視劇。
銀夏靜靜地觀看美劇,直到浴室中的洗浴聲突然中斷。他立刻站起身來,堅勝從浴室裡轉了出來。她緩緩走到客廳的茶几旁坐下看電視。銀夏有點摸不着頭腦——怎麼堅勝在回來後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其中一定發生了什麼變故,他想要問清楚,但多年來和堅勝相處的經驗讓他清楚這種時候必須得先等堅勝先開口。
然而堅勝遲遲沒有開口。電視上還在播放那部電視劇。堅勝託着臉頰,銀夏惶恐地在沙發上扭來扭去。堅勝究竟怎麼了?
終於在長時間的電視喧鬧後,堅勝開口了:“銀夏,有些事情我必須向你坦白。”
銀夏看着她——終於開始了嗎?
也不管他的反應如何,堅勝徑自繼續說道:“坦白說,剛纔我去了一趟航天局。”
“你去航天局幹什麼?”銀夏越來越迷惑了,那裡不是一個人都沒有了嗎?而且大多數建築都已經在先前與饕餮的戰鬥中被他親手毀掉了。可是沒過多久,他覺得自己就猜到了原因——然而,這個原因讓他十分心寒。
“你應該猜得到吧,”堅勝說,“我去找烏鴉先生了。”
銀夏保持沉默,堅勝的話正好符合他的猜測。
“然後我做了一件連我自己都無法相信的事情……”堅勝底下了頭,將身子伏在茶几上。銀夏覺得是她有意不讓自己看見她的臉——銀夏覺得自己已經猜到堅勝要說什麼了。現在的話語,其實都是她在懺悔,懺悔自己做了那些事情。可是哪怕只有一點點希望也好,銀夏也想知道他的猜測並不是真實的。
“我……”堅勝支吾道,“我在公園裡拿了把****……就是之前烏鴉先生的那把……然後我在天文部的天台上找到了他……之後……你剛纔也看見了,我在洗臉……洗手……拭去手上和臉上濺射到的那些血跡……”
銀夏這才注意到,堅勝已經換了一套衣服——估計由於之前的衣服沾血,也已經被她丟了吧。她應該是想將所有沾上烏鴉先生鮮血的事物全都捨棄吧……這麼說的話,那可憐的老人此刻是真的已經死了嗎?他又想起之前在街上遇見伊唯·斯格沃克,那麼現在航天局裡是真的一個人也沒有了。
“可是無論我怎麼洗,它們都消失不了……”堅勝悲傷地舉起雙手,皮膚依然那麼白皙,銀夏不知道她爲什麼這麼說——難不成在堅勝的眼中,她的雙手已經被紅色污染了嗎?他害怕地看着堅勝。
“我本來以爲我在行俠仗義,懲奸除惡,可是現在看看,我自己不也同樣是個惡人嗎?”堅勝自嘲似的苦笑,“我以爲我是爲了拯救這個世界大多數的人們,所以纔會向烏鴉先生動手——可是這麼做,我又和他有什麼區別?說到底,這也只是我的詭辯罷了……”
銀夏實在於心不忍。他安慰道:“可正是因爲這樣,所以我們纔有奮戰下去的必要不是嗎?”
“不對,”堅勝搖了搖頭,“我原來以爲我可以拯救這個世界的人,爲他們帶來希望與光明——我天真又愚蠢地以爲我就是救世主,我是英雄。但其實我什麼也不是……我也殺人,殺那些手無寸鐵的人,和魔獸無異……都在殺人。”
“可是你殺人也是迫不得已的啊!”銀夏勸解道。
“銀夏,你不知道那時候的情況……”堅勝扼住手腕,“烏鴉先生已經肝癌晚期了,就算我不動手他也會死——而且我在天台上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打算自己跳下去了,只不過遲遲沒有這個勇氣……他的死明明已經是命中註定的事,可我還是多此一舉地將他向前推了一把,就因爲自己對他的仇恨……”
銀夏悲憫地看着堅勝。“可你和魔獸還是有很大的不同的——這並非是出自你的本意,在行兇之後你現在不也在懺悔嗎?而那些魔獸根本不會產生這種想法……所以,你們身上還是有本質的區別,絕對不能一概而論。”
“不對……當時我明明已經清楚這些事了,甚至還和橋賢意見有過分歧……但現在我卻違背了自己的本心……”堅勝又懊惱地低下了頭。“銀夏,你能原諒我嗎?”
“我……”銀夏噎住了。
“你都原諒了烏鴉先生,爲什麼不肯原諒我?”堅勝低頭問道,“或許在你眼中,我還真的不如那個老人吧……”
“絕對不是這樣!”銀夏慌忙辯解道,“我當然會原諒你的!你本來就沒有做錯什麼啊……這就是烏鴉先生的命運,你殺了他也不算是錯誤……”話雖如此,可銀夏知道:不管是他還是堅勝,都認爲這是個錯誤,或許這真的是個錯誤。可現在堅勝處於如此痛苦的境地,銀夏也不忍去責備她了。
“但呢其實永遠也不會原諒我吧?”堅勝似是反問又似是自責,“因爲我的罪過也同烏鴉先生一樣,無法被寬恕……我和他是一樣的,我也罪大惡極,死有餘辜……”
銀夏立刻從沙發上站起來,跑到了堅勝的旁邊,彎腰勸導她:“堅勝,聽我說,你完全沒必要自責……”
“呵呵,”堅勝苦笑道,“如果你明白我過去經歷了什麼,你就不會這麼說了——從那以後,我一直生活在自責當中……雖然從來沒讓你們看見,可是我真的不擅長將自己的內心展現在你們的面前。”
銀夏將手搭在肩膀上,“我也是這樣啊……當時在**事件過後,我明明十分恐懼,但是我卻從來沒有將自己的恐懼告訴你們,我選擇一個人承受……結果就變成了現在的局面……大家其實都將自己最深層次的秘密藏在了心底吧,誰都不告訴誰。”
“結果這就讓我們現在寸步難行。”堅勝說,“如果不能互相坦然的話,又怎能保證接下去能夠順利地生存下去呢?航天局已經淪陷了……潘多拉竟然還要開啓撒旦儀式……僅僅依靠兩個人的力量,真的有辦法獲勝嗎?”
銀夏剛想提醒她忘記把海瀾算進去了,可是轉念一想,他突然覺得被堅勝忽視的並不是海瀾。他嘆了口氣,“堅勝,聽我說,要對未來抱有信心啊!如果每個人都這麼消極,不是永遠也無法獲勝了嗎?你還記得當時你是怎麼教訓我們的嗎?讓我們積極向上地面對生活——既然你都可以這麼說了,爲什麼你卻做不到這點呢?”
“以前的話應該是做得到的……”堅勝的聲音又低了下去,甚至蓋不過電視劇的身影,“但是能夠鼓舞他人的人,往往自己沒有辦法說服自己……這就是,我的劣根性。”
“不對,”銀夏嚴肅地說道,“劣根性每個人都有,因此我們纔要克服它——試着將你的秘密說出來吧,這樣會好受些。”
堅勝這才擡起頭,露出了一個勉強的笑容。“我早就這麼想了……可是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當我決定要說出來的時候,又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我一直着眼於未來,卻從不考慮現在,甚至遺忘了過去。”
“但是堅勝,爲什麼要悲觀地看待未來呢?那只是你眼中的未來而已——不要讓臆測佔據真實,矇蔽你的雙眼。”銀夏緩緩說道,“未來爲什麼一定是悲傷的呢?那應該是充滿希望沒有痛苦的世界啊!這樣想的話,是不是充滿力量了呢?”
“也對呢……”堅勝笑了笑。“還有,銀夏,我得和你道歉。”
“和我道歉?”銀夏有些奇怪,“爲什麼?”
“當時我在氣頭上沒有在意……”堅勝說道,“在烏鴉先生陳述的時候我辱罵了你吧?抱歉,那不是我的本意——那時候我只是氣昏了頭,因爲……”
“因爲橋賢,我知道。”銀夏點了點頭。
“其實我剛纔會去找烏鴉先生,也有很大的原因是因爲橋賢……原諒我好嗎?銀夏……”堅勝抖了抖肩膀,似乎在抽泣。
“我早就不在意啦!”銀夏輕鬆地說,“而且你罵得對——我確實是個弱者,總是躲在你們的身後,需要你們的保護。如果沒有你們的話,恐怕我要比焚曉還先死吧——不對,應該是比亞伯死得還要早。”他裝作瀟灑的樣子對此事一笑置之。
堅勝也會心一笑。“那麼我就告訴你啦——之前我想說的,卻一直沒機會說的……我的過去。”
“好啊,我洗耳恭聽。”銀夏一本正經地說道。兩人相視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