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勝的敘述開始了。
“我隱瞞了好久,你說的沒錯……”她聲音低沉地說道,銀夏剛纔特地從廚房裡泡了兩杯茶。堅勝啜了一口,然後繼續說:“在剛剛成爲守護者的時候我就沒和你們坦誠相待,在佳璇裡橋賢問我的時候我也沒有回答——甚至到我們前來美國的前一刻,我都沒敢開口……現在,時間終於來不及了。”
看來她終於要將在心底積壓已久的感情全部傾訴出來了。她絲毫沒有顧及銀夏的感受,旁若無人地說道:“在很久以前,我並不想成爲什麼大人物,也不願意成爲英雄或是什麼救世主……我就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有一份穩定的工作。
“那時我還在南宮大學當老師——”
“現在也是啊。”銀夏插口道,“只不過你一直沒有再回去上班而已——對了,都沒有問過你,我們剛回來的時候你說要去申請暫時離職,這件事怎麼樣了?”
“現在我不再是老師了。”堅勝聳聳肩,“因爲工作產生了十二年的空白,所以我的資料已經被完全抹除了——在我重新踏入那所學校之前,我就已經不再是堅勝老師了。
“不過這不是我要說的——我要說的是我在成爲薩登之前的事情。那時候我還在大學裡,有個穆宮楠的同事跟我相處得還算不錯。基本上就是雙休日陪她逛逛街買買衣服之類的……原計劃那天晚上下班後也要去的,可是就是那時候,發生了意外。”
銀夏看着堅勝眉頭緊鎖,也不由自主地皺緊了眉頭——如果堅勝真的願意說出來的話,那麼接下來的事件,恐怕就是讓她成爲行星守護者的起因。
“小楠那天晚上出了車禍……”堅勝低下了頭,聲音開始變形,銀夏不願去揣測她現在的心情。“等我接到醫院的電話的時候,手術已經結束了——還好沒什麼傷。”她強顏歡笑道,“從那起事件後,我就養成了一個習慣:隨身攜帶醫護用品,像什麼紗布啊,棉籤啊……我一直放在身邊,就是不想再讓這種突如其來的悲劇重演。”
至此,銀夏終於明白堅勝爲什麼會那麼精通醫護了。當時剛剛遇見櫻海的時候,她正與一頭魔獸戰鬥,結果卻被敵人重創腹部。那時候給櫻海進行緊急搶救的人正是堅勝——對於身上的醫療用品以及專業的醫護知識,她的解釋是:學校裡總有人打架甚至聚衆鬥毆,所以經常帶着這些東西。現在銀夏知道了,真實情況並不是這樣,是因爲那個叫穆宮楠的女性的關係——“不過爲什麼我以前從來沒有聽見你提起過她啊?”銀夏問。
“和我不願將我的過去透露給你們的原因一樣。”堅勝簡單地答道。“好了,言歸正傳,當時半個月後小楠就出院了——我還幫她帶過兩星期的課——我原來以爲這件事會到此結束,可後來發現,纔剛剛開始呢……
“我說,銀夏,”她猝不及防地問道:“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正義存在嗎?”
“我——?”銀夏被問糊塗了,不是明明在講述過去的經歷嗎?怎麼又突然問到他身上來了?“我不知道……但是我想,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正義應該是存在的吧。”
“這是小時候你的長輩給你灌輸的思想吧?”堅勝反問道。不過確實如此。她說:“就因爲別人的思想被灌輸到自己的腦中,就如此堅信不疑——甚至從來沒有懷疑過別人的意志與自己截然不同。”
銀夏上下打量着堅勝:他怎麼有種直覺,覺得堅勝是在說自己呢?
“算了,反正出院後平安度過了危險期,她又回來任教了。”堅勝繼續陳述道,“然而災難就從那個時候發生了……
“她晚上走夜路,結果遇到了兩個流氓混混。當我趕過去的時候已經晚了……”堅勝的聲音突然響了許多,銀夏嚇了一跳——他聽出了堅勝擡高音量刻意隱藏的憤恨和懊悔。堅勝咬着嘴脣,“他們搶走了她身上的所有錢財——他們謊稱一個朋友借走了他們的積蓄,所以他們急需現金……全都是騙人的!小楠不肯,他們就毆打她,對她施虐,直到她肯把錢交出來……她可是剛剛經歷了一場車禍的人啊!
“就在那個時候,焚曉第一次出現在了我的面前。”堅勝又呷了口茶,熱騰騰的暖氣化爲白霧出現在冰冷的室內。“據說他是聽到了橋賢的傳聞,所以纔來找我的——他說我體內有土星能量,並且在我的面前使用了他的火星能量趕跑了那兩個混混。但我一點都不感激他——都已經完事了……
“他說,我體內的能量天生就是用來行俠仗義的——開什麼玩笑……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正義存在,爲什麼上天會讓一個剛剛從車禍中大難不死的人又經歷一場搶劫?爲什麼那兩個人僅僅被趕跑,卻沒有得到應得的報應?”堅勝又低下了頭,銀夏悲楚地看着她——現在他明白剛剛她問自己那個問題的意義了。
“正義算什麼東西?正義不確定有沒有,但公正絕對不可能存在。”堅勝又說道,“但我還是堅信——就因爲小時候家人師長的那些正能量的思想的灌輸——這個世界上還是好人多,好人有好報,壞人有壞報,他們終究逃不了正義的制裁——因此,當焚曉問我是否願意成爲守護者守護正義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那時候我可能確實是有些衝動,天真地認爲成爲守護者就能救回小楠,可是將她送到醫院的時候,醫生告訴我……已經太晚了。”
銀夏覺得這時候應該說點什麼。“那個……呃……那時候你一定很傷心吧?所以你會成爲土星守護者薩登,就是爲了守護世界上那些僅存的正義嗎?”
“是啊,那時候我是這麼想的。”堅勝苦笑道,“可最近我明白了:正義不是守護出來的,是製造出來的。若世間真有正義,怎會容許那兩個人在欺辱小楠後逃逸?若世間真有正義,怎會容許烏鴉先生如此猖獗?若世間真有正義,橋賢又怎麼會死……”她說不下去了。
“堅勝……”銀夏說,“但那些邪惡最後不也一樣消失了嗎?所以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句話總結的還是沒錯——對橋賢來說,那就是給他的報償,對他來說,那是他願意的結局——我不是說他想去死,但在當時那個情況下,他最希望能夠做到的,最希望看到的最好的結局,便是將饕餮帶離我們的身邊,在上空與他同歸於盡——對饕餮來說,你的舉動就是他的惡報,而對橋賢來說,這也是善報了吧。”
“然後他就化爲雨水滋潤萬物。”堅勝感慨道,看向了窗外陰沉的天空,“這場雨從下午就一直在下,到現在都沒有停止。在雨中他說的很清楚,所以我現在也沒什麼好彷徨的了……我只是覺得,很後悔……如果當時我勇敢一點,如果再早一點將我現在說的事告訴他,他或許就能夠理解我的心吧……而上一次真正與他面對面談心,得到的結果竟然是不歡而散——除去雨靈,他恐怕已經恨死我了……正是因爲那瞬間我的猶豫和軟弱,纔沒有找準機會殺死饕餮,讓他在絕對零度空間下消散無形……”
“不對,肯定不是這樣的。”銀夏大聲說道,“橋賢一定已經原諒你了——否則你覺得爲什麼你會在雨中看到他的靈魂?他已經釋然了,他得到了解脫——並且希望你也一樣。”
“真的是這樣嗎?”堅勝消沉地看向銀夏,“可是當時我接過碎片的時候是發誓要守護世間的正義的……然而到現在爲止,我真正想要守護的事物都已經一個接一個離開了我……我還有什麼資格守護正義?有可能……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正義吧,一切都只是我們對未來寄託的美好的空想而已。”
“不對,邪惡有,正義肯定也有;萬物都是對立的,有邪惡的地方就有正義,就如有光的地方就有影。”銀夏辯解道。
“正義有沒有不確定,但邪惡一定是存在的。”堅勝說,“所以我們現在做的,就是將隱藏在邪惡的面具下的正義尋找出來——這纔是我們真正應該做的,而不是去守護什麼空虛的正義……以這點我初衷的我,當時真的是太天真了!”
銀夏滿懷悽憐地看着她。“所以纔要戰鬥下去啊——不能就這樣消沉,明白嗎,堅勝?”
堅勝擡起頭,苦笑着注視他的眼睛,“竟然會有這一天……居然需要你來開導我,真是不可思議啊……”
“我聽了你們這麼多心靈雞湯,也很正常。”銀夏輕鬆地笑笑,“不過話又說回來,正義也需要被我們挖掘出來,這樣對每個人來說,都是最好的結局。”
“是啊……你說的有道理。”堅勝說,“可能真的是我太鑽牛角尖了吧……就因爲橋賢的死,還有之前小楠的事情……不過現在說出來後果然覺得好多了,謝謝你啊!”
“沒什麼,每個人不都需要這樣的一個過程嗎?”銀夏淡然地說道,“就一直抱着這份信念活下去吧!”
“活下去……?”堅勝的聲音突然陰鬱了下來,“守護正義是沒錯……可是,現在雙手已經沾上同胞鮮血的我,真的還有資格繼續活下去嗎?”
“什麼?”銀夏睜大了眼睛,“可只有你活下去才能守護正義啊!”
“不對……只要還相信這個世界上存在正義的人,就都可以守護正義,這不是誰的專利。”堅勝搖了搖頭,“我現在也應該追尋,屬於我自己的最美好的結局了吧……”
銀夏呆立在那裡。
堅勝拍拍他的肩膀,“和你開個玩笑啦!”銀夏這才舒了口氣。她又說道:“不過現在我是真的看開了——就去做我認爲正確的事情吧,這樣就好——就這樣,我去睡啦!”
她朝銀夏釋懷地嫣然一笑,銀夏也笑了,笑得差點哭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