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經這麼對天剛承諾過:“我們都會活下去。”可是現在經常性的,櫻海會出現想要收回這句承諾的念頭。並不是因爲她想要反悔了,而是因爲按照現在這個情況下去,他們真的有喪命的危險……每天都有魔獸出沒,而且還不是一隻兩隻的問題,每次出現都是成羣結隊,搞不好那天他們就會突然斃命在槍林彈雨之下。
天剛一直陪在她的身旁,這多多少少讓她有了些安慰。不過當時,作出一直陪伴對方的承諾的人,其實是櫻海,結果到頭來需要保護的卻是自己。櫻海苦笑了一下,向前邁出一步——她和天剛,正艱難地在血海中行走。她扶着身受重傷的天剛,而天剛也試圖保護她。就在剛纔,他們又遭遇了一大波魔獸的襲擊,他們先是逃跑,在沒有退路之後,天剛終於再次展開了獸融形態——那種將體內兩股相互碰撞的能量融合在一起的極其危險的狀態,將面前的所有士兵都清掃乾淨,這才陪着櫻海繼續前進。而在戰鬥中,她自己什麼忙也沒幫上。
她已經,變成了別人的累贅了吧……櫻海難免會有這樣的想法。她咬着嘴脣,自己竟然會要受到別人的保護……之前那個剛硬強盛的櫻海跑到哪裡去了?她這才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與其他人的差距——當然,在看到焚曉的戰鬥後,這種感覺便已經萌生了,之後秀然與天剛更是進入到了更加強大的狀態,而她還一直止步不前。最早發現飛翼狀態的人雖然是她,可是她的榮譽也就只有發現了這東西,其他什麼也沒有……她只能在受到別人保護的時候纔有戰鬥的能力。
“我說天剛……”她在無意識間開口說道,“你有沒有恨過我?”當她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晚了,天剛也已經將臉轉了過來,停下步伐,疑惑地望着她。
“算了……”她嘆了口氣,但是並沒有就此了結。天剛擡起頭看着天空,“肯定有過的吧……”
這答案比問題本身更加讓人難以置信,讓人恐懼。櫻海本來也不過是潛意識中隨便問問,卻沒想到引來了這麼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答案。什麼意思?天剛恨過她?有那麼一瞬間,櫻海懷疑天剛沒有聽清自己的問題,正打算將問題重複一遍的時候,天剛卻明確地開口說道:“我想,肯定是恨過你的,這是真話。
“不過……”他從嘴中吐出一口氣,寒冷的空氣中出現了一團白色的煙霧。“我現在對你的感覺很好,這也是真話。”
“真的嗎?”櫻海轉過頭去,臉上露出了笑容,但是很快又隱去。“那麼……你恨我,是因爲什麼呢?因爲我傷害了你的姐姐嗎?”
“我也不知道。”天剛搖了搖頭,“這可能是原因之一吧,不過也有可能是我自身的問題……本來我對行星守護者有偏見,因爲潘多拉的挑撥離間……現在那種偏見消失了,然而那種堵住胸口的感覺依然存在。我也不知道我爲什麼會恨你,但是這個答案就是那麼輕易地脫口而出。可能是因爲某種感覺……但是,時間沖淡了一切,現在我在你的身上感覺不到恨意了。”
這是真的嗎?櫻海想確認一遍,但是並沒有問出來。某種東西剋制住了她,讓她喪失了語言功能。她看着天剛的臉,他恨過自己,因爲某些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的原因——這個理由本身就不可信,但是櫻海情願相信是這樣。
“我……很抱歉。”櫻海喃喃道,“我刺傷了你的姐姐,還偷走了原本屬於她的能量碎片……並且,恬不知恥地到現在。”
“但是不管是我,還是鳳瀾,我們都肯定已經原諒你了。”天剛微笑着說,“殺戮與掠奪,人們都有這種想法;有的人將其付之於行動,有的人則壓在了心底。這是,每個生物的本能啊……它沒有錯,對嗎?而且現在,鳳瀾大姐一定很高興吧……櫻海,你天生就是個鬥士,你知道嗎?”
櫻海露出了會心的笑容。同樣的話,鳳瀾也對她說過。
“如果真的說起來,我也很對不起我的姐姐啊……”天剛仰頭說道,“如果不是我們的緣故……她現在估計也是我們的戰友了吧。因爲我的無知,所以她才——”
“別說下去了!”櫻海突然大吼道,她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突然那麼憤怒。她緊緊抱住天剛,“別說了……人都已經死了……”
“所以啊……我們只能,秉承她的理念戰鬥下去。我是這麼想的。”天剛溫柔地安慰她。血河在她的腳下流動,這感覺……真不舒服……每次想到自己馬上就要死了,就會覺得胃裡一陣抽搐,在反胃過後把晚餐給嘔出來。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你們有辦法活着戰鬥下去嗎?”
櫻海原本以爲這是天剛的自我辯駁,突然醒悟:那是魔獸的聲音。她放開天剛,向前看去。那熟悉的身影站在血海中,宛如一頭海怪……是通過儀式復活的嫉妒護法。他奸笑着,踏過鮮血的海洋向兩人走過來,天剛立刻做出了防備的姿態。
“我現在可不想和你們打。”嫉妒輕聲說道,“只是受陛下的委託來通知你們的。”
“通知什麼?”櫻海戒備地問。
“尤拉諾斯唷,你知道你妹妹的下落嗎?”嫉妒直接無視櫻海的存在,向天剛說道,“她現在在我們的手上,被傲慢抓住,在玤仿中心,去那裡看看吧。”
“你——!”天剛咬牙切齒,鬆開了拳頭,“玤仿中心是嗎……”
“我在那裡等着你——說實話,我很想親手除掉你們這對兄妹呢。”嫉妒護法狡猾地笑了笑,然後化爲一道黑煙,消失在了深夜的天空。
“你不會打算去那裡吧?”櫻海驚恐地看着天剛。
“沒辦法……”天剛苦笑道,“就算知道那是個圈套,也還是要去……她是我妹妹啊!”
櫻海悲憫地看着天剛,忽然牽起了他的手。“如果你真的要去的話,我陪你一起去——我和你發過誓的;現在就是我兌現諾言的時候了……我會永遠陪着你。”
天剛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
夏娃看着他,這孩子已經長大了……他最終還是要明白一切的,這一點,從焚曉回來之後她就應該明白。秀然嚴肅地背對落地窗看着她,看得她心虛不已。
“爲什麼……亞當會是我的父親?”他問道。這些日子他已經不斷地向自己提出這個問題,而夏娃從來沒有好好回答過他——因爲夏娃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她不知道該怎麼和秀然說,該告訴他何種真相。她明明都已經決定好的……當時在回到地球之後,焚曉找她談話的時候,她也已經答應了焚曉,會讓秀然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可是話在嘴邊,就是說不出口。他真的有能力承受住真相所帶給他的傷害嗎?
“告訴我……爲什麼?”秀然逼問着,時間彷彿靜止了一樣,她沒有任何動作,呆立在那裡,什麼也不說。
“亞當是我的父親,而你是我的母親……”秀然的目光帶有強大的穿透力,盯視着她,“所以……你是他的妻子。呵,”他冷笑一聲,“我早該想到的,不是嗎?難怪你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爲亞當辯護。當時我怎麼沒考慮到這點?”
“秀然……其實你誤會了……”她無力地辯解着,但是她毫不懷疑,這話秀然根本就沒有聽進去。
“不,這就是真相。”秀然強硬地說,“焚曉在死前告訴我的,除非他在那時候還有閒工夫跟我開玩笑,否則我絕不可能誤會——因爲我聽得很清楚。母親,告訴我……爲什麼亞當會是我的父親?還有,在我昏迷失憶的那三年,究竟發生了什麼?”
夏娃避開秀然的視線。“那三年裡發生了很多事情……”
她知道自己在刻意繞開話題,但是秀然沒有中招。他自言自語道:“我全明白了……難怪焚曉會說我身上的力量不同尋常——其實就像天剛一樣,是不是?你是地球人,然後亞當是魔星人,所以我是混血……然後,我的體內也像兄妹那樣,擁有兩股力量,所以纔會非常危險;所以,那些魔獸纔會試圖引誘我暴走,讓我自己滅亡……這下全都講得通了!所以焚曉會做出那樣的舉動……我全都明白了!”
不,他不明白,他還有許多事情不明白。夏娃心想。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對視着。突然間,秀然的手機響了。夏娃慶幸手機救了自己一命,秀然看了她一眼,然後接聽。他和電話對面說了些什麼,隨後神色凝重地掛斷了電話。“海瀾被抓了,”他說,“剛纔饕餮出現在銀夏的面前,讓我們去玤仿中心決戰……”他深吸一口氣,“亞當的事情我們過會兒再談。”
他匆匆離開了她的家,消失在了陰濃的夜色中。夏娃目送他離開,寒風颳着她的面龐,在她的心中激起了一股似有似無的寒意。這彷彿就是個不祥的徵兆……她不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事情,可是看着秀然離開的背影,總覺得要發生什麼大事——他義無反顧地去了。
那一刻,夏娃真正覺得那孩子成爲了行星守護者迪厄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