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到後宮不得干政。除非是女尊,否則大搖大擺地談論國事實在不切實際。何況諸位運用的知識基本來自中學歷史教育,那些“唐宋元明清”都打着階級的烙印,不靠譜兒。然而,兩耳不聞窗外事?也太傻了。就算是身處後宮,女人之間的較勁,實則牽扯着背後的利益集團的糾紛呢。就比如公司高層你來我往、政客之間刀光劍影。
通過小戴子打聽來的瑣事,我都記在小本本上。
正面叫《三聯兒》,背面叫《鴨梨報》,靈感當然來自點評時事的《三聯週刊》和香港著名的八卦《蘋果報》,想了想我還是更愛吃梨。小戴子問我寫啥呢,我答是白骨精必讀。他嚇得以爲我魔怔了。這便是‘代溝’吧。
且說本期三聯封面人物:醇親王。
說他之前,須交待幾句前因。清朝的皇帝姓什麼,估計您門兒清,「愛新覺羅」。這支血脈曾經枝葉繁茂,比如大家喜歡的「九龍奪嫡」,九個爺們兒甚至更多,說明人家至少能有那麼多子嗣。也曾綿長悠遠,從白山黑水起源,經10位皇帝統御兩百餘年。
然而最正的那支傳傳傳傳,到了同治這輩,沒了。怎麼辦呢?
過繼。
慈禧選了‘載湉’。這位小哥家世清白,淵源頗深,是慈禧的妹妹的兒子。慈禧的妹妹嫁的就是醇親王——醇親王還是咸豐帝的胞弟。所以光緒既是外甥也是侄子,親上更親。然而對於詭譎難變的帝國統治層而言,這種親密,就像一把雙刃劍。一方面是無盡的榮耀:太平湖畔的醇親王府升格爲潛龍邸,慈禧特意撥款賜了新居。一方面則是權力引發的危險。
醇親王年富力強,雄心勃勃,身份又這麼尊貴,理應會大幹一番。不過他是出了名的謹慎,避諱他那個妻姐還來不及哩,所以他在光緒登基後便逐漸疏離朝政。據說整日在“思謙堂”裡躬身自勉。
然而,不能保證不會有人在醇親王與光緒的「父子」關係上大做文章。
據本報線人的消息:近日,有人請敕議尊崇光緒的生父、醇親王加封典禮。就在十幾日前,先有御史屠仁守上言,提醒太后當心醇親王在皇上親政後成爲「太上皇」;眼下河道總督吳大澂真的提了這麼個奏摺,直接觸動了慈禧的神經。
小戴子咋呼說:“聽說太后可不高興了!最近在太后面前當差的都怕得不得了,大姐!你知道那個就因爲低了頭被杖斃的侍衛了麼?”
我聽說了。倒黴的侍衛因爲耷拉着腦袋站崗,被慈禧把腦袋‘削’了。我‘唉’了一聲:誰讓他觸到了太后的黴頭。
慈禧素以多疑、貪權而聞名,醇親王對她可以說是構成了直接威脅。就算親王本人沒有越權之意,也經不住底下人添亂。這位吳大澂同志拍了馬屁,不過沒拍好,拍到了馬蹄上,非踹丫一跟頭。
縱觀歷史,這樣的事情倒也有先例。遠的是宋朝最善畫畫兒的宋徽宗,近的有前明朝嘉靖皇帝,亦都是過繼來的。他們同有這種尷尬,既怕自己的身份不正統,又不能不惦記着自己的親爹媽。
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這些血緣糾葛本來是家務事。可他們的家務事偏偏等於「天下事」。或者“解鈴還須繫鈴人”,當父母的誰不爲兒女着想,如果爲了兒女的富貴平安,他們什麼都肯做吧。
——
我躲在御花園東北角那旮旯有個堆放閒散的書籍典章、又清靜又安全的「摛藻堂」,邊翻閱邊琢磨。唉,誰讓小黑老精明瞭,她必然不會去惹慈禧的晦氣,這幾日的請安都得我陪着去。必須做好案頭準備。
天剛矇矇亮。
初春的京城多風沙,風夾裹着沙‘撲撲’拍着門窗,聽得人真不想從溫暖的被窩裡爬起來喝西北風去。沒辦法,誰讓我是實習生。剛出門,看見小紅姑姑領着皇后的轎子過來了,景仁宮和鍾粹宮並不順路,所以應該是特意彎過來的。
皇后率先衝珍嬪親親熱熱地招手:“地上凍,妹妹快上來,咱們一路走罷~”正說着,小青姑姑扶着瑾嬪竟也過來了。合着景仁宮門前成了集合點。瑾嬪邀請珍嬪坐上她的轎子。皇后不太自然地說:“瑾妹妹近日更是勞苦了。得了,起駕。”
皇后剛轉個彎,瑾嬪的疑慮就急赤白臉:“你怎會和皇后在一塊兒?”珍嬪是滿臉不以爲然:“不過是剛好碰上的。”
瑾嬪話鋒一轉,剜了我好幾眼,說:“你兩個不知深淺!景仁宮竟惹了那麼大禍端,虧得太后、皇上沒追究!”我看她把威嚴發揮得那麼淋漓盡致,只好配合着下跪請罪,珍嬪趕緊幫我又是保證又是求饒。瑾嬪才攬過她妹子:“以後再不許了~得了,皇上才賜了我些好綢緞,回頭給你送去,可好?”說者大概無心,聽者卻輕輕地一顫。
還沒進儲秀宮,就感到被一團濃重的烏雲籠得密不透氣。往日笑鬧成一團兒的福晉格格,人人噤若寒蟬,都怕不小心踩到雷,心底無不盼着那聲「跪安吧」。然而正應了“屋漏偏逢連夜雨”,非得有一堆摺子點燃慈禧的炮。
慈禧沒掃幾眼,立刻把摺子甩到地上,一面大罵:“都是一羣黑了心眼的,欺負咱們娘兒們,算什麼東西!”她一改往日的雍容華貴,叉着腰像是潑婦罵街,尖銳的聲音比釘子劃黑板還‘刺啦刺啦’。
大家都屏住呼吸。
慈禧繼續飆:“不就是治水有了功,上個月剛得了些榮耀[1],便無法無天了?我恨不得摘了他的腦袋!皇上怎麼說的?”她問榮壽公主。公主答去前邊打聽的李大總管還沒回來。慈禧的臉僵硬得快要抽筋了,大家的心臟也快繃不住了。多虧公主坐鎮大局,給了一個「今日可以了」的眼色。大家爭相奪路而逃。
慈禧卻突然冷哼一句:“景仁宮的留下。”
我叫苦不迭。
慈禧坐上了她的蟠龍座,我和珍嬪小心翼翼地站在臺下,頗有包公開堂審案的架勢。暴風雨就要來了。慈禧兩眼銳利地攫住我們的呼吸,突然‘砰’地拍在紅木扶手。我順勢跪拜在地,把預備好的詞潑豆子一樣嘰裡呱啦。
“我、呃奴婢不知分寸,是新來的。一時可憐貴人,衝動之下也不知會弄成這樣。都是奴婢的自以爲是,與主子沒關係……”一邊表‘忠心’演‘悔恨’,一邊暗暗想,爲什麼我就沒有‘穿越女’應有的勇氣呢?
我知道了,她們總歸算定會有英雄出手救美~可惜我面對的是中年婦女,她越是對‘美’越嚴酷。
慈禧毫無憐惜地說:“滾出去!到外邊兒跪着,嘴裡給綁上布條子。”
算珍小主還有點良心(再說貴人這件事,她有責任),趕忙替我求情。公主也說了幾句場面話。我順勢說:“奴婢知道珍小主、公主費心說了好話,謝主子、謝公主,”我一叩頭對公主,再叩頭對珍嬪,“更謝太后寬恕之恩、體恤之恩。”對寶座上的慈禧叩叩叩,“今後一定謹慎行事,守着奴婢的本分,絕不再犯。”沒有明確目標地叩叩叩。不是形容叫‘頭如搗蒜’麼。我幾乎快成‘蒜泥’了。
慈禧毫無預警就笑了。來一句:“瞧瞧,這不是挺明白的。得了,也不枉皇后她們過來求情,起來吧~” 又囑咐幾句,說珍嬪雖年幼,既然做了媳婦,就必須得多學着點。管教丫鬟要狠,不能像在孃家那樣隨意。還說教不好、不會教,可以先送到宮裡嬤嬤那兒□□。
嬤嬤的話就不僅僅是‘中年婦女’了。
該是‘中年處女’了……
慈禧臉色緩得差不多了,問“珍丫頭的病都好利落了?聽說皇上連翻了幾次。”珍嬪滿臉緋紅、嬌羞不語。慈禧把她叫到身邊,說:“好孩子,你現在同皇帝親密了不少,皇爸爸我真高興。你是知道的,皇帝年歲漸長,身邊卻總有險惡用心的小人,一個屠仁守[2]還沒完,又來一個!挑唆我們孃兒倆的關係,真真可恨!”
我想,她臉上的‘痛楚’不完全是裝的。
她的兒子,同治,聽說是鬱悶到尋花問柳,染上了不三不四的病,沒了。史書記載,同治軟弱又偏執,遇上這麼個強勢的老孃,必然母子不合。再不合也是心頭肉呀。雖然在「權力」面前,「親情」可說破碎得像是玻璃渣子,可誰沒被扎疼過?對權力的角鬥場來說,一份簡單的親情太奢侈。
珍嬪嘆了一句“可憐天下父母心”。慈禧笑說“難爲這個丫頭竟知道這些,倒說說看什麼叫「父母心」。”珍嬪支吾起來。這一支吾,慈禧的臉色又變了顏色。想了想,我意有所指說道:“奴婢斗膽說說,當然只是自己淺薄的看法,還請太后指正。奴婢覺得,父母能爲孩子做一切事、受一切苦。哪怕可能違背自己的良心。「父母心」也就成了爲人父、爲人母的弱點。”
慈禧聽到結尾‘噗哧’一樂,對公主說“這話古里古怪,絕不是當媽說的”。說完就讓我們跪安了。也不知她是否聽出了我的弦外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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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剛吃過就聽說了。
針對請奏,慈禧出示了一份據說是當年醇親王親筆寫的密奏:《豫杜妄論》。以醇親王的嘴巴通諭中外臣民,這輩子兒子不再是兒子,老子也不是老子了,「加封」什麼的甭提,誰提跟誰急!
繼而又聽說今夜翻的牌子還是「景仁宮」。當然,上上下下又歡天喜地,小黑生龍活虎地幫珍嬪打扮,把可能是功臣的我撇到一邊。我沒有工夫介意。因爲實在分辨不清,我,到底是這封《豫杜妄論》的見證者,還是……創造者?
今夜珍嬪去侍寢了。但,大半夜竟哭着跑回來了,還帶着好幾處瘀青。
欲知詳情,請觀看下一章:《鴨梨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