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瑞,給我來杯酒。”忽然,徐默的聲音在林非身邊響起。
鼓起所有勇氣,林非揚起頭,微笑着望向他。壁燈的光照在徐默臉上,印出輪廓分明的五官。這張臉曾經無數次出現在她的夢裡,如今真的在她眼前。徐默回來了,平安無恙!難以自制的欣喜,林非又覺得眼眶一熱,強忍住喉間的哽噎,不讓自己情緒失控。
“好久不見。”他平靜地說。
“好久不見。”指甲緊緊扣進掌心,林非也竭力吐出最平靜的音調。
徐默的視線從林非的臉落到吧檯桌面,那裡有一個信封、一張紙和一張銀行卡。
有一瞬間,林非想要落荒而逃,她終究鎮定下來,將信封恢復原樣,放到徐默手邊。“這個,還給你。”
看看信封,又看看林非,徐默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你收着就好了。”
“不,”林非搖搖頭,“我覺得,你可能有些誤會。”
“誤會?”徐默揚起眉。
忽然一個甜美的女聲由遠而近。“你怎麼跑到這來了!”五秒之後,徐默那位年輕漂亮的女伴挽上他的手臂,上半身又緊緊貼住,撒嬌般的說,“我在那邊幫你應酬,忙死了,你自己跑到這邊來偷懶。”
女伴一擡眼,佯裝突然發現角落裡的林非,一臉驚訝,上上下下地將她打量好幾遍,才扭頭問正在吧檯調酒臺旁忙碌的阿瑞:“阿瑞,這位客人是?”
堆着滿臉笑意,阿瑞連忙介紹:“這位不是客人,是酒吧的合夥人林非小姐。”
“哦,不好意思,我誤會了。”麥子琪立刻抱歉對林非笑了笑,從手袋裡掏出張名片遞向林非,“林小姐,你好。我叫麥子琪,我是餘未言先生的助理,他大大小小的事都由我打理,如果以後有合作的機會,也請和我聯繫。”
盯着麥子琪伸過來的手,林非沒有接過那張名片,她淡淡地搖搖頭。“不好意思,我以前不認識餘未言先生,以後也沒有合作的機會。”
麥子琪吃了一驚,不由得望向徐默。
“林小姐是法醫,我們在工作上合作得很愉快。”徐默若無其事地回答。
“原來你們是同事啊。”麥子琪也故作輕鬆地訕笑起來,“不好意思啊,林小姐,那邊有幾個重要人物在等餘……在等徐默,我們要趕緊過去。”說着,她就用力拉起徐默,挽着他的手臂走向大廳。
麥子琪拉着徐默穿梭在大廳的各個角落,同那些參加聚會的客人們相談甚歡,她的表情和身體姿態都在宣告她和徐默的親密關係。
強忍住再看徐默最後一眼的衝動,林非從大廳收回視線,扭過頭正對上阿瑞意味深長的目光。不等阿瑞開口,她搶先說:“我想喝最後一杯酒。”
“沒問題,你想喝什麼?”
“忘川水。”
“好。”阿瑞輕鬆地點點頭,“我們最大的優點就是,永遠都能提供客人想要的東西。”
威士忌酒杯,無色透明液體,和林非驀然對視,好像在鼓勵又像是勸誘。手指輕觸着微涼的玻璃杯壁,林非閉上眼,無根無本的飄浮、迷失,時光在酒精裡陷落,從第一次踏進這間地獄,從第一次坐進這個角落,從第一杯到最後一杯,一個閉環的圓圈或像一種宿命的輪迴。
一個聲音在耳膜後面嘶吼,交叉撞擊着耳蝸,帶出疼痛。
想要擺脫他的方法,只有一個。
終於沉寂下來。
林非睜開眼,盯着那杯酒。不需要再害怕,孤獨只意味着自由,下定決心。
突然,一隻手橫插進來,緊握住她的手腕。
“身體不舒服,就不要喝酒。”
偉岸的身軀慢慢靠近,熟悉的氣息包圍住她,越來越多的暖流從手腕向身體深處涌去,驅趕着痛苦和眼淚漸漸遠離。
“我沒有不舒服。”林非蜷縮着身體往後退了退,試圖躲進最深最僻靜的角落。徐默依然握住她的手,紋絲不動。
“你爲什麼在洗手間吐成那樣?”徐默質問。
“吐?林非吐了?”阿瑞聞聲走過來,也關切地問林非,“身體不舒服啦?”
“沒有,沒有。”林非連忙否認。
“她今天喝了多少?”徐默轉身問阿瑞。
“就兩杯。”阿瑞聳聳肩,趕緊撇清自己,他又上下打量林非幾圈,“她吐,可能不是因爲喝的酒。”
“那因爲什麼?”徐默緊緊皺起眉頭。
探着身體,阿瑞在徐默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徐默猛然扭過頭,死死盯住林非,眼神裡滿是震驚。
阿瑞!你到底在和徐默說什麼!
阿瑞假裝看不到林非無聲的譴責和質問,用最快速度離開,將她留給徐默。
徐默又慢慢靠近,帶來沉重的壓迫感。他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在林非耳邊慢慢問:“你上次月事,什麼時候來的?”
“你問這個幹嘛?”林非忽然明白徐默話中的暗示,急急地解釋,“我沒懷孕!”
“我記得,那晚我們沒用任何保護措施。”
想到那晚,林非的臉忍不住發熱。
“後來你月事,來過嗎?”徐默繼續逼問。
“我第二天吃過藥了,根本不會懷孕!”
“那你到底來過了沒有?”徐默咬着牙,恨不得掐住她的脖子,得到答案。
林非快速地點點頭。其實她沒有。在如此漫長的焦慮之下,月事能來纔怪呢。
“你在撒謊!”徐默冷笑着搖搖頭。
“我真的沒有懷孕!”林非不由得往大廳方向看了一眼。還好,麥子琪暫時並沒有注意到這個角落的爭執。
“你騙我!”
“真的!你相信我!”林非又看了大廳一眼,麥子琪已經若有似無地在大廳裡張望兩下,“你快去忙吧,你女朋友已經在找你了。整件事已經過去了,我們不要再說了。”
順着林非的視線,徐默也回頭看了看。“不,你錯了。”徐默的嘴角緊緊繃住,“爲了我的女朋友,我必須要把整件事搞清楚。”
“那你想怎麼樣!”林非無力地低聲吶喊。
“很簡單,買試紙測一下。”
林非本能地想要反對,但是理智讓她默默接受現實。這件事必須解決,就像她和徐默的關係。
“徐默……”麥子琪的聲音傳過來。
“小麥,我等會去找你,這邊有些事,我要先解決一下。”徐默簡單地回答。
有些事,我要先解決一下。徐默這句輕鬆隨意的話像一把刀,輕飄飄的,將林非削得血肉模糊。忽然有個念頭跳進她的大腦,如果自己真的懷孕了,徐默會怎麼辦?他會不會爲了孩子留在自己身邊?她暗自搖搖頭,徐默一分鐘前親口承認,已經有了女朋友。那些迷失在暗夜裡的、不切實際的夢境,需要徹底清醒,徹底了斷。捂着臉趴到桌面,無力的倚靠在牆壁與吧檯形成的角落,只有堅實的石牆才能支撐住林非的身體。
五分鐘之後,小光買來了驗孕試紙。
徐默領着林非一路穿過酒吧的辦公區,打開通向二樓的小門。“我和阿瑞住樓上。”他邊走邊說。
“你住在這?”今晚帶給林非的驚訝已經夠多了,但顯然還有未知的更多在等待着她。
“嗯,這棟樓是我的,我租給阿瑞開酒吧。”
合理的解釋。林非啞然失笑。又一個有錢人。
“我和他不一樣。”彷彿洞悉林非的心思,徐默回頭看看她,接着加上一句,“我和你的前未婚夫沈濤,不一樣!”
不知道該如何迴應,林非又無聲地苦笑一下。
“這是我的房間。”二樓,徐默推開一扇房門。
眼睛逐漸適應了周圍暗沉的環境,林非四下張望。黑白底色的簡單裝潢和陳設,一張雙人牀,一個牀頭櫃,一個書桌,一個衣櫥,一切都乾淨整齊、井井有條。
進到洗手間,林非準備關門,卻發現徐默理所當然得靠在門邊看着她。
“你出去,我要關門!”她瞪着徐默。
徐默走進洗手間,砰的關上門。“測吧。”
徐默的態度讓林非憤怒,可是卻發泄不出來,只能再次無力地抗議:“你看着我,我怎麼測?”
“我就是要看着你測,免得你搗鬼。”徐默說得理直氣壯,“你身體我什麼地方沒見過?你不用不好意思。”
咬着牙,在徐默的注視下,林非拿出試紙驗孕。盯着試紙,林非雖然明知結果如何,卻依然心亂如麻。最難熬的三分鐘過去,結果陰性。
這些事,終於,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