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方亞靜大清早登門拜訪,林非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方亞靜也沒有寒暄,直截了當地說:“金鴻街小巷內發現的死者名叫樑依依,她住在明光小區,過去看看吧!”
一路上,兩人都沉默着。
快到明光小區的時候,方亞靜忽然又開口說:“對不起。”
這句沒頭沒尾的道歉讓林非吃了一驚,她轉頭看看方亞靜。可方亞靜緊緊抿住雙脣,不再開口,只全神貫注地看着前方的路,讓林非差點誤以爲剛剛聽到的三個字是自己的幻覺。
兩分鐘後,一拐彎,越野車徑直開進了明光小區的大門。
樑依依,二十三歲,滄濱市洪明鄉人,漢族,獨居,家住濱江區勝利大街87號明光小區2號樓3單元703室。明光小區是滄濱市的中高檔公寓式小區,共有五座帶電梯的高樓。兩室一廳的703室裝潢成玫瑰色格調的歐式風格,每一處都毫無遮掩地展示着女主人的嫵媚時尚。客廳裡擺放着全套實木傢俱,五十六寸的名牌液晶電視、音響設備和專業播放機。米白色的皮質沙發,沙發前的木質茶几上整齊地堆放着十幾本時尚雜誌。茶几下是深藍色銀河星空圖案的長絨羊毛地毯。地毯周圍蹲着幾位痕檢技術員,正拿着鑷子仔細翻找着。初初看上去,房間裡既沒有打鬥痕跡,也沒有血跡殘留。
方亞靜和林非剛一進門,濱江區公安分局刑偵大隊的肖嘉華副隊長就迎了出來,領着兩人站到客廳角落,介紹已經掌握到的情況:樑依依在一家外貿公司工作,做了一年行政人員後,在八個月前升任總經理助理。公司同事證實,案發當天的六點,樑依依準點下班,獨自離開。她離開公司後的行蹤尚未查實。對樑依依社會關係的初步調查結果顯示,她個性開朗,對人對事都非常熱情。在樑依依剛入職公司的時候,曾經有幾個男同事追求她,但都被樑依依委婉拒絕了,並未發現他們之間有情感上的糾紛。
“小方,你看這房子不錯吧!這是樑依依兩年前全款買的。”邊說着,肖副隊長朝房間裡擡擡下巴。
“全款?這房子不便宜啊,還有這裝修。樑依依才二十三歲,哪來的錢?”方亞靜打量着四周。
“還在查。反正按她公司給她開的工資,她是買不起。”肖副隊長搖搖頭。
正說着,兩名痕檢技術員擡着臺32寸大屏的一體機電腦從書房走出來。徐亮跟在他們後面,一眼看到林非,表情似乎有些詫異,視線又轉到方亞靜臉上,然後才點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扭頭往臥室走去。
“他怎麼來了?”方亞靜吐了吐舌頭,偷偷問肖副隊長。
“一早就來了,還不讓我告訴你!”肖副隊長悄聲告密。
話音未落,徐亮站在臥室門口,對他們招招手。“方亞靜,林非,過來幫忙。”
暗紅色落地絲綢窗簾半開半合,將臥室暈染得曖昧無比。梳妝檯上擺放着女人常見的面膜、脣膏、面霜、身體乳液等零碎化妝品和彩妝,都來自一線品牌。齊牆高的衣櫥裡四季衣物滿滿當當,手袋、挎包、絲巾、內衣、襪子疊放得整整齊齊,無一不在散發着屬於女主人樑依依的氣息。林非粗粗掃過,從樣式和材質上看,那些衣物和配飾都不是價格便宜的大路貨。方亞靜也嘖嘖稱奇,感慨着說:“樑依依真挺捨得在自己身上花錢的。”
雙人大牀上平整鋪放着花紋繁雜的錦緞被褥,四個枕頭整整齊齊放在牀頭。林非忍不住問:“樑依依是不是請了鐘點工?”
肖副隊長點點頭。“是,請了。鐘點工有鑰匙,兩天來一次,昨天中午剛清掃過。”
“昨天中午?”方亞靜咬了咬牙,“她掃下來的垃圾呢?”
“鐘點工說已經都丟了。”他嘆了口氣,“吸塵器已經送回去檢驗了,情況也不太樂觀,希望還能有點發現。”
方亞靜站到牀頭,從口袋裡摸出個小手電筒,照照牀頭櫃和牀之間的縫隙。“把牀頭櫃搬出去,再把牀搬開點,掃一掃,可能有點有價值的東西。”
大家都心領神會地笑了笑。牀頭櫃和牀之間的縫隙裡,是經常被人忽略打掃的地方,很容易藏污納垢,而那些頭髮、皮屑又是重要的物證來源。
在痕跡檢驗人員完成初步的現場勘查工作後,大家開始分工合作。方亞靜在衣櫥下層的抽屜中發現了樑依依的影集。三本影集中不僅有樑依依的單人照片,還有她分別和幾名男士的合影。照片中,樑依依或挽住對方的手臂,或斜坐在對方的腿上,姿勢和表情都顯示着雙方非同尋常的親暱關係。
和整潔有序、一塵不染的房間不同,樑依依的牀頭櫃塞滿了各種凌亂雜物。上層抽屜裡不僅有各種票據和證件、充電器、情趣用品和潤滑油等日常雜物,還有幾個避孕套混在其中。林非用鑷子將散佈在抽屜中的避孕套一一夾起,仔細查看。突然,她發現了一個被撕扯過的避孕套,正反面的光滑金屬包裝上都留下了清晰的指紋!她不由得微微一笑,暗自噓了口氣。牀頭櫃的下方抽屜裡放着幾本書,全都是神秘小說。林非見過那些書,在十二個小時之前,地獄酒吧的老闆阿瑞曾經將那些書一本本展示在她眼前。那些小說書頁的頁邊已經微微卷曲,想必樑依依看過不止一遍。一本接着一本,林非快速翻動着,突然,一張夾在書頁之間的黑色卡片露了出來。
卡片上的猩紅大字在質問林非:“是誰拿走了你的心?”
六個小時後,警方找到了避孕套上指紋的所有者,陸天。
林非早就見過陸天。昨天晚上,就是他在地獄酒吧裡向老闆阿瑞詢問樑依依的下落。今天的他依然失魂落魄。陸天還是穿着那套深灰色毛衣和藍色牛仔褲,半垂着頭,雙眼滿布血絲,兩隻手僵硬地放在訊問室的木桌上,用最簡短的話回答着方亞靜和李立的提問。
陸天是樑依依的高中同學,今年二十四歲,是IT工程師,就職於當地一家中型私營IT企業。據樑依依身邊朋友證實,陸天也是樑依依的追求者之一。調查發現,陸天的生活履歷看起來平平常常。父母是地地道道的農民,有個小他六歲的弟弟,自幼身體不好,現在在滄濱市中心醫院重症科住院。陸天每天都要去醫院看望弟弟,每週還要在醫院陪牀三四晚。被問及樑依依被害當晚的行蹤時,陸天稱從晚上七點開始就在醫院給弟弟陪牀,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七點才離開醫院。經醫院醫護人員證實,陸天所言屬實。根據地獄酒吧和醫院的監控錄像顯示,昨晚九點三十二分,陸天離開地獄酒吧,十點左右達到醫院。對此,陸天簡單解釋說沿途一直沒打上出租車,便走路回到醫院。方亞靜半信半疑地盯着他好一會,卻沒有繼續追問。
“對不起,我不能確定,小巷裡的人是不是他。”透過單向玻璃窗望進隔壁的詢問室,林非仔仔細細地觀察陸天一陣,最後只能無奈地搖搖頭。
“沒關係,我們會查出來的。”徐亮站在林非身邊壓着嗓子說。他滿臉疲憊,眼圈下部的陰影也日益加重,配上又長了些許的胡茬。白容的案子還沒有太多進展,樑依依的案子也要在案發後的黃金七十二小時裡儘快調查,這就意味着包括徐亮在內的刑偵支隊、分局和派出所的偵查人員都在不眠不休的超負荷工作。
“還要查一下五芒星。”林非認真地建議。
徐亮皺起眉。“五芒星?”
“對。樑依依的心臟是被放在五芒星圖案上,像是某種宗教儀式。可能,”林非思考一下,“會不會是邪教的獻祭?我們真的應該好好查一下!”
“我們?”徐亮又反問。他一直盯着林非的脖子。
爲了不引人注意,林非拿掉了額頭上的紗布,用劉海擋住傷痕,又穿上高領毛衣掩飾頸部的淤青。但舉手投足之間,青紫顏色依舊在領口若隱若現。徐亮凝重的目光讓林非很不舒服,她低下頭,兩隻手將衣領又往上提了提。
徐亮放緩語調:“你打算怎麼查?”
“首先……”林非剛說出兩個字,到嘴邊的話就被徐亮越來越沉的臉憋了回去。
“你是法醫,不是偵查員。”徐亮盯着林非的雙眼,用不可違背的命令口吻繼續說,“你的本職工作是驗屍,不要擅自做那些不屬於你職責範圍的事。”他深吸一口氣,又吼出來,“方亞靜你鬼鬼祟祟地幹什麼!你給我進來!”
林非愣了愣,扭頭一看才發現陸天的詢問已經結束,隔壁房間裡空無一人。很快,方亞靜推開半掩的大門走了進來,默默站到林非身邊,半垂着頭,平靜表情和身體姿態卻都隱隱透露着一絲倔強和不滿。
“你在幹什麼?”徐亮盯着方亞靜責問道。
“我沒幹什麼。我就是路過。”方亞靜低聲嘟囔了一句。
“你到刑偵支隊是來幹什麼的!看熱鬧!添亂的嗎!”
方亞靜猛地擡起頭,瞪住徐亮。
“誰讓你把金鴻街現場的警戒撤掉的!你做了這麼多年警察,連一點點警覺性都沒有嗎!”
徐亮的責怪讓方亞靜無言以對,她低下頭,雙脣緊閉。昨天下午,金鴻街現場的勘查已經全部結束,方亞靜和分局的肖副隊長討論之後,認爲現場已經沒有保留的必要,爲了不干擾周圍羣衆的日常生活,撤掉了現場警戒線。又爲了增加人手,對案發現場周邊羣衆進行走訪調查,搜索目擊證人,纔沒有派人留守。萬萬沒想,兇手居然重新回到現場,讓林非遇險。
徐亮的聲音更嚴厲:“你要再這麼瞎來,去後勤吧。”
“我不!”
林非看着方亞靜開口反駁,馬上插嘴解釋:“徐隊,其實不能怪方警官……”
“對!你自己也有責任!”徐亮的矛頭立刻指向林非,“你也一樣,再擅自行動,我就讓範頭停你的職!”
三十年的人生經驗提醒林非,除非另有所圖,千萬不要繼續激怒一個已經在生氣的人。尤其是,這個人掌握着你的飯碗。所以她用最誠懇的態度道歉:“您說的對,徐隊。我一定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
盯着林非看了幾秒,又看着一臉委屈的方亞靜,徐亮冷冷哼了一聲,大步走了出去。
房間裡只剩林非和方亞靜,兩人尷尬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過了半刻,方亞靜低聲問:“你的傷,沒事吧。”
林非不想多說,簡單地回了兩個字:“沒事。”
“我一定會抓到他的!”說完,方亞靜就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