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櫻回到小院, 拿出紙筆寫下三條報恩還債計劃。
第一、努力掙銀子還債。
第二、努力幫季旬掙銀子。
第三。想法子治好季旬的腿。
可這三條董櫻一時都沒什麼頭緒,而且也都是急不來的。第一條努力掙錢得先出去考察考察才能知道有什麼法子能多掙銀子。第二條得打探一下季旬的宏達商行旗下有哪些產業,看看她能不能用前世現代的知識來幫他增加盈利。第三條則是更沒頭緒了, 前世她倒是學過兩招疏通腿部經絡的按摩手法, 就是不知道那手法對季旬管不管用。
三條報恩還債計劃看起來都不太容易實現, 董櫻有些泄氣, 以至於晚上躺在牀上翻來覆去地睡不着。
如果這些計劃行不通, 難道她真的要賣身來還債?董櫻越想越苦惱。
窗外下起了小雨,董櫻聽着細雨淅淅瀝瀝的聲音,有些煩躁的心這才平復了些許, 漸漸墜入了夢鄉。
正院內室。
“東家,我是來給您按摩腿的。”董櫻摩拳擦掌道。
“不必了。”季旬冷冷拒絕。
“東家您別害羞嘛, 雖然說男女授受不親, 可我也是想您的腿早日好起來, 您把我當成大夫就行了。”董櫻說着上前蹲下,不顧季旬反對伸手按起他的腿部穴位來, 由輕到重,一個穴位按上個十來遍再換下一個。
季旬看着董櫻認真的表情,便由她去了,想起自己桌上那份字體娟秀的信,以及手下掌櫃們報上來的消息, 他開口道:“聽說你給鋪子的掌櫃們出了許多個好點子, 爲什麼要這麼做?”
“我是想着光靠我自己還您銀子恐怕遙遙無期, 乾脆想法子讓您多掙些銀子也是好的。”董櫻說着手下手下也沒停。
“那封什麼產業鏈的信也是你寫的?你是怎麼想到的?”
董櫻有些不好意思道:“就是看東家您生意做得大, 突然間想到的, 這樣能節省很多成本,也等於是多掙銀子了。”
“想法不錯, 我會試一試的。關於那筆銀子,我說過,不必你還,你不用成天記掛着。”季旬勸道。
“東家的好意我知道,不過我還是想盡我所能報答東家一二。”董櫻堅持道。
季旬見此也不再多說什麼。
畫面一轉,正院書房裡,氣氛有些壓抑。
“東家,你剛纔說的是真的嗎?”董櫻聲音有些顫抖。
“自然是真的,太子殿下還命人送了兩箱衣服首飾過來,已經送到你院子裡了。”季旬見董櫻身體有些發抖,不知道她是太激動,還是怎麼?
“可我的身份,太子殿下怎麼會看得上我?”董櫻不敢相信道。
“太子殿下只說要接你入太子府,並未承諾任何名分,你此去是以歌姬身份過府,日後如何,得看你自己。”季旬淡淡解釋道。
董櫻沉默下來,不知道該說什麼,她不過是在街上偶遇浪蕩子調戲追着那人暴打了一頓,根本不知道那一幕被太子殿下看到,還一時興起要接她入府。
她該怎麼辦,太子府她當然不願意去,更不願意重新做回一個毫無尊嚴自由的歌姬。可這是太子殿下,她能抗命嗎?她甚至不敢逃跑,她已經欠了季旬這麼多,怎麼能再讓他因爲她得罪太子殿下呢?
看來她只能先入太子府,再做打算了。於是董櫻笑着點點頭:“好,我知道了。”
季旬見董櫻笑得燦爛,心裡有些疑惑,難道她真的想入太子府?雖然心有疑惑,季旬還是面無表情道:“那便好,你可還有別的話要說?”季旬說罷,心裡其實有些期盼董櫻跟他求情,跟他說她不願意去。
董櫻卻乾脆地搖了搖頭:“沒了。”
季旬看着董櫻告辭離開,心裡不知爲何空落落的。
董櫻回到房間躲在被子裡大哭了一場,哭完卻趕緊用冷水敷眼,不敢叫人知道她哭過。
三天後,董櫻坐上去往太子府的馬車,見車上同行的還有四名美貌女子,一問才知是季旬此次一併送給太子的歌姬。
董櫻有些傷心,難道在季旬眼裡她與這些不知從哪兒找來的歌姬是一樣的嗎?董櫻本來還在猶豫臨走前要不要去跟季旬道個別,現在卻是不必猶豫了。
到了太子府,董櫻竭盡全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每天除非必要都待在自己屋裡不出去,不過她似乎多慮了,因爲太子壓根就沒有召見她,聽說是被與她同來的四名美貌女子給迷住了,挨個寵都來不及,哪兒還記得她這個一時興起看上的人。
雖然作爲一個被忘在角落的歌姬,董櫻在太子府生活艱難,她卻頗爲滿足,或許可以一直熬到歲數大了直接被放出去也不一定。
可惜好景不長,這日太子府擺了秋宴,董櫻臨時接到傳召要去宴上唱曲,董櫻雖然心驚,卻不敢怠慢,忙收拾整齊換了衣裳趕過去。
到了宴廳,董櫻只往上瞟了一眼,就看到上首太子旁坐着一個人,是季旬!
董櫻心裡一下子就亂了,天知道她這些日子有多想念季旬,他是她來到這世界上對她最好的人,也是她唯一覺得親近的人。
心思一亂,董櫻的曲子就唱得七零八落,唱到一半,就被太子厲聲喊停了:“連個曲都不會唱,要你何用?滾下去。”
董櫻正要誠惶誠恐地退下,卻聽耳邊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雖然曲沒唱好,卻是個難得的美人,太子殿下的後院裡果然是無一凡品。”
董櫻悄悄看向那說話的人,竟是揚州城的姚三少,他怎麼會在這裡?
“既然姚卿喜歡,就讓她留下來陪你吧。”太子笑道,卻見董櫻站在原地不動,便斥責道:“還站在那兒做什麼,還不快去好生伺候姚侍郎?”
董櫻回過神來,不敢不從,忙來到姚三少旁邊坐下給他斟酒,宴席繼續下去,接下來的幾齣表演都還算精彩,沒再出過像董櫻這樣唱砸了的事。
董櫻此刻卻渾身不自在,只因姚三少的鹹豬手一直不老實,還附到她耳邊威脅道:“怎麼?沒想到會再見到我吧。告訴你,我現在可是太子府的門客,授四品侍郎,前途不可限量。你若乖乖求我,我或許會求太子殿下將你賞賜於我,也省得你在這太子府孤老一生花殘月落了。”
董櫻一邊抵擋着鹹豬手,一邊咬牙拒絕:“你想都別想。”
等待宴席結束的時間太過難熬,董櫻差點就忍不住暴起了,這時上首傳來季旬淡淡的聲音:“太子殿下,我有些乏了,便先行告辭,請您見諒。”
太子雖有些不悅卻還是點頭應了,董櫻看着季旬坐着輪椅離開宴席,心裡一陣酸楚。旁邊姚三少注意到這一點,譏笑道:“嘖嘖,我說怎麼對我無動於衷,原來是惦記上那根高枝兒了。可惜了,看他下身不遂的樣子,怎麼能在牀上滿足你呢?”
“總比你這個太監強上百倍!”董櫻冷諷回去。
“你……”姚三少氣極,恨不得當場扇董櫻一巴掌。
“怎麼了姚卿?是不是這歌姬不聽話?”太子看了過來。
姚三少忙收斂怒氣,笑着答道:“回太子殿下,她倒沒有不聽話,就是使使小性子,女人嘛,就是這樣。”
接下來姚三少倒沒有再過分了,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結束,董櫻回到房間,卻發現自己的東西都被扔了出來,只見一個嬤嬤鄙夷道:“既然連曲子都唱不好,就不必做歌姬了,拿着你的東西去下人房,以後你就是這院子的伺候丫鬟了。”
董櫻沒有爭辯,撿了自己的衣服去了下人房,無視衆丫鬟的異樣眼光,自己洗漱完睡到了通鋪的角落。
接下來幾個月的日子比之前更苦,卻至少不用提心吊膽,董櫻每日都是安安分分地過日子。
董櫻有時候也會想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卻很快被分配給她的越來越多的活計給分掉了心思。
這日,董櫻正掃着院子,卻好像聽見前院傳來鬧哄哄的聲音,不一會兒,就看到有個侍女飛奔過來對另一名侍女哭喊道:“不好了,太子被廢了,好多人都被抓了,咱們會不會也被抓啊?可咱們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沒做過啊。”
消息很快傳了開來,一時間雞飛狗跳,董櫻才掃過的院子又變得髒亂不堪,不一會兒,院子裡的人就都抱着東西跑光了,只剩下董櫻一個。
董櫻便放下掃帚,回到房間收了包袱,想看看待會兒能不能趁亂逃走。
可才走出院落,就看見院門口有一把輪椅,輪椅上坐着的正是久違的季旬。
只見季旬擡頭看着她,面上是從所未有的柔和,他輕聲道:“我是來接你回去的。”
董櫻一下子熱淚盈眶,直接衝過去撲到季旬懷裡,哭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淚,好奇道:“東家怎麼會來這兒?您真的能帶我回去嗎?會不會被發現連累到你”
“我奉聖命來太子府傳達廢太子的聖旨,並查抄太子府。想來帶一個粗使丫鬟出去是不成問題的。”季旬解釋道。
董櫻一時高興得恨不能跳起來,她終於可以離開這太子府了。
跟着季旬回到季宅,董櫻直接把衣服放在了正院東廂房,決定就住在這兒了,那樣就可以每天都見到季旬了。
季旬並未阻止董櫻的這一舉動,他知道董櫻這些日子受了委屈,也知道董櫻原來壓根就不想去太子府,只是因爲怕連累他,這才老實待在太子府苦熬着。
自上次宴席過後,季旬知道董櫻根本就不開心,便準備救她出來,可送進太子府的人,再想接出來就不容易了,一旦讓太子發覺,就會以爲抓到他的把柄而更加貪得無厭。
這些年來,他源源不斷地給太子送銀子,得到的卻是太子更加過分的要求,太子明面上對他禮待暗地裡卻屢屢給他下絆腳石。
這樣的太子,季旬早就不打算繼續支持下去,多年來暗中收集了無數不利於太子的證據。
自從決定救董櫻,季旬便開始暗中操作,將證據分別遞到二皇子和三皇子手裡。不必他動手,區區幾個月的時間,太子府勢力便隱有分崩離析之象,太子被廢已成必然。
對於董櫻來說,回到季宅的日子幸福又歡快。每日陪着季旬用膳,季旬看賬本時她就在旁邊看書畫畫,季旬要逛園子看風景她就在後邊推輪椅,每天晚上還堅持給季旬按腿。
就是因爲知道季旬如今對她十分縱容,董櫻才得寸進尺地將自己融入季旬生活的點點滴滴,要讓他哪怕離開她一天都不習慣。
日子一天天過去,董櫻能感覺到季旬對她越來越親暱了。董櫻不是沒想過兩人的身份懸殊,可她暫時不願意去想那些,她只想每日能陪在季旬身邊,而季旬也喜歡她便夠了。
然而,美好總是暫時的,董櫻總以爲自己與季旬之間沒有第三人,這天卻發現,原來她自己就是第三人。
這日季旬按往例回了鎮國公府,董櫻一個人在房間裡繡香囊,想送給季旬做禮物,突然聽見院外傳來聲響,董櫻還以爲是季旬回來了,忙扔下手中的東西跑了出去,卻見一羣人擁着一名嬌弱女子進了院子,董櫻看着那女子進了正房,手有些發抖,好不容易鎮定下來卻聽到兩個丫鬟的談話聲。
“她是誰?爲什麼住進了正房?”
“聽說是咱們爺的表妹,也是爺的夫人。”
董櫻一時如遭雷劈,渾身僵硬地回到廂房,全沒聽到兩個丫鬟後頭又說了些什麼。董櫻很想哭,卻哭不出來,幹坐了一會兒,便收了包袱趁人不注意悄悄離開了,出門時只說自己去給爺送點東西,倒沒人懷疑。
一路水路陸路地換着趕路,裝扮也是一日男裝一日女裝地換着來,終於到了蘇州後,被蘇州的美景所迷,決定停留下來。
租了個小院,董櫻暫時安頓下來,平靜地生活在蘇州城。帶的銀子一路上已經用得差不多了,董櫻便扎些新奇的絹花來賣,掙點細碎銀子過生活。
等季旬在鎮國公府住了幾日回到季宅時,才知道董櫻失蹤了,而且已經失蹤了好幾天,卻沒有人來告訴他這件事,或者說消息遞到鎮國公府卻被攔下了。
董櫻到底去哪兒了?季旬想了很多種可能,是被人擄走用來對付他,還是被人見色起意給抓走了,或者是得罪過誰被人尋仇報復了……
季旬怎麼也沒想到,董櫻根本不是被抓走,而是自己跑掉的。可是探子報回來的消息由不得他不信,他心焦擔憂多日的那個人現在正好好的在蘇州悠哉悠哉過小日子呢。
得到這個消息,季旬又是安心又是生氣,安心的是她沒有出事,生氣的是她居然敢在撩撥他之後就這麼一個字都不留就跑掉了!
季旬立即啓程往蘇州去,他要親自將這個沒心沒肺的女人抓回來。
一路飛快地趕路,到了蘇州城,卻得知董櫻突然不見了。季旬當下動用蘇州城所有的人手,很快便查到了董櫻的下落,忙帶着人馬趕過去。
董櫻不過是出門賣了一趟絹花,回來的路上突然間就被人迷暈了,醒過來就發現自己被捆在一個陌生的屋子裡。可她剛到蘇州沒多久,應該沒得罪過什麼人啊。
待看到赫蓮娘時,一切就有了解釋。聽着赫蓮娘怨毒的咒罵,董櫻才知道赫蓮娘因爲得罪了朱大少夫人,又略損了容貌,被逼得在揚州城待不下去了,只能匆匆跟了個蘇州的金姓富商,而到了蘇州才發現這富商的正妻極爲兇悍,她連金家的門都進不了,只能當個見不得人的外室。
赫蓮娘覺得自己淪落到這一步全怪董櫻,正愁沒機會報仇,就在首飾鋪看到董櫻賣絹花,便直接讓下人迷暈董櫻抓了回來。
赫蓮孃的咒罵董櫻可以無視,可赫蓮娘咒罵完竟將她賞給兩個小廝享用,還冷笑着坐在旁邊欣賞。
董櫻被捆得太緊,根本掙脫不得,看着倆小廝越走越近,她正猶豫要不要咬舌自盡,外面便傳來喧囂聲,緊接着,房門被踢開,董櫻看見一臉陰沉的季旬走了進來,雖然知道得救了,董櫻卻覺得更加不妙了。
赫蓮娘等人直接被堵上嘴抓了下去,季旬黑着臉走到牀邊解開綁住董櫻的繩子,見她心有餘悸的模樣,直接一指頭敲到她腦門上,狠聲道:“知道怕了?還敢不敢一個人跑出來?”
哪知向來識實務的董櫻卻偏過頭去,語氣倔強道:“你來做什麼?”
“你、說、什、麼?”季旬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你都有夫人了?爲什麼還要來找我?”董櫻回過頭來怒視季旬道。
季旬楞了下,卻不以爲意道:“我有夫人跟你有什麼關係?”
“你,難道你想讓我做妾?你想都別想,打死我都不會做妾。”董櫻瞪大了眼。
季旬挑了挑眉:“以你的身份,連做我的通房都未必夠資格。”
董櫻氣極,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
季旬見董櫻哭得傷心,嘆了口氣,伸手將董櫻攬入懷裡,拍了拍背安撫道:“我沒有夫人,只有一個如夫人,而且我碰都沒碰過她。”
“那,那你爲什麼要娶她?”董櫻哽咽道。
“她是我祖母孃家的侄孫女,自幼父母雙亡,且身體病弱,祖母讓我娶她,只是給她一個容身之處罷了。你若不喜歡,我回頭給她一紙休書便是。”季旬好脾氣地解釋道。
“我連做你的通房都不夠格,哪兒有資格說不喜歡?”董櫻賭氣地推開季旬道。
“我只是說你的身份不夠格,身份是可以隨時改變的。而你,足夠做我季旬的夫人。”季旬沉聲道。
董櫻有些臉紅:“那,那你不在乎我以前是,是……”
“你不是說過,你其實不是你,我相信你,也願意接受你的一切。”季旬看着董櫻的眼睛,語氣真誠道。
這個世界無奇不有,季旬從第一次見到董櫻便覺出她身上的矛盾之處,一直隱隱有所猜疑,直到董櫻有一次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說出那句“我其實不是我”來,季旬這纔有了答案。
董櫻又想哭了,這回是感動的,邊哭邊忐忑道:“那你的家人會接受我嗎?”
“放心,一切交給我。”季旬承諾道。
董櫻不知道季旬是怎麼做的,總之她的身份一下子變成長公主從遠方親戚裡收養的義女,還得了夷櫻郡主的封號。
老鎮國公直接上書請求皇上賜婚,皇上不但欣然應允,還讓宗室給董櫻備下了豐厚的嫁妝。
董櫻從長公主府嫁到鎮國公府,紅妝十里,風光至極,羨煞了多少京中閨秀。
新婚夜過後,董櫻癱軟在牀上連手指頭都不想動,她以前真的太天真了,居然真的以爲季旬是不良於行還天天給他按腿,可事實說明那張輪椅根本就是用來迷惑人的!
季旬的父母皆已不在世,因而董櫻新婚第一天見的不是公婆,而是季旬的祖父祖母,還有一羣隔房的親戚。
老鎮國公看起來很精神,也很和氣。老夫人的態度不冷不熱,顯是並不滿意董櫻這個孫媳婦。那些隔房的親戚態度就有些微妙了,有試探的,有討好的,還有給下馬威的,真是一團理不清的帳。
之前鎮國公府內院是由隔房的一位四嬸管着,董櫻既然嫁進來了,自然便將管事權拿了過來。初管事時頗多阻撓,好在有季旬撐腰,董櫻也不是軟柿子,有那惹事的便雷厲風行處置了。但落在老夫人眼裡,對董櫻更多出些不喜來。
但礙於這個孫媳婦是老國公親自上書求回來的,而且是聖旨賜婚,老夫人並未太過爲難董櫻,只是時不時地叫董櫻過來立規矩,給她那被送到江南莊子上養病的侄孫女出口氣。
一年過後,老國公偶染風寒一病不起,早年在戰場上留下的暗傷一併發作,熬了一個月,終究還是去了。
老國公纔去,老夫人緊接着便病倒在牀,不過三天時間就追隨老國公去了。
董櫻從未見過季旬那般難受,卻也知道這種失去至親的傷痛只能用時間來抹平,而她只能在旁默默地陪伴。
國公的爵位是世襲罔替的,皇上卻整整壓了半年才下旨讓季旬繼承國公之位。
這半年時間,足夠讓國公府從富貴烹油變成門可羅雀,足夠讓季旬經營的商行屢受打壓損失慘重。
董櫻想,季旬的改變或許就是從那時開始的,只是她沒能及時發現。
又過了一年還算平靜的生活,董櫻的肚子遲遲沒有消息,也後知後覺地發現季旬的不對勁來。
季旬先是傳出董櫻身懷治病秘技的消息,然後編出一個國公夫人新婚一年多來日日堅持爲國公治腿的感人故事,藉此拋開輪椅,做回一個正常人。
緊接着,季旬開始經常出遠門,動輒十天半個月不回府,就算是回了府,也多待在外院,夫妻二人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少,感情越來越生疏。
等到董櫻意識到這一點後,才發現她怎麼努力都無法挽回,她的努力挽回甚至變成了季旬眼中的無理取鬧,她的哭鬧只換回季旬一句保證她國公夫人之位的承諾。
董櫻開始心灰意冷,或許她只需要好好做這個國公夫人,不再去想與季旬之間的那虛無縹緲早已變質的感情。
起先,董櫻只以爲季旬是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可漸漸的,她發現,事情不是這麼簡單的。
在偶爾瞥見一眼季旬的賬冊後,董櫻隱隱猜到了季旬在做什麼,沒過多久,一個舉國震驚的消息傳了開來。
皇上駕崩,新帝登基,而這個新帝卻不是最有實力爭奪皇位的二皇子或是三皇子,而是還未弱冠的七皇子。
新帝甫一登基,便立了下詔鎮國公季旬出任丞相兼太傅一職,並授其監國大權,朝中附應之聲也遠多於反對的聲音,那是季旬經營多年培養出來的親系。一時間鎮國公府重新站在了京城權貴世家的頂端,季旬更是一下子成爲各府送女巴結的對象。
季旬以與夫人感情深厚爲由拒絕了一切送上門的女人,公務繁忙之餘對董櫻也愈加溫和起來,似乎有種補償的心思在裡面。
董櫻卻已經心涼,她彷彿看到了季旬眼底潛藏的雄雄野心,那是她所無法阻止的,她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季旬一步步被欲.望吞噬。
新帝還是七皇子時曾與她有過數面之緣,那是個喜歡跟在她後頭叫着櫻姐姐的清朗少年,如今,他成了季旬扶植的傀儡皇帝,想必早已沒了當日的那份清風朗月。
董櫻在阻止不了季旬的野心大計時,只能自私地希望季旬能夠成其大事,因爲一旦失敗,便只有死路一條。
局勢越來越緊張,緊張到連她一個深宅婦人都能覺察到。董櫻終日惶恐,終於在一日與季旬歡好後忍不住爆發了,跟他撕破了臉面,拼死勸阻他及時停手。
“你如此害怕,不過是擔心他日我成就大事後,不會攜你一起站在這世上最頂端罷了。”季旬輕飄飄地留下這麼一句便披上衣服轉身離去,留下身後董櫻一人傷痛欲絕。
暴風雨來臨前夕,季旬吩咐人秘密將董櫻送出京城,董櫻如何肯走,卻直接被迷暈送了出去。
待到董櫻再次醒來,卻發現自己正處在一處宮殿內,本以爲季旬大事已成,卻發現自己被鎖在殿內不得出去,瞬間絕望了,看來那個看着面善天真的七皇子纔是真的心計極深,她對季旬的實力有信心,新帝卻能將她從季旬手中悄悄劫過來,可見其手段。
董櫻本該直接咬舌自盡不給新帝一絲機會利用她對付季旬,可她到底不甘心,她還想再看一眼季旬。
被關了兩日,這日董櫻被押到宮牆上,望着宮牆下千軍萬馬前身穿鎧甲的季旬,她甚至能想象到他此時震驚的眼神。董櫻後悔了,她現在想要咬舌自盡也不能了,因爲她的嘴裡被提前塞了帕子,想要跳樓也不行,因爲被兩名侍衛禁錮着。
董櫻只能衝季旬直搖頭,讓他別管她,做他想做的。緊接着,她看到季旬低下頭,拉了弓箭便擡頭瞄準她射了一箭。
董櫻不敢相信季旬竟然會親手殺她,可胸口傳來的劇痛由不得她不信。董櫻如今不怕死,可她不想死在季旬手裡。
只一會兒,董櫻便暈了過去,待她再醒來時,發現自己還活着,並且處在一處更大的宮殿中,然後看到新帝緩緩走了進來,對她說:“櫻姐姐,很抱歉這次利用了你,希望你能原諒朕!”
“季旬呢?”董櫻問出這句話時其實已經不抱希望了。
“你放心,他沒死。這次真的要感謝你,朕才能不費一兵一卒贏了這一場。若非你擾了他的心緒,即便朕策反了他的一半將士,也還是免不了殺戮。”
董櫻已經麻木了:“成王敗寇,爲何不乾脆殺了我和他?”
“朕說過,朕從來都不喜歡殺戮。”
“可我若執意要死呢?”
“你不會死,太醫診斷出你有了兩個月身孕。季旬也不會死,因爲他會爲你活着,他想活着讓朕放心,從而保你一條命。”
“你說什麼?”董櫻不敢相信。
“朕說你有了身孕,不過,朕沒有告訴季旬,你若想跟他分享這個好消息,朕可以宣他進來見你一面。”
“你打算如何處置他?”董櫻不相信新帝會真的放過季旬。
“以罪奴之身發配邊疆,永世不得進京。”
董櫻垂下眼,想了想,道:“那就不必見了,既然不會再相見,又何必見這一面!”
“朕會封你爲一品國夫人,保你和你的孩子一世無憂。”
“謝皇上!”董櫻掙扎着起身行了一禮。
五年後,初秋,杭州城外十里鎮的上錢村,村頭的雜貨鋪內,一名穿着青布褂米色裙的年青婦人扭頭朝裡喊了一句:“鐺鐺,舀些水出來給娘喝。”
婦人喊完回過頭來繼續看鋪子,這人正是董櫻,四年前,她生下鐺鐺後便帶着孩子悄悄離開京城,來到這山青水秀的村子裡過起了平淡的日子,村裡人雖然只當她是死了相公的小寡婦,起先對她並不歡迎,後來見她行事規矩待人大方從不勾三搭四,這才漸漸地接納了她。她在這村裡置了幾畝地租出去,開了個小雜貨鋪賺些細碎銀子,倒也過得不錯。
身後傳來腳步聲,董櫻轉過頭,卻見是一名身材高大皮膚黝黑的男人,這是村裡的鐵匠程壯,也是四年前纔到這村子裡落戶的,這幾年來,程壯經常來幫她做些粗活,兩人關係頗爲熟稔,鐺鐺也喜歡這個高高大大能陪他玩的叔叔。
村裡相熟的幾個婦人經常勸她趕緊跟了程壯,免得日後被別的大姑娘給搶了先。董櫻總是一笑了之敷衍過去,她可是有相公的人,怎麼可能再嫁人?
“柴劈完了,怕鐺鐺拿不好水,我就代他把水拿過來了,快喝吧。”程壯遞過來一個竹筒。
董櫻接過竹筒,有些歉意道:“總是這麼麻煩你,也沒什麼能幫你做的,讓我怎麼好意思?”
“劈個柴而已,費不了多大功夫,再說我是來看鐺鐺順手劈的柴,你不用記在心上。”程壯聲音醇厚道。
董櫻還沒答話,就見鐺鐺邁着小短腿兒跑了過來,趴在董櫻腿上,炫耀地晃了晃手中的蚯蚓,一臉得意道:“娘,你看我又抓了一隻蚯蚓,可以喂小雞,小雞喂成大雞,大雞可以下蛋蛋,蛋蛋又可以孵小雞,咱們家就會有好多隻雞了。”
董櫻捏了捏鐺鐺的臉蛋:“鐺鐺要那麼多隻雞做什麼?”
“殺了給娘補身子。”鐺鐺聲音脆朗道。
董櫻有些感動,不知道鐺鐺從哪兒聽說她身子虧了要吃雞補身體,從那以後每天也不出去跟小夥伴兒玩了,總是惦記着抓蚯蚓喂小雞。她當時生產時卻是受了些艱難,虧了些底子,但也沒有特別嚴重,這幾年安寧地生活也沒出什麼毛病,就是偶爾會有些貧血頭暈,倒是讓鐺鐺記住了。
“娘身體好着呢,不需要補,鐺鐺放心出去跟豆豆他們玩兒吧。”
“哦,鐺鐺還是留在家裡陪娘一起玩吧,免得娘擔心。”鐺鐺乖巧道。
董櫻更加感動了,伸手將鐺鐺抱到懷裡,程壯也伸手摸了摸鐺鐺的小腦袋。
“買點鹽巴。”鋪子外傳來一聲問話,聲音溫雅中帶着些粗糲,董櫻卻莫名地覺得有些耳熟,擡頭一看,只見一名身形頎長穿着粗布長衫的男人站在那兒,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胡茬掩蓋下的面龐隱隱看出些英俊,更吸引人的,是那一雙烏黑的鳳眸,清澈卻又幽深。
這人卻是五年未見的季旬,董櫻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畢竟,她以爲她這一輩子再也見不到這個男人。
季旬也是滿臉驚愕,五年邊疆的罪奴生活,早將他磨礪得變了一個人,這次立了軍功,被赦令解甲歸田,分配到了這個上錢村。沒想到竟然在這兒遇見她,她不是被封一品國夫人,怎麼會在這兒?她旁邊的那個男人是誰?她懷裡的孩子又是什麼時候生的?看這孩子的大小,難道她五年前就再嫁了?
季旬有些心酸,卻不敢開口相問,直接轉身快速離開了。
董櫻知道季旬誤會了,卻並沒有追上去解釋,畢竟五年過去了,他和她都不再是原來的樣子了。
程壯看出董櫻的表情異樣,並沒有多問,只陪着鐺鐺玩耍了會兒便回家了。第二天,程壯揹着包袱來跟董櫻告辭,董櫻並不意外,也沒有依依惜別,只玩笑道:“你走了以後誰來給我劈柴啊?”
程壯深深地看了董櫻一眼,摸了摸鐺鐺的小腦袋,便轉身離開了,這一離開,應該再也不會回來了。他想,如果董櫻開口挽留他,或許他會違抗上命堅持留下來。
董櫻自然知道程壯是新帝派來保護並監視她的,所以纔沒有挽留他。不過,她有些不明白新帝爲何會讓她和季旬再次相見,難道僅僅是因爲好心?
程壯走後第二天,董櫻一大早起來開了鋪子便看到季旬站在外頭,身上還沾着些露水,也不知道是來了多久了。
“你來做什麼?”董櫻淡淡地問道。
“我來給你劈柴。”季旬看着董櫻答道。
董櫻並沒有拒絕,只開了薪銀:“劈一次柴三個銅板,你要是不嫌少我便僱你。”
季旬乾脆地點頭應了。
董櫻有些意外,她還以爲季旬會受不了這種‘侮辱’,沒想到他竟毫不在意,看來這五年時間他真的變了許多。
鐺鐺雖然不明白爲何家裡劈柴的從程叔叔變成這位季叔叔,不過,他顯然更喜歡這位季叔叔。
只要季旬在,鐺鐺便會拋棄董櫻只顧跟季旬玩耍,董櫻吃醋之餘只能感嘆一句血脈親情誰也抹不滅。
這樣不遠不近的關係持續了幾個月,卻在新帝微服私訪到達此地後發生了變化。
看到新帝眉間隱藏的幾絲憂愁,聽到新帝偶爾幾句感情上的困惑,董櫻便知道新帝想做什麼了。果然,新帝故意設套讓董櫻季旬兩人都以爲對方出事了,董櫻識破後與季旬協商做出和好的樣子,讓新帝看了場催淚的好戲。
不出所料,新帝見董櫻與季旬和好,似有所感悟,便不再逗留,啓程離開。可惜,他以爲找到的答案根本就是一場做戲。
新帝離開後,董櫻與季旬也沒有再分開,而是像一家人一樣繼續過日子,或許不久後,兩人之間就會重燃愛火。
夢到這裡,董櫻幽幽醒轉,彷彿真的經歷了半輩子的跌宕,眼神也多了些滄桑。一時竟不知是人生如夢,還是夢如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