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筆放在圓桌上,顯示正在錄音中的指示燈不停閃爍。巡警王洛毅掏出溼本子,儘量找乾的地方寫下這羣大學生的姓名和聯繫方式。進屋四女兩男,他們把還在滴水的傘放進店主準備好的塑料桶裡,其中一個大黑個兒抱怨了幾句,說是才點了菜晚飯沒吃上什麼的。李銳謙接過桶在房間的燈光下仔細察看每把傘。兩名男生分別名叫丁濤和周正明,是貝都維與李銳謙的同寢室室友。他倆的女朋友們帶來與她們同寢室的另兩名女生。王洛毅覺得他們是通過玩桌游來搞寢室聯誼。
原來這四個女生都是上海醫科院臨牀學專業大三的學生,怪不得見到屍體比男生還要鎮定。比起大呼小叫的那兩個男生,這些女生還能冷靜判斷死亡時間和陳述傷口情況,真是不簡單。她們說死者是一兩個鐘頭內死的,而且是一刀斃命,這倒和前面那個張狂小子說的一致。沒想到現在的後生仔一個個的都這麼厲害。王洛毅擦擦腦門上的汗水,才上班第一週就碰到謀殺案,偏偏又是這麼個倒黴的雨天。雖然已聯繫了總部,但說大雨阻途一時半會兒刑警趕不到。現在只能靠自己硬撐檯面了,王洛毅下定決心好好表現,在刑警來到之前蒐集到最全的筆錄信息。
“好了,在刑警來到之前,這裡由我全權負責,現在請你們按照原位坐下,不要觸碰任何物品。我要聽你們詳細說說整個事件的全部過程。”
大家安靜地各就各位,店主展開兩把摺疊椅讓巡警和李銳謙坐下。巡警一一記下每個人在遊戲中的編號(注:狼人殺遊戲規則)。編號從進門起順時針依次爲:1號丁濤,2號周正明,3號周正明女友徐果,4號死者小齊女友張曉素,5號死者齊俊歡,6號貝都維,7號女生姚美雲,8號女生程茹珊,9號丁濤女友曹瑤瑤。
店主開始回憶遊戲過程:“最後一局我發完牌,等每個人確認自己的身份後。我說‘天黑請閉眼’,然後是‘丘比特請睜眼’。這時5號小齊睜開眼睛了。我說‘丘比特請給我兩個數字,這兩個人將綁定爲同生共死的情侶’,小齊比的手勢是6號和……”
“我,8號。”黑髮女生程茹珊說。再次見到讓自己心動的女生貝都維感到一絲欣喜,但卻是在如此怪異的場景裡。貝都維暗自慶幸她沒有看見自己剛見屍體時發怵的樣子,也許他們醫學院的女孩子對屍體見怪不怪,但對於生平頭一次見到屍體的貝都維來說卻是永生難忘。他真好奇爲何李銳謙也能如此鎮定,這個奇怪的傢伙,不得不承認又被他猜中一次。
“對對。”店主接着說,“然後我輕拍兩人,說‘丘比特請閉眼,被我拍到的兩個人睜眼互相確認一下。’”
“等等,你站得離沙發這麼遠,怎麼碰到他?”巡警問道。
店主笑笑,從角落裡拿起一根長長的綠色晾衣叉,“我用這個。”
“有意思,請繼續。”
“然後是等情侶閉眼,我說‘狼人請睜眼’。3、4、6號睜眼了。6號比劃3的手勢。”
“狼人殺狼人?”巡警覺得奇怪。
“是的。因爲一般大家都認爲第一輪被狼人殺死的是好人。”貝都維說。“在遊戲人數不多的情況下,女巫有可能首輪就把解藥用了。我的目的是騙取女巫的解藥,讓女巫將來無法保預言家。”
“不錯,還真被你騙到了。”店主接着說,“等狼人閉眼後,我比劃數字3的手勢說‘女巫請睜眼,這個人死了,你救不救?’8號睜眼了,她點點頭。我問‘用不用毒藥?’她搖頭閉上眼睛。我說‘女巫請閉眼,預言家請睜眼,你想知道幾號的身份?’。1號睜眼了,他比劃數字9。然後我邊拇指向上說‘這個手勢表示好人’,又拇指向下說‘這個手勢表示壞人’,最後做拇指向上的手勢,說‘這個手勢表示你驗看的答案。’接下來我就宣佈天亮了,是個平安夜,沒有人死。大家依次發言,發言結束後同時投票,大家一起舉手比劃自己要投給他票的人的號碼。小齊得票最多被票死出局,之後他走出房間。”
“第二夜不用重複丘比特環節,其他環節照舊。狼人們殺了9號。女巫毒死4號。預言家驗的是8號。白天發言完大家投票票死了7號。第三夜狼人殺死1號。當時局面上已經是狼贏人輸了,唯一的區別是人狼戀贏還是狼人贏。白天大家投票票死2號,2號的身份牌是獵人。獵人死前有權選擇帶走一個人,獵人帶走3號。人狼戀勝出,遊戲結束。”
巡警聽得有點雲裡霧裡,不知如何繼續問下去。雨聲漸漸停了,房間裡靜悄悄地。
“警官先生,請問我們現在可以走了嗎?”穿碎花連衣裙的9號曹瑤瑤低頭看看手機,擡頭開口問道。曹瑤瑤身材窈窕,眉清目秀,舉手投足間散發着一股自信的魅力,腦後一束高高的馬尾隨着說話時身體的細微動作而左右晃動,顯得傲氣十足。她明亮的黑眸直視着巡警的眼睛,語速較快,語氣雖禮貌卻更像通知而不是徵詢同意。
“請等到刑警到來之後再走。”巡警說。
“可是記錄做完了就該放我們回去了不是嗎?還有什麼理由扣留我們呢?”曹瑤瑤不依不饒,“要知道我們學校離這兒挺遠的,我晚上回去學生會裡還有事要處理呢。”
巡警表情尷尬,乾巴巴地說:“請再耐心等待一下。”
“警官先生也應該快點趕回警局去追捕兇手不是嗎?雖然死掉的是個令人討厭的總到處惹事的流氓,但追捕犯人是警察的職責不是嗎?光坐在這裡有什麼用呢?”曹瑤瑤作勢起身欲走,“那既然幫不上什麼忙,那我們就先回去了。”
“請等一下。”一直在沉思的李銳謙忽然開口,“兇手很可能就在你們中間。”
“死者的死亡時間是在一到兩個小時之內。所有人最後同時目擊到活着的死者是在狼人殺首輪平安夜後的第一個白天,之後死者起身離開房間。整個遊戲過程中,一樓門關閉,只能出不能進,二樓裝有防盜窗,一二樓均無外人入侵跡象。顯示內部人員犯案,同時死者完好的錢夾也證實這一點。遊戲結束之後,所有人同時離開桌遊店。老闆鎖上門送死者女友去上班。回來後與我們一同開鎖進門發現屍體。因此行兇時間應當是在從死者離開房間,直到遊戲結束全部的人離開桌遊店的這段時間之內。”
“你們的傘在下午遊戲時都被放在二樓廁所的浴缸之中。你們每個人的傘上沾染有不同程度的血跡,回頭可以送到法醫處化驗。就我看來血量很少,被雨水沖刷後更少。除了傘以外,房間和廁所裡未發現明顯血跡,走廊太暗有待查證。傘沾上血跡的原因可能是兇手在浴缸附近行兇,或者屍體曾經被放置在浴缸中。再加上屍體最後被發現藏匿於浴室櫃。因此,兇殺案發生的第一現場在廁所的可能性極高。”
所有人都凝神屏息地聽着李銳謙的陳述,偶爾互相之間對望一眼,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曹瑤瑤卻依舊不買賬,朝李銳謙發難:“開什麼玩笑,說我們是兇手?你算是警察嗎?我們憑什麼要聽信你的胡亂推測?我不管,反正我要走了,你們誰愛陪他玩偵探遊戲誰留下來陪他。”
2號周正明忽然開口道:“請等一下,瑤瑤。”
周正明屬於那種外表斯文乖巧的學生,他身材瘦小,樣貌精明,尖下巴上颳得乾乾淨淨,鼻樑上架着一副無框眼鏡,眼神機靈。他穿着短袖的細灰條紋襯衫,顯得比實際年齡成熟些。他扶了扶眼鏡開口圓場:“我來說幾句吧。李銳謙是我們寢室出了名的怪人,我與他相處三年,聽過他無數驚人的推論。雖然他每天至少睡十二個小時,但醒着的他大腦轉速是平常人的兩三倍。他說那些的推論常令人極不愉快,但往往是真正的事實。瑤瑤你先別急着走吧,今天發生這麼不愉快的事情,即使弄到再晚我和丁濤也會送你們四個平安回學校的。”
“我覺得他說的分析有道理。假如他是對的,我們就應該配合警方留下來,把具體情況排摸清楚抓出兇手;假如他是錯的,我寧願他是錯的,那樣分析清楚也好還我們大家以清白。不如這樣,根據他的推論,案發地點在廁所,我們每個人說說去廁所的時間順序,逗留時間長短,廁所有無異常。這樣就可以排除每個人的嫌疑了,你們覺得如何?”周正明說話得體,語速適中,長篇大論時很有在學生會裡作講演的風範,與在座的每個人都有眼神交流。他不是個英俊的男生,但很坦誠,有信服力。
曹瑤瑤沒有話說,其他人都點點頭,徐果更是滿懷欽佩地望着她男朋友。
“我第一個先來說說好了。我可以保證我決不是兇手,因爲我自從小齊離開房間後就再也沒有去上過廁所。我在遊戲中的身份是獵人,一直在座位上玩到最後一輪白天。當時桌面上活着的只剩下2、3、6、8號了,他們都投票給我,意味着我出局死掉。不過我的身份牌獵人的技能是,臨死前可以開槍,指定任意一個活着的玩家,該玩家立即死掉。以我對徐果的瞭解,當時我非常肯定她是狼,於是我選擇她出局。然後法官就宣佈6號和8號人狼戀勝利了,遊戲結束。”周正明說完朝徐果笑笑,“假如我開槍殺死8號,那麼最後的贏家就是你和小貝,狼人陣營勝出了。”
“嗯,我們就先按照這個思路來。”巡警覺得案情有點起色,“我們就從上廁所的順序開始,誰是在死者離開房間後第一個去上廁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