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後,我們關係更近了些,似年輕的情侶神神秘秘,但還沒到那個程度。高二那年,文理分科,我選了文,她去了理,雖隔了兩層樓,一個東邊一個西邊,但我們之間有條繩索牽扯着彼此。我們見面會聊一些有趣的人或事,生日也會互贈禮物。漸漸到了高考,我們把握的不錯,都進了喜歡的大學。
等時間長了,我們慢慢地走在了一起。但我並不快樂,偶爾和她攜手走在人羣中總能看到路人奇異的眼光。我心生不安,我知道我可能配不上她,所以我在大學瘋狂玩耍的年紀來不及半點鬆懈,白天學習晚上打小工以緩解家庭的壓力,這種半工半讀的狀態維持了整整大學四年。而莫琳也懂得我的勤奮,她時常來校看我,我們會坐在長板凳上,會像一般情侶那樣接吻、擁抱。
畢業之後,我帶她去見了年邁的祖母,我的家錯落於擁擠的住宅區,對面的鄰居家與我家相隔僅僅一條破脆的、窄窄的過道,其間人來人往。莫琳向我祖母打過招呼,祖母熱情地款待她,看得出祖母很喜歡她。吃晚飯時,我注意到莫琳若有所思,有種欲言又止的感覺。
我來到陌生的城市,投過無數的簡歷,不求職位高低和薪水多少,只求找一份安穩的工作。莫琳運氣很好,她去了一家國企,擔任文秘,我感到很欣慰。我在正式工作之前幹過許多事,像工地工人或外賣小哥,凡是能掙到錢的,我都去幹。我們租了間城郊的小屋,牆角的裝飾早已出現裂痕,面積幾十平方狹窄得只剩一室一廳,儘管這樣,我們依然夜晚相互依偎。
日子寫在日曆本上,隨時間流逝一頁一頁地翻過去,而我不想它這樣快的過去,因爲我們努力地規劃生活,晃過神來,發現我們沒有規劃生活,充當規劃者的都是生活本身,而我們不過是生活的配角,演繹着大夥的匆匆忙忙。我在不久後找到了在編輯部的工作,雖然工資微薄,但也算得上一份體面的工作。我任勞任怨,永遠都是下班的最晚的那個。我下班回家,發現莫琳不在家,家裡也是一片狼藉,我心想她可能工作太忙,沒時間顧家,我晚一點打她電話。等到晚上凌晨,我心有不安,撥打她的號碼,撥了很久才接通,我問她在哪,而她只是潦草回答今天有應酬不回來。掛了電話,我環顧四周,一片黑暗,狹小得讓我看起來像井底之蛙,我突然明白些了什麼。那一夜,我徹夜未眠,此後我還度過許多個這樣的夜晚。
在某個午後的夜晚,她約我出來,我們還是像往常那樣牽着手,手心是溫暖的,但我的心卻是冰冷的。我知道她要說什麼,我讓她停住,我望着她,彷彿望見美好的從前,然後我獨自離開那家咖啡館,舔了舔舌頭,心想這裡的咖啡好苦。
俗話說:“福不雙至,禍不單行。”我失去了我的愛人,而我的祖母也身懷重病,躺在家鄉的醫院裡。我得知消息後立馬趕回家,當我看到祖母慈祥的面孔,我便舒緩了一口氣,也許是連夜趕路的疲勞和失戀的心酸,我雙手伏在祖母的病牀上,很快地睡着了。第二天,我感到一隻粗糙的手摸着我的頭,我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碰上了祖母飽經滄桑的眼,平淡地笑着。她和我聊一些家常,我盡力調整自己的情緒,不流露出負面情緒。但任我怎樣掩飾,還是逃不過她的眼,她問道爲什麼莫琳沒有跟着我一起回來,我說她現在工作忙,沒時間。祖母躺在牀上,發覺此時我低着頭,看出了我的不對,也沒再繼續問下去。剩下的只是無盡的沉默,日光燈照映在牆壁上,是祖孫倆的人影。
我停留幾個多月,祖母問我怎麼還不去上班,說這裡有親戚照顧她。我說時間充裕着呢,我請了年假,我已經習慣用謊言敷衍親人,不想讓她過多的關心。其實城市的工作我在回來之際就辭去了,因爲這個城市與我而言,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了。臨走前,我回到和莫琳住過的家,看到家裡收拾的很乾淨,我瞟到餐桌上有一張紙條,展開一看,是莫琳地字跡:“俞明,對不起。”我竭力不讓眼淚溢出來,站立了很久。其實我能理解她的不易和痛楚,但是無法接受任時光宰割的變得市儈的那個她。
在老家我也沒有閒着,挑些最苦最重的活幹,因爲我知道祖母的病不是小數目。我省吃儉用,白天干活晚上就守着祖母,無論多苦多累,我都想堅持下來。我覺得祖母雖然病情危重,但是我心想我可以多賺點錢,加上我在城市積攢下來的錢,再找親戚東借西湊的, 也許在黎明之前還是能看到一絲希望的。可現實不盡人意,那年秋天,雨水連綿,一陣接着一陣,祖母的病也隨着這變化的天氣變得像枯萎了的花一樣毫無生氣。她進了重症病室,光線暗淡,而她的臉變得慘白。她偶爾呆呆地坐在那兒,一個人像是默唸些什麼,也許她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臨終前,祖母把我叫到跟前,她還是對孫子微笑,她和我談些往事,關於家鄉,關於父親,關於我們曾經的點點滴滴,一路走來坎坎坷坷,流過淚也受過傷。我坐在那兒,看着我唯一的親人慢慢老去,因疾病纏身苦不堪言,我多麼希望那個受苦的人是我而不是她。
祖母與我做了最後的告別,她對我說:“我是看着你長大的,你有什麼心事都會爛在肚子裡,但你的眼睛是不會說謊的。你的苦我都知道啊……”
我沉默着,用手撐着不讓眼淚流出來。祖母最後的話讓我心痛,卻又很客觀地評價了我的過去與現在:“怎麼感覺現在的你越來越像你的父親啊……”
祖母也被安置在後山的祖墳裡,我真的已經……一無所有了,我曾經奢望的只是簡單的幸福,哪怕一點點,我努力堅持,努力去愛,去獨自面對這世間的殘骸,以爲熬過了無數黑夜的漫長,就能看見黎明。可是後來我才知道,我們也許像曹禺筆下的陳白露一樣——“太陽升起來了,黑暗留在後面。但太陽不是我們的,我們要睡了……”
直至以後的那些事,就是你們所見到的我。我自殺、未遂後又捲入一場密謀已久的車禍中,然後慢慢喪失理智,去殺人再次自殺……你不敢相信其間竟有這麼多的事情。什麼樣的過去造就什麼樣的性格,我這荒誕的一生不過是重複我父親走過的路。我寫下這封遺書,不是尋求理解和同情,我只是希望有個這樣的人見證我的結局,最後我還有一個請求,你如果有時間,可以每年清明去我故鄉的祖墳祭奠我的那些親人,替我看一眼這雨後的燦爛。
崔醫生看到這裡,發現遺書最後有幾滴溼潤的地方,彷彿看穿俞明的一生,看到這間病房發生的一切都已經變成一樁黃粱舊夢,消失在每個不眠靈魂沉睡的黎明之前的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