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拿下襄陽城了。
這算得上是一個好消息,他現在總算有了一個可以休養生息的根據地,更可以依靠襄陽城的財力不斷的擴充軍隊,提升自己的勢力,更可以藉助方便的交通不斷向各個方向開拓,從此南方的羣雄逐鹿棋局上將再添一個玩家。
但問題也就在這裡,襄陽城,離飛馬牧場可並不是很遠,而從寇仲此次採取的果斷行動來看,飛馬牧場,將很有可能成爲他的下一個目標。而且此次牧場內部發生的變故更是讓她心生警惕,對內奸的清查和剷除工作早已開始,在此之前,就要先把牧場之中不穩定的因素先遷離出去。
“看來,如果不是我出手救了你,我現在應該也在驅逐名單上了吧?恭喜,看來你在你女兒心裡都還是相當有地位的,再努力一點的話,問題應該很快就能解決了。”
“不要在那裡說風涼話了,子陵如果現在離開的話,確實未必是一件壞事,他和牧場中的不少人都共同奮戰過,但作爲外來者,他的功勞又不好按照牧場的規矩進行表彰,暫時離開的話,反倒能讓這股情誼沉澱下來,下次再來的時候,或許可以收到奇效。”
魯妙子則是從另一個方面來考慮這件事,現在四大寇被殺得丟盔棄甲,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講,只要天下局勢沒有發生大的變化,牧場在數年之內都會是安全的,繼續留在這裡也沒有太大的意義,還是外出參與進這波瀾壯闊的大時代爲好。至於他的學問,與徐子陵的天賦早已學會了各門的精要,其餘的一些細枝末節完全可以根據他提前寫成的書冊在實際生活中慢慢體會。
徐子陵強擠出一抹笑容,低聲說道:“正如魯師所言,暫時離開這裡其實沒什麼,我就算繼續留在牧場裡,也不可能把她真正拉到仲少的陣營裡。我現在擔心的是,仲少到底是用的什麼手段拿下的襄陽城?在我離開的時候,他的手底下可只有數千名疲弱之軍,就算是用了什麼巧妙的計策拿下了襄陽城,這樣的兵力如何能夠呢?”
臉上的憂愁消失不去,徐子陵既是在擔心寇仲的爭霸之途會朝向哪一個方向,也是在擔心他是否選擇了什麼不光彩的手段,自從他被李密從瓦崗軍中趕出來之後,整個人的心態就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旁人可能還看不出來,但作爲他最親密的兄弟,徐子陵如何看不出這潛藏的變化?!
自己現在確實應該及時趕回去,現在是要和寇仲好好談一談了!
心中已有定計,徐子陵便確鑿的表示他現在確實該離開了,魯妙子和嶽鬆都沒有什麼意見,這件事就這樣確定了,剩下的那點時間,徐子陵要抓緊和牧場中認識的人告別,並且和李閥的人繼續商談一次,他們現在一定也收到了這個消息,雙方勢力之間的關係就需要重新評估了。
嶽鬆則同樣悠哉的表示他也要準備離開了,寇徐兩個小子的事他不想再摻和,自己現在眼下的重點是要想辦法把傳國至寶弄到手,爲了實現這個目的,一是想辦法提升自己,二是要爲將來的大行動去找一些幫手了。
那麼,合適的幫手要去哪裡找呢?嶽鬆想了一想,覺得嶺南的那一位應該是個很不錯的合作對象。第一,他對那份傳國之寶存在必要的想法,第二,他有足夠的實力。
對嶽鬆來說,第二點尤爲重要。
在得知嶽鬆也會隨着徐子陵一同離開之後,商秀詢驕傲的表示走就走吧,他的牧場裡並不需要一個沒什麼精神的老頭!說到‘老頭’兩個字的時候,她還專門瞪了嶽鬆一眼,不過此時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倒是有些可愛,讓往日那種威風凜凜的場主氣質削弱了不少。
嶽鬆也是這麼認爲的,於是便隨口讚美了一句:“你現在這樣的表情就很好,看着很讓人歡喜。”
然後嶽鬆就給轟出來了,不過從最後看到的表情上來看,她應該還是挺受用這句話的。
在嶽鬆離開之前,一直在旁邊保持微笑表情的李秀寧也跟了過來,用完美的姿態對嶽鬆說道:“嶽先生,可否和秀寧去我的小院中一談呢?秀寧有些事想向先生諮詢一下。”
語言誠懇,態度無可挑剔,嶽鬆並沒有拒絕的理由,便隨她來到了內堡的另外一處小院裡,這並不是她之前所居住的那個院落,那個在之前的混亂中被扔進來的火把和暗器弄的有些狼狽,就給李秀寧他們換了一個新的。
坐到庭院中的石椅上,李秀寧吩咐着自己的侍衛端上茶水和糕點,陪坐在一旁的還是貴公子柴紹和那兩個家臣,所有人在一開始都是滿臉微笑的談論了幾句之前發生的戰事,衆口一詞的認爲飛馬牧場確實是易守難攻的天險之地,四大寇的這次潰敗必然可以保得一方平安。
然後,在發現嶽鬆一直風輕雲淡的看着自己之後,李秀寧臉上掛着迷人的微笑,端起茶杯,仿若不經意的問道:“嶽先生,您在這個牧場中也呆了很長時間了,更是秀詢她父親的好朋友,您覺得,牧場在接下來該如何發展呢?”
這個問題問的就很有水平了,在這個亂世之中,有良馬的牧場註定會是所有勢力覬覦的目標,要保住這份家業,投靠一個有前途的勢力自然就是最好的選擇,比如說,現在已經佔據關中四塞之地的李閥就是一個很不錯的選擇。
嶽鬆禮貌性的喝了一口茶沫,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問了另一個問題:“之前的那場混亂,你們現在想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李秀寧微微一愣,旁邊的李綱用帶着憤怒的語氣說道:“李密那狗賊的奸計確實歹毒,不過這種計策也想離間我們和牧場之間的關係,實屬妄想!”
嗯,這現在聽聽就算了,反正不安的種子已經埋下,有了裂隙的關係絕對不是那麼好修補的,嶽鬆並不計較,轉回到之前的問題回答道:
“牧場現在處於各大勢力的夾擊之中,自保有餘,進取不足,和大勢力的聯合是必然之舉。”察覺到了這些人周身的微微波動,和李秀寧身上依舊安穩的氣息,嶽鬆繼續說道:“所以,如果真的有一個有前途,有野心,有能力的勢力的話,投靠他們自然不是什麼壞事。”
不等旁邊的人說什麼,嶽鬆繼續說道:“而現在天下間的勢力,個個都有一堆問題:樑武周劉師都那兩個突厥人的狗就不提了,竇建德得不到門閥士族的認同支持,李密身處四戰之地,遲早會被消耗殆盡,知世郎王薄已經沒有發展前景,杜伏威胸無大志,其他的什麼李子通沈法興之類的割據一方還行,想要發展起來只會相互牽制。”
看着旁邊人越來越亮的眼睛,嶽鬆似笑非笑的說道:“至於李閥,哈!你確信讓我現在說出來?!”
李秀寧臉上依舊保持着笑容,用優雅的姿態道:“不必了,小女子已經明白了先生的意思,我們會讓天下人相信,我的父親能將萬民自水火之中解救出來。”
隨口又談了幾句,這次短短的會面就結束了,嶽鬆在回到小樓之後提了兩句,得到的反饋也只是一句感嘆:“英傑過多,未必是一件好事啊!”
臨別前的最後一夜,魯妙子把兩個人一起帶進了大廳下方的密室中,在那裡收藏着他這些年來完成的一些寶物,現在既然徐子陵要離開,那麼有些東西還是讓他帶走爲好,而不是陪自己這個老頭子一直沉眠無人得知。
下面是個三丈見方的寬敞地下室,一邊放着兩個樟木大箱,另一邊的長几則擺放了十個精巧的木盒子。四邊牆壁則掛着七、八種形狀古怪似是兵器一類的東西。而且地下室的空氣只比上面略爲悶濁,顯是有良好的通氣設施。
嶽鬆看着這些,只能感慨這些年魯妙子確實是夠悠閒的,不過以武林高手的身份去挖坑,其實也費不了多長時間,這麼多年下來,他恐怕連墓地都給自己建好了。
長几的木盒子上面都寫着‘機關學’‘建築學’之類的幾個大字,顯然是魯妙子總結了自己這一生學問的產物,他把其中一個盒子遞給徐子陵道:“那楊公寶庫對我早已無用,既然你的兄弟,那個叫寇仲的小子踏上了爭霸天下之途,裡面的東西對他和你都有用處,想要安全把財寶取出的話,還是要熟讀這本書爲好!”
徐子陵接過一看,只見盒面雕刻出‘機關學’三個大字,代寇仲致謝道:“先生的恩情,小子代仲少謝過了!”
接着,魯妙子一口氣拿起另三個盒子遞給徐子陵,苦笑道:“這些書籍你就拿出去慢慢研讀,有機會可以去洛陽或者大興這些城中觀察其中的建築,在觀察中把它們和裡面的知識相印證,以你之能,用不了多久就能將它們完全融會貫通。”
徐子陵感激的笑了笑,低頭一看,原來分別是“天星學”、“理數學”和“建築學”三書。除了給徐子陵的這四個盒子之外,剩下的幾個盒子分別是‘兵法學’和‘地理學’等等,這些學問徐子陵並不感興趣,不過它們同樣對寇仲爭霸天下有用,所以嶽鬆也就順便提了一句,讓徐子陵把它們一起帶走了。
除了這些珍貴無價的知識以外,徐子陵還拿走了那幾張足以以假亂真的人皮面具,以及魯妙子發明的一些輕巧東西,例如造型奇異,可以切斷一切繩索的奇形小刀,隨取隨亮的照明光源等等,在某些時刻能發揮出意想不到的用處。
作爲牧場的客人並且有功於此地,徐子陵的離去還是相當靜悄悄的,出來送別的只有他在牧場認識的幾個好友,商秀詢只是在去向她告別的時候兩人之間說了一些場面話,氣氛上看起來甚至有些尷尬。
作爲徐子陵在牧場中身份地位最高的好友,二執事柳宗道把他一直送到了峽谷出口那裡,那粗狂的臉上笑容也有些尷尬,作爲牧場內部李閥的支持者,他自然聽到了徐子陵身後的寇仲已經攻佔襄陽的消息,但作爲朋友,他和徐子陵之間的友情也不是虛假的,所以現在立場上有些尷尬。
不過男人之間的友情到底還是乾脆痛快,在出口處拍拍對方的肩膀,共飲一袋烈酒,其他的多餘的事也就不用再放在心上,下次再見面,衆人之間的感情自然會持續下去。
作爲孤高的老前輩,自然是不需要有人這麼親密的過來跟他送別的,樂鬆更不喜歡看見這種離別的場景,自己孤身一人早早便離開了。不過在臨別之前,既然商秀詢把自己看作是老前輩,那對這個晚輩自然要留下點禮物,所以嶽鬆便趁她不注意把一整套的華山劍法都刻在了她大廳的房樑上,希望她能早點發現吧!
離開了這個牧場之後,總的來說還是感覺神清氣爽的,雖然這個牧場的範圍相當大,但總的來說還是一個閉塞而狹窄的巢穴,在裡面呆的太久,還是有一種憋悶的感覺。
現在徐子陵和嶽鬆都離去了,李秀寧更是呆不了幾天也要告辭離開,這個牧場很快就會恢復往日的平靜,直到有一天,天下大勢發展到他們再也無法置身事外的地步,他們自然會被動的參與到其中。這一天,並不需要等待太久。
現在自己差不多是在湖北這一帶,而要去找的那一位卻是在鬱林郡,也就是後世的廣西那一帶,基本上又得橫穿大半個中國,不過只要順着長江一路東行到了出海口,到那裡坐船走海路一路南下,到嶺南那裡再登陸就方便多了。
計劃本身自然不會有什麼問題,但嶽鬆卻無奈的發現自己的前路又被堵住了:江淮軍杜伏威率領大軍西行進攻竟陵,水陸交通已經完全中斷,除非向南向北繞行上百里,否則這條路是沒法再走了。
“呵呵,這個時候也來給老子找麻煩,杜伏威,你真是乾的漂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