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陵的身份並不是個秘密。在寇仲成爲翟讓手下大將薄有聲名之後,他的底細自然被各方勢力查了個一清二楚,出身於揚州小混混,和高麗羅剎女之間有相當緊密的關係,在羅剎女返回高麗後,不能確定是否知道有關楊公寶庫的秘密。
與此同時,他那位兄弟自然也落入了所有有心人的視線中,注意力雖然較寇仲相對要低一些,不過無須輕視他們之間的關係,徐子陵和寇仲並不是一樣的人。
“原來王師和李淵是至交好友,早就寫信把我的情況給李閥做了詳細的說明,當時我一出現,秀寧公主就識破了我的真實身份,這一次藉着跟我在廚房相會的機會,就挑明瞭我的真實身份,並詢問我是否可以代表仲少和她所代表的李閥達成一定的協議。”徐子陵坐在椅子上把之前的經歷向兩人複述,言談之間頗有一股輕鬆之意,很明顯和李閥達成一定的協定,暫時井水不犯河水,也是一項可以接受的選擇。
嶽鬆對這種行爲並不發表意見,只是問道:“那你覺得,現在已經拿到了整個關中的李閥,爲什麼會選擇和寇仲這一支孤軍合作呢?如果說因爲距離的原因無法把這一支兵力吞併的話,也可以選擇封官許願,不是嗎?”
對於嶽鬆的疑問,徐子陵想了想之後回答道:“現在李閥奪取了關中不假,但在西秦之地,還有薛舉虎視眈眈,一日不能把他平定,故李閥一天未平西秦,仍未算真得長安,更無力東取洛陽,平定天下。”越說思路越清晰,徐子陵面對着兩名長輩侃侃而談道:
“至於東都洛陽那裡,瓦崗軍雖然經歷了內亂但元氣並未有大的損耗,隱憂還沒有暴露出來,雖然看上去會被東都和宇文化及兩面夾擊,但宇文化及到底是個弒君者,洛陽現在自認爲是隋室正統,不可能接受宇文化及的軍隊,甚至有可能在背後支持李密去對付他們,如果他們能打個兩敗俱傷的話,恐怕才最符合洛陽的意願!”
嶽鬆微笑着聽他分析天下大勢,這些話都沒有任何問題,而接下來和寇仲有關的纔是重點:“李密和宇文化及必有一戰,顯然,李閥認爲李密會取得最後的勝利,畢竟宇文化及千里回返勞師遠征,只要李密深溝高壘避而不戰,那些驍果禁衛軍遲早會軍心動盪,以李密的老謀深算,要敗他們也就不難了。”
“所以呢?李閥究竟想得到什麼?”
“他們想讓關東的戰事不要這麼快就結束,關東羣雄們不能在他們徹底掃清關隴之前便決出一名霸主,現在李密很有可能成爲中原義軍的領導者,他們自然要給他找些麻煩!”
滿意的點了點頭,魯妙子對這番回答頗感欣慰,他現在已經看到了一顆能攪動天下風雲的新星在散發着自己的光亮,這對他來說也是頗有成就感的一件事。
不過很快,他們便又看到徐子陵的臉上顯露出了一絲苦笑,在那裡低聲說道:“而且這位秀寧公主也看出來了仲少並不甘願屈居於人下,所以只是說我們現在可以合作,而並不需要建立嚴格的上下級關係,但她在說那些話的時候,有着非常強烈的自信能讓仲少在最終認清現實投靠於他們,這樣的自信確實是很容易讓聽衆更加認同他們!”
嶽鬆給徐子陵倒了杯茶遞了過去,含笑說道:“那你覺得,寇仲會選擇投靠李閥,在他們的手底下做一名普通將領嗎?”
還不及說出感謝的話,徐子陵聽到這話之後就是一愣,然後苦澀的說道:“仲少是不會接受這樣的結局的,至少在他思想發生變化,或是遭受過無可挽回的挫折之前是不可能的,現在的他雄心勃勃地打定主意要重新奪回瓦崗軍,這樣既能爲大龍頭翟讓復仇,也能掌握一支足以稱霸天下的力量。”
臉上的表情愈發複雜,徐子陵有些艱難的說道:“而且這個計劃是真的有實現的可能的,只要仲少能搶在李閥出關之前奪取洛陽,他就真的有了能和天下羣雄一爭的資本,只是這樣下去的話,羣雄混戰還不知會持續多久,北方草原上的狼族甚至有可能會直接揮師南下,到時候……”
並不奇怪他現在的想法,嶽鬆很早就知道徐子陵擁有悲天憫人的誠懇心懷,只不過現在就生出了輕微的動搖倒是稍微有些出乎意料,看來在王通那裡接受的儒門教育也對他產生了一些影響。
這股突然生出的厭倦情緒很快就平靜了下來,徐子陵非常清楚自己現在應該做什麼,只要寇仲一天不放棄爭霸天下的道路,他就會一直陪他把這條路走下去,兄弟之間,有些話本來就不必說。
不過李秀寧既然這麼說了,實際上也是在暗中警告他飛馬牧場是屬於李閥的勢力範圍,想從這裡購買一些馬匹,沒有問題,但要是想把飛馬牧場拉上寇仲的戰船,還是不要動這樣的心思爲好!
面對這龐然勢力又拉又打的姿態,徐子陵一時之間也想不出什麼破局的方法,牧場中的事務都是由商秀詢商場主一言而決,但她又和李秀寧是多年的閨中密友,無論從哪個角度去想,都是對方的關係更緊密一些。
看着眉目緊鎖的徐子陵,嶽鬆突然扭過頭去對魯妙子說道:“商場主現在仍未婚配,可有婚約人選?”
魯妙子一愣之下,便明白了嶽鬆的後續之意,搖頭傷感的感嘆道:“當年青雅去世的時候秀詢年歲尚早,而且商家的女子也一向是自擇夫婿,秀詢已經到了這個年齡,確實是該去尋一名佳婿了!”一邊說話,目光一邊向這邊看了過來,這個年代,入室弟子本就是堪比親生子女的存在,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徐子陵都是一個非常適合的人選。
徐子陵自然聽懂了這兩人的意思,不過他還是堅定而誠懇的說道:“魯師,老爹,我對商場主絕沒有什麼非分之想,更多的是欽佩之意,更沒有通過這種手段來謀奪牧場的想法,請勿復言!”
這樣的反應可以說是完全在意料之中,兩人也就打了個哈哈把這個想法略了過去,不過從對方的眼神中,這個合理的想法依舊存在執行的空間。
徐子陵也能意識到這一點,不過作爲晚輩,他在這個時候可沒有什麼發言的空間,幸好此時警鐘突然響起,讓衆人把注意力轉移到了聲音傳來的西方出口處。
“看來是那所謂的四大寇終於來了,子陵,現在就是你表現的機會了!”
“我明白!”臉上的表情未變,徐子陵向着兩人一拱手就匆匆離開了,這一次外敵的出現,對他來說確實是一次好機會,當然,對李閥的那些人來說其實也一樣。
安坐不動,兩人都沒有把這次告警看做什麼大事,飛馬牧場在現在的條件下不是單靠強攻就能奪取的地方,只要內部保持穩定,這裡便是一座不破的要塞。至於城堡內部到底有沒有足以動搖根基的內奸,魯妙子對這個事其實還要更清楚一些。
“四大寇應該不算傻,所以這一次的計策是什麼?圍魏救趙,還是引蛇出洞?”
“不管那羣人想用什麼計策,我只要秀詢的平安,到時候,可能還需要先生你出手啊!”
“不急,先靜觀其變吧!”
整個山城很快就進入了緊急狀態,城內的壯丁一隊一隊地開出山城,在牧場的平原聚集準備開赴戰場。從回來的徐子陵口中得知,這次來犯的是一支數千人的先頭部隊,外圍偵查的時候並沒有發現有什麼伏兵,商秀詢便決定出兵將他們殲滅,牧場中的牧民都是飽經訓練的戰士,來襲的賊寇對他們來說只不過是送功勞來的,士氣相當高漲。
徐子陵自然能看出其中的問題,四大寇能活到現在還沒有被人幹掉,肯定還是有一定智商的,之前和飛馬牧場的數次交戰都沒能討得便宜,現在光派幾千人過來又有什麼用?難不成是糧食壓力太大,藉此排斥異己?
思來想去,徐子陵還認爲四大寇有陰謀的可能性最大,特別是現在李閥中的重要人物也在牧場之中,一旦敵人的陰謀傷到了他們,那麼對牧場會造成相當大的麻煩,雖然他之前很樂意見到李閥就這樣失敗,但絕不願讓對自己有恩的牧場陷入危險之中。
“我會主動請纓,和場主一起外出迎敵,這樣至少能保住場主自身安全,老爹和魯師可以看住牧場內部,這樣就算有高手潛入也無機可乘。”徐子陵還是決定走穩妥一些的路線,到時候和商秀詢一起出戰的就有他和傅君瑜和幾位牧場執事,這樣數量的高手已經足以保證安全,牧場內部有這兩位坐鎮,更是無需擔心了。
嶽鬆揮了揮手錶示就這麼辦吧,徐子陵謝過一句之後便匆匆離開了。
“現在看來,這四大寇是準備通吃啊!看來他們幕後的支持者總算是派來了一個合格的參謀。”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這個計策確實不差,但他們卻並沒有想到現在的牧場內部由子陵和我等的存在,是情報的不足導致最後的失敗。”
“那麼,如果幕後的籌劃者已經知道了我的存在,他還要堅持執行這個計劃,而不是及時止損的話,那麼最合理的解決方案是什麼呢?”
兩人同時擡起頭對視一眼,張口說出最後的那個答案:“讓李秀寧死在這裡,而且讓那些同行者確定是牧場下的手!”
嶽鬆這個時候反而笑了起來,他現在確實理解了身在局外是怎樣一種感受,就算對方的算計能再深一層,知道了嶽鬆知道他要解決了李秀寧,但不論他要採取什麼手段,關鍵點始終在商秀詢和李秀寧這兩個人身上,只要看好她們兩個就夠了。
至於普通的牧場戰士和那些隨從,嶽鬆和魯妙子都沒把他們放在心上,爲主家而死,本來就是他們的職責。
嶽鬆起身順了順袖子,對魯妙子說道:“我現在去看好李秀寧,你的女兒就由你去照顧,這一次事件或許是一次機緣。”
臉上猛然泛起一股患得患失的表情,魯妙子點了點頭,再喝了一口六果釀之後便進入了樓下的密室中,接下來的軍隊混戰可是相當嚴酷的環境,亂軍之中,他這把老骨頭也得好好準備一下。
嶽鬆拿上自己的刀,他並不準備直接出現在李秀寧面前,在暗中觀察着或許能得到更多有趣的東西,自從他的輕功修煉有成以後,嶽鬆就慢慢開始喜歡這種在暗中默默的看着各路人馬錶演的感覺,他現在也覺得自己是染上了反派角色的第一項要素了。
李秀寧作爲商秀詢的閨中密友,自然是居住的內堡的中心地帶,除了她單獨佔據了一個樓房,帶來的侍衛和家臣則分佈在四周,而且那些護衛還攜帶着軍用弓弩作爲防禦手段,強攻的話是絕對不可能的,所以必然要用點手段把他們引出去,現在商秀詢已經披掛出征,內堡空虛,正是一個最好的機會。
悄然隱沒在牆角的樹叢中,嶽鬆周身氣息已經完全和周圍環境相融,他現在確實能更加清楚的感覺到自己所能利用到的力量,不過在這個時候,還是要把一部分注意力分配在房間內傳來的說話聲上:
“場主自認識了李天凡,且往來日密,所以很可能會向李密提供戰馬和裝備。大管家和部分執事雖大力反對,卻是屢勸無效。”這是個女子的聲音,嶽鬆在第一天來牧場的時候便聽到過這個聲音,那是在野外燒烤的時候,依偎在大執事商震身邊的小妾。
李綱的聲音響起道:“此事非同小可,不知夫人此來,尊夫是否知道呢?”
那女人肯定地道:“這個當然,是老爺囑苑兒趁此良機,到來與諸位報訊和商量,希望我們和貴閥的關係,不致因場主一時糊塗而遭破壞。”
接下來,衆人紛紛議論,最終得出的結果是希望能和大執事一會,那女人滿口答應,就這樣離開了。
嶽鬆也跟着這個女人一起走了,他知道,這個內奸是不會去通知商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