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順自然懂得自家主子的心思,就把人都派了出去,自己也站得離小亭遠些。
亭中就只剩下蕭君婉和沈書陌。
蕭君婉先坐了下來。
沈書陌倒是看着河流,微微的勾起了嘴角。
蕭君婉看見了,就問道。
“馳王爺,想到何事,如此愉悅?”
沈書陌也不轉回頭,就看着河流說。
“想起,我曾經把某人推下去,某人一直叫着自己不會游泳,我讓她站起來,告訴她這水只到肩,她偏不信,硬要在水中撲騰,也難爲她,這麼矮的水,還能撲騰的起來。”
蕭君婉也笑。
“看來馳王爺與那個女子關係很好啊?”
沈書陌回頭,笑看着她。
“我並沒說那是女子。”
蕭君婉正拿着水壺準備倒水的手一緊。
真想砸他頭上。
最後還是長出一口氣,靜下心來,繼續倒。
“馳王爺怎知,那女子不是故意,在等你救她呢。”
沈書陌也走過來,左手先拿了一個倒置的水杯,將它翻過來,放在桌上。
正好此時蕭君婉倒完了水,他就又用左手從蕭君婉手裡接過了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又將水壺放在原位,才用左手將那杯水拿起來。
他邊做這番動作,邊說。
“那時不知道,後來倒是懂了。”
說完,又輕笑了一聲。
“大概女子在這方面,總比男子早熟吧。”
蕭君婉喝了口水,才悠悠的道。
“怎麼不說是男子太過蠢笨呢。”
沈書陌點了點頭,一派若有所思的模樣。
“恩,也有可能。”
蕭君婉嘴角抽了抽,大哥,玩笑話,不要這麼認真好嘛。
蕭君婉把手上的水杯放了下來。
“嚓”的一聲。
沈書陌往她看過來。
蕭君婉擡頭,直直看進沈書陌的眼裡。
“明人不說暗話,楚子駿什麼意思。”
沈書陌知道她這是要他攤牌。
“沒什麼意思啊,就是派本王來賀夏皇壽誕。”
“那他可真是……太有心了。”
後幾個字就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沈書陌瞧她那幅咬牙切齒的樣子,就知道她大概對楚子駿有些憤恨。
爲什麼呢?
因爲他嗎?
他暗暗的覺得好笑。
自己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一些。
沈書陌不答,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蕭君婉卻擡頭,直視着他。
“馳王爺不坐下嗎?”
沈書陌看了一眼蕭君婉旁邊的座位,笑着說。
“我想我還是不坐下的好。”
蕭君婉又拿起水杯,放在手裡轉動了幾下。
“哦?馳王爺是不願坐在朕身邊?”
沈書陌嘴角的笑勾得更深。
“夏皇知道,又何必要本王明說,徒惹尷尬。”
蕭君婉將水杯拿起來,喝了一口水,才又道。
“你猜爲什麼這壺中只有水,沒有茶?”
沈書陌不想猜。
“本王猜不到。”
蕭君婉笑笑。
“因爲朕不敢再嘗君山銀針,怕會想起一個人。”
沈書陌故意裝不懂。
“陛下的故人嗎?”
蕭君婉也陪着他。
“恩。”
沈書陌故意試探的問。
“他去了哪裡?”
蕭君婉卻沉默了下來,過了許久,才突然開口,問了一個跟剛纔的話題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你的手怎麼了?”
沈書陌聽到這話,要舉起喝水的手就這樣僵在了空中,嘴角挽起了一絲苦笑。
蕭君婉擡頭,直直的看進他眼裡。
“你不是故意要讓我知道的嗎?那便說說吧,朕……就聽聽。”
沈書陌的笑容苦澀了幾分,他就知道她能看出來他是故意的。
故意想讓她知道,自己在楚越沒有過得很好。
因爲我過得不好,對你來說,纔是最好的吧。
至少你會覺得我心還是向着你的。
只是不想再像前世一樣被你誤會,看你心冷的模樣。
沈書陌強打了心神,柔和的笑了笑。
“沒什麼。”
想想又加了一句。
“就這段時間趕路太累了,才這般,休息好了就無事了。”
蕭君婉似乎想到了之前的事情。
“原來這就是王爺說的身體……不適啊。”
沈書陌點頭。
“恩。”
蕭君婉猛然站起來伸手抓住了沈書陌的右手。
沈書陌雖然也有被嚇到,但是蕭君婉起身時他就大概猜到了,所以當蕭君婉捏上他的手時,他緊緊咬着脣,不讓自己痛哼出聲,只是額上豆大的汗珠,還有陡然變得蒼白的臉騙不了人。
蕭君婉徒然的鬆開了。
“解釋一下?”
沈書陌緩了一下,纔開口。
“就斷過,沒處理好。陰雨天,還有疲累的時候,會疼得狠些。”
不過話裡喘息聲還是明顯。
蕭君婉抱臂,臉上表情冷然。
“楚子駿弄得?”
沈書陌看她一副要是他說是,她就找楚子駿拼命的架勢,笑了起來。
“不是。”
蕭君婉用舌頭舔了舔自己的脣,下面的話,她有些難以說出口。
“因爲我……沒救你?”
沈書陌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表情柔暖。
“想什麼呢,前世只是我瞞得好。你也說了,我剛纔就是故意讓你發現的,想讓你心疼我,還有……不要誤會我。”
蕭君婉垂了頭。
“前世……”
說了個開頭,蕭君婉就說不下去了。
沈書陌只能笑起來,說些輕鬆話安撫她。
“你這心疼的有些過分了啊,我都要心疼了啊。沒事沒事,你不要把錯攬到自己身上,你不是知道我的身份嘛,我這樣的身份,不管有沒有你,楚子駿都要找上我的,說起來,倒是我對不起你,楚子駿這一仗發動的莫名其妙,大概也是爲了逼出我。”
蕭君婉還是垂着頭,像個縮頭烏龜。
沈書陌只能低下頭,鑽到下面,往上看她的頭,還故意做出一副苦惱的表情。
“哎,你是不能原諒我嗎?”
卻沒想,一說完,一滴水,就滴到了他的臉上,他的表情在一瞬間呆滯了。
蕭君婉居然……哭了嘛。
這個從小就被推上高位,被教導着要剛強不催的人,這個到死都沒有在人前掉過一滴淚的人,居然就因爲這種事哭了。
那一瞬間,沈書陌想笑也想哭。
其實前世的沈書陌對自己對蕭君婉的感情一直處於模糊不清,似懂非懂的態度,只有蕭君婉一直圍着他像只辛勤的蜜蜂一般,表達自己的愛意,而自己卻是直到在她死前看他的最後一眼裡看到心死,感受到自己心臟揪着疼的時候,才突然明白,原來他也愛着這個女人。
他其實從小就不懂什麼是愛。
他看着他的父皇以愛之名囚禁着他的母妃,看着他的母妃因一份愛,數十年苦苦掙扎。
後來又是沈太傅帶走了他,這個最不懂的愛的男人,終生未娶,也終生沒有迴應他母妃的愛。
母妃在最後求着他帶走自己的兒子,卻沒有開口說讓他帶着自己一起走。
爲什麼呢?
大概是想這個人主動開口帶她走吧。
結果呢?
結果就是她在那吃人的深宮裡,又待了十來年,過着的還是非人的日子。
問她,她卻依然說不後悔。
在那個男人臨終時,他曾問過他,是否知道他母妃的這份情。
那個男人是怎麼回答他的呢。
他還記得那時候那個男人的表情,清醒冷淡的像是仙人。
“知道,又能如何?書陌啊,這個世界上是有無心之人的。”
沈書陌想,這大概就是一個癡情之人愛上了無情之人的可悲吧。
蕭君婉前世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呢?
愛上他這個無情之人。
所以……
所以纔會在最後的時候,一心求死。
她……
她那時候是主動迎上了蘇悠音的刀鋒的。
她以爲他不知道,卻不知道那段時間,他其實一直待在她窗外的樹上,像個偷窺的小人,只是想看看她,何時能展顏一笑。
那時候,他只是以爲,自己是內疚,後來才知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蘇悠音進去的時候,他沒有阻止。
她迎上白刃的時候,他只是站在原地,寸步不能動。
直到看到她如釋重負的清淺的笑了出來。
他才終於回神,飛奔過去。
只是她看見他的時候,眼裡突然變得只有一片死灰。
他只能這樣木訥的站在門口,進不是,退不是。
其實他是恨那時候的自己,懦弱的讓自己都唾棄,如果那時候自己能攔一下蘇悠音,甚至能不要遲疑,最後的結局,都不會是這樣吧。
不不不,應當是他從一開始就不應該聽父親的話,去謀反,他應該站在她旁邊替她守護着這盛世江山纔是。
當蘇悠音將匕首拔出。
他看見她的血濺了滿地,纔想起衝過去,擁她入懷。
可是她的眼已緊閉。
他想喚她,又覺得她實在太累了,好不容易睡下了,多好,這樣一想,他又不忍心喚她了,只是抱着她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第一道陽光照射進這個小院的時候。
他側頭,望着那道陽光,眼睛不自覺眯了起來,嘴角也不由的上翹。
“小婉,今日天氣真好,我帶你去城樓看看好不好啊?”
他抱起她的身子,一步步的向着宮牆走去。
路上遇到的人,都以一臉驚悚的看着他。
他渾不在意,只是小心的抱着他的小婉。
穿越了大半個皇宮,才走到宮牆邊。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