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佳節將至,慕容朝暉並未收到成帝邀請親王入宮的帖子,今年就不必回龍城了。也好,長生還沒有消息,他若是回了龍城,就不能第一時間瞭解手下們的進展了。
他嘆息一聲,拿起桌案上的幾封書信,都是從龍城寄來。有兩封是孟司空寄的,一封給長生,一封給他。日子慢慢過去,長生沒有消息,孟司空的信已經來了三回。前兩次只寄了給長生的信,長生不在,自然無人回信。對於長生不見了這種事情,慕容朝暉不忍孟司空知道,便一直未將消息告訴他。但若一直讓孟司空濛在鼓裡似乎更不好。慕容朝暉思量良久,卻不知該如何處理,只得先擱置下來。現在孟司空親自問他,看來是瞞不過去了。
他的那幫幕僚也不知怎麼想的,也許是覺得沒了長生怕他寂寞,竟給他送了一個少年過了,說是讓此少年暫時替代長生的位置。那少年名喚藍琦,十五六歲的年齡,柔柔弱弱的,長得分外柔美。送到他跟前的時候徐子渭還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堆這少年的好處,說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跳舞也能跳的,性子也好。他只微微笑了笑,不置可否。之後就沒去見那個少年了。
那些幕僚或許多想了,他的長生不同,長生不是孌童,雖長得俊美,卻並不柔弱。況且,長生跟在他身邊已經那麼久了,這種長年累月積攢的感情不是說替代就可以替代的。長生若是知道自己被想成那樣,估計會生氣的吧。
將孟司空的兩封信看了,給長生的那封是父親的思子心切,看得慕容朝暉幾欲淚下。他的父親是成帝,只有母親在世的時候成帝纔在意過他,卻也遠不及這般情深。如果能選擇,慕容朝暉更願意做尋常人家的孩子,沒有陰謀狡詐,家庭和睦,豈非樂事?再拆開給他的那封信,孟司空小心翼翼地問起長生最近的情況,說是恐長生調皮給他添了麻煩,請他多包涵。
慕容朝暉嘆息一聲,提筆寫信,又幾次停下。塗塗改改,也不知該向孟司空說些什麼。最後將事情的原委一切全都寫上,寫了整整四五頁。對於孟司空和長生,他是有愧的。如果長生不跟着他,留在在龍城會有更好的前程,將來在朝廷謀一官半職不成問題。
昨夜他又夢到了長生,他緊張地拽住他的手,而長生掙開他,衝着他笑了一笑,轉身跳下了船。等他去看時,洞庭湖上煙波浩渺,早已不見長生人影。慕容朝暉沉浸在思緒中,窗外鳥聲嘰喳,幾隻調皮的小鳥飛上窗沿,啄着窗子上木質的雕花。
他回過神來,發現桌上還有一封信沒有看,信上未署名字,聽信差說也是從龍城那邊快馬送來。龍城那邊還有誰會給他寫信?看這信封普普通通,也不像是來自皇宮。慕容朝暉將信封拆了,裡面掉出幾枚幹了的小黑果以及幾朵白色花朵,再看信封,裡面空無一物。
是惡作劇麼?
慕容朝暉拿起那幾枚果子和白花仔細瞧了,覺得疑惑。如果是惡作劇,從龍城快馬加鞭送來要耗費不少銀錢。誰會有心開這種玩笑?
慕容朝暉將果子重新裝入信封,推門出去。“小雙,去叫馮大夫過來一趟。”
馮大夫揹着藥箱到了慕容朝暉的居室,不料慕容朝暉此次並非讓他看病,而是讓他看幹了的黑果和一種喇叭狀的白色小花。他摸摸山羊鬍子,盯着手裡的幾樣東西,聞了聞,半響後放下。
“回楚王的話,這黑色的果子是顛茄之果,具有毒性,會麻痹人的腦子,令人產生幻覺。而這白色的花是曼陀羅花,少量服用有鎮靜作用,可以抵消顛茄帶來的毒性,然而會令人感覺疲倦,變得健忘……這兩樣若是去了毒性,倒是治病救命的好藥,但若沒有去掉毒性,即能取人性命……”
“若是二者用在一人身上呢?”慕容朝暉聽着馮大夫的話,突然想起了什麼,不覺間已然冷汗涔涔。
“若是先用顛茄,又用曼陀羅,人不會馬上死去,卻變得精神錯亂,健忘,產生幻覺……”馮大夫詳細地將兩種藥物的用途和效果一一道來,而慕容朝暉卻是越聽臉色越白。“知道了,你下去吧。”慕容朝暉擺手。馮大夫嚮慕容朝暉拱手,揹着藥箱退出門。小雙見慕容朝暉的臉上難看,道:“殿下……您怎麼了……”
“沒什麼,你也出去吧。”小雙擔心地看了慕容朝暉,還是行了個禮,推門出去。
窗外的陽光很好,樹上的鳥兒嘰嘰喳喳叫喚,慕容朝暉頹然坐下,看着桌上沒有署名的信封微微出神。那人送來這兩樣東西,是想告訴他什麼?而給他送來這東西的又是誰?
這是龍城宮中的秘密,普通人定是不知的,就是宮裡的人恐怕也沒幾個知道。那人告訴他這些,是想讓他做什麼?
夏天就要結束了,紅蓮花開到極致,妖冶美麗,美到令人窒息。慕容朝暉坐在池邊,看着一池紅蓮,一隻藍色的蜻蜓停在其中一朵蓮花上,微微扇動半透明的翅膀。長生爲他種下一池紅蓮,爲的是讓他有回憶的念想。然而這種念想,或許會將他推向深淵。
“殿下,您找我來有什麼事情?”江陵來到慕容朝暉身後,“長生公子的事……”
“這次不是爲了長生。”慕容朝暉轉過頭來,目光中帶了堅決。“本王想回龍城,想回到皇宮中去。”
江陵一怔,道:“今年聖上並未邀請各親王回宮。”
“江陵,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你說,以現在的情勢,我回到龍城的機率有多大?”
江陵低頭,不去看慕容朝暉的灼灼目光:“屬下……屬下不知。”
“我知道我什麼都沒有,可我想試試,即使魚死網破我也不在乎。”慕容朝暉心裡清楚,若是貿然行動,說不定並非魚死網破而是飛蛾撲火。可即使是這樣,他也想知道,當年皇宮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而那人又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去對待他和母親。
“我知道你是父皇的人,不過你現在是本王的屬下,一個背叛主子的屬下該有怎樣的下場不用我教吧?”
江陵苦笑,看來這個少年不覺間已然褪下溫柔無害的外表,露出他血液裡最瘋狂的因子。這就是慕容家的人。慕容家的人血統高貴,卻個個都是瘋子,平日裡與常人無異,一旦觸動他們心裡的某根弦就會陷入瘋狂,連看似柔弱可欺的慕容朝暉也不例外。
江陵跪下,看向少年:“成帝將我賜予您的那天我的命就是楚王的,江陵願一直伴您左右,絕不背叛。”
慕容朝暉點頭:“很好。先下去吧,記住事情要保密,楚王宮裡的暗衛也要增加了。”
江陵應了聲將要退下,慕容朝暉卻又將他叫住。
“還有……長生先不找了……”
江陵詫異。“不找了麼?”江陵覺得長生在慕容朝暉心中應該很重要纔對,什麼原因讓他突然放棄?
“不找了,把人都叫回來。”慕容朝暉看着一池紅蓮,停在紅蓮上的藍色蜻蜓已經飛走。“若是他還活着……有一天會回到我身邊吧……”
後來龍城那邊斷斷續續來信,還是空白的信封,沒署名字,沒有交代寄顛茄果和曼陀羅花的原因。信裡只有一些關於宮裡的消息,比如成帝的身體狀況,仁德皇后的動向,朝廷中兩派的鬥爭,一切有價值的消息都在此。寫信的人筆跡娟秀,他卻不熟悉。究竟是誰給他寫信,他始終猜不出。他想或許那人是想對付整個燕國也說不定,想把燕國的一切搞亂。他猜過或許是北方二國的奸細搗亂,不過他並不在乎。他不在乎天下,他這輩子就只在乎過幾個人,而現在他們都不在他身邊了。
紅蓮池裡的花朵開了又敗,最後完全枯萎,被冰雪覆蓋。隨着天氣越來越冷,小雙眼裡的擔心也越來越重。長生走後,慕容朝暉消沉了一陣,但那時還是好的,只是愛陷入回憶而已。那天他收到信後整個人就慢慢變了,變得和蓮夫人剛去的那兩年一樣,眼神越來越冷,看人也帶着懷疑,很抗拒和人接近。原本長生的到來慢慢改變了這點,沒想到現在又變了回去。
一開始她以爲是長生的緣故,後來無意中聽江陵提起,才知道慕容朝暉從中秋之後就沒有再派人去找長生。這些日子她也發現了,慕容朝暉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招收幕僚的事情上,他似乎醞釀着什麼計劃,她只知道應該跟皇宮有關,在心中暗暗擔心慕容朝暉的命運,卻不好說什麼。她知道慕容朝暉的性子,一旦認定,怎麼都不會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