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王的事情下來後,日子反而清閒了。以往三五六幾位皇子總愛針對慕容朝暉,此次封王慕容朝暉得到的封地最差,幾位皇子幸災樂禍,知道慕容朝暉在成帝心中確實沒什麼地位,也就懶得理他,於是長生難得有這機會每日都與慕容朝暉一塊來上書房聽夫子講課。
封王立皇儲之事塵埃落定,衆皇子似乎都變得懶散起來,對功課也不怎麼上心了。就連最小的七皇子慕容嘉寧都受了影響,上課時抱着本志怪小說看得不亦樂乎,夫子講了什麼完全沒聽進去。夫子哀嘆之餘,也無其他辦法。衆皇子中,恐怕也就慕容朝暉還一如既往,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似的,該學的時候學,行爲上也一如從前般低調。
課間之時,趙光宇還是愛找長生,時不時找些話題來聊。長生也如往常般回答地有一搭沒一搭,不愛回的就敷衍過去。
“長生,你也要去楚地嗎?”趙光宇將頭湊到長生面前問道,長生點點頭。“真可惜啊,楚地好遠,我想找你都找不到了。你父親司空大人捨得你嗎?”
長生瞪了他一眼:“這事我會跟父親說的。男子漢大丈夫志在四方,去遠一點的地方不好嗎?”
趙光宇結舌:“好……嗯,一般來說是這樣啦,可是……如果是我爹的話,一定不會讓我去的,我上面還有還有兩個哥哥呢,你爹可只有你這一個兒子。”
“又不是去了以後就永遠不見了,如果我想我爹了,快馬加鞭,回龍城來看他不行嗎?”
六皇子慕容興平湊過來訕笑道:“長生,這就是你不懂了。你是楚王的人,沒有朝廷的允許擅自回皇都,誰知道你是來幹什麼的?是探親呢,還是刺探情報呢?這總要避嫌吧……”
長生睜大眼睛,他……確實沒想到這點。若這麼說,他這一去就很可能就沒什麼機會再回龍城了。
“還好五殿下去的是南平,離皇都很近呢。等到來年搬出龍城,我爹要看我,出城相見就可以了。”趙光宇接着說道。“或是……我將來在朝中謀個職位,就能與我爹和兄長一同共事了……”
長生埋下頭去,又擡頭起來:“男人這麼扭扭捏捏幹什麼,要成爲男子漢就得離開父母,老想着爹孃有什麼出息?”
“好吧好吧,我確實沒什麼出息。”趙光宇賠笑着,有些尷尬。
“嗯……,趙光宇,我沒說你沒出息。”長生髮覺自己話說的不對,連忙解釋。趙光宇笑了笑,不以爲意:“我知道,其實也差不離多了,我這輩子就只好玩。反正有吃有玩的,何樂不爲。”
上課的時間到了,夫子拿着書搖頭晃腦講課講得入神,長生卻走神了。慕容朝暉覺察到了長生的不安卻也沒辦法,心中有種微微的內疚。他想或許讓長生回家會好一些,等他年長了,在朝中謀個武官的職位並不是什麼難事,何必跟着他去楚地。
放課的時辰到了,窗外下起了雨,滴滴答答。遠處的瓊樓玉宇都籠罩在一片雨霧中。慕容朝暉撐開傘,遞給長生一把,這時長生才猛然發覺自己的失職。撐着傘走進雨裡,雨滴在油紙傘上歡快地跳躍。長生有了心事,每一步都走得遲疑。
“長生,別勉強自己。如果你不願……”
“不!殿下,長生依然願意跟隨你。長生只是……只是因爲下雨的緣故……有些……鬱悶……”長生握着傘,低頭去看雨滴打在地上。雨聲叮叮咚咚,有些傷感。
“長生,有一天你若想走,我會送你離開。”
長生擡頭看雨珠從傘檐流下,有些失神。
“殿下,您說什麼呢,是長生不想離開……一直都是長生不想離開……”
夏天就在雨季裡到來,紅蓮池也漲滿了水,蓮葉愈發青翠動人。綠油油的蓮葉間,開始有了花苞,紅蓮花開的季節很快就要到了。
五月底,長生再一次回到家中。孟司空多日不曾見過兒子,自然是欣喜若狂,然而欣喜之後,又有一抹愁緒爬上眉頭。
“長生,四殿下被封到楚地,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今年中秋就滿十八了。也就是說……中秋之後,他就得去自己的封地了。已經在準備了嗎?”
“嗯,四殿下已經在準備了,小雙和燕子兩位姐姐把許多不常用的東西都收好了,就等着中秋了。”長生說完後,又加了一句:“中秋夜宴之後第二日就走。”
“那你……你是要跟他去?”
長生不敢看他爹的眼睛,點點頭。
“他不肯放你走?”
“不,是我要跟他去的。”
孟司空停滯了幾秒,點點頭,道:“也好。宮中畢竟是是非之地,你跟着他去楚地能歷練一番,也不錯。楚地遠離皇宮,總是安全一些。長生,你可要好好混,等爹老了,就辭官跟着你,到時候可別讓爹露宿街頭。”
長生連忙道:“不會的,四殿下不會對我那麼小氣。爹……我擅自做主,你不生氣?”
孟司空拍拍長生的頭:“生氣?是有點。誰叫你那麼倔,我說了你也不肯聽。楚地雖落魄荒涼些,總歸……是比皇都安全的。爹總覺得這兩年朝廷的局勢不太對,你去楚地或許比較好也說不定。到時候,說不準老爹還要投靠你呢。”
“怎麼說?”
孟司空略略想了想,道:“天下大勢這種事情啊,也就天知道,誰也說不準的。北方匈奴近幾年常常進犯你是知道的吧,匈奴兵強馬壯,每到草枯季節便來進犯,我燕國缺少良將,舉兵打仗敗多勝少,少不了送他們金銀珠寶牛羊口糧。西邊的羌國和犬戎也是蠢蠢欲動,雖說這幾年沒什麼動靜,卻也是輕看不得。”孟司空停了一會兒,又接着道:“其實啊,這些還並不十分打緊,打緊的是朝廷的拉幫結派越來越嚴重了……算了算了,長生,這些複雜得很,誰也不敢說自己全然瞭然於胸。你啊,決定該如何去做就如何去做吧。到了楚地,記得按時託人帶書信給爲父,好讓爲父寬心。”
長生點點頭。
“長生,走之前……和我一塊去看看你娘。”
長生一怔,隨即點點頭。夏天到了,孃的忌日也快到了。去了楚地之後,他就不能每年都跟着爹爹一塊去祭拜她了。想到此處,長生又一次覺得內疚。不過據父親說,封王之後一般在重大節日或是喜事之時會被召回參加宮中宴會,也不是永遠都不見面了,於是長生便放下心,不想那些憂傷的事情。
去祭拜了母親,長生髮覺自己都快記不得她的樣子了,只記得她對自己說過的幾句話。看着父親的鬢邊多出了一縷白髮,長生有些心痛。父親自母親去世後便沒有再娶,一門心思把他養大,而如今自己卻難得陪在他身邊,想想便覺得慚愧。
長生放不下慕容朝暉,那次月夜初逢後他就覺得他們之間一定有着某種羈絆。他陪在他身邊五年,早就習慣了和他在一起。那人那麼孤單,他一直想讓他從孤單無助中走出來。而現在,他好像還沒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