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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的禮物——十

天使的禮物——十

我沒有事先通知舅舅,便趕到了他家門口再度來訪,只不過隔了三天,我卻絲毫想不起三天前那場生日宴的情形,包括那個被我吃下了蛋糕,在我腦海裡早已化作無用的枯木。

我的情緒急躁得顧不及那可悲的禮儀,只是用嘶吼般的聲音呼喚大宅內的舅舅。

待他開門後我徑直跑上了3樓的雜物房,舅舅在我身後以散步一般的步速也來到了我站着的地方。

“你和父親都隱瞞了我一件事吧”我搶在他之前迅速開了口,“就是關於10年前我收到的天使之信的問題。”

我不忍看着舅舅的臉色說出接下來的推理,於是只用後背迎接他的目光。

“那封信除了文字外還有一些用手擦過的墨水痕跡,這種情況在用圓珠筆寫字時經常發生,信的最後一行的那第一個字也有被寫字人的尾指不小心擦到了痕跡,那麼這個微不足道的痕跡能說明什麼呢?”我盡力掩飾內心的波動,堅持用平靜的語氣緩緩說道:“當人是右撇子時,無論如何寫字右手永遠都不可能擦到左邊第1個字的,而且這個字位於全文的最後一行,也就說明了,字被擦是在這個人剛剛寫下這個字的時候,而不是在寫完一行後又回到最左邊再寫一行的時候,這也能說明寫信人確實不是一個右撇子。

當然也存在着一種可能性,就是右撇子在寫字時原本壓着信紙的左手不小心擦到而形成的痕跡。可是整封信不只是那一個字有痕跡,實際上有不少的字都有大小不一的被擦過的痕跡,如果那個字的擦痕是一個右撇子的左手不小心造成的,那其他的大多數應該都是右手造成的,那麼右手位置上的墨一定比左手的要多。可是我只在信的左下角發現了不少擦痕,這些擦痕並不是手指不小心碰到墨水造成的,相反那是沾上了墨水的人想借此擦掉手指上的墨水而留下的痕跡,痕跡說明了在那裡留下痕跡的是左手,因爲每一道擦痕都是從右往左擦的,而且痕跡位於左下腳也印證了這一推理。

反而在信紙右邊的任何一處我都沒有發現哪怕一點的類似痕跡,如果右手的墨跡真的比左手多的話,既然左手試圖擦拭過,那右手就不會連一點擦痕也不留下,而且左下角的擦痕數目不少於10道,這絕不是一隻沒有寫字的手在不小心時粘上的墨水量,綜合以上幾點我可以肯定,寫信人是一個左撇子。”

“哦,你是通過信上的痕跡來判斷寫信人的習慣手是哪一隻,但是如果前提錯了,你的結論也就錯誤了吧,那麼你要如何保證那些痕跡不是僞造出來的呢?”

舅舅竟然向我提問了,他的語氣裡帶着挑戰的味道,我回頭看他,而他正以一種我猜不透的眼神凝視着我。

“這是指‘後期奎因問題’嗎?”我不自覺的提高了語速,面對着舅舅,我不知道自己的理性什麼時候會徹底崩潰,只能選擇刻意保持嚴肅的態度,“假設那些痕跡確實是僞造的,那麼寫信人究竟想達到一個什麼目的呢?毫無疑問他想讓人憑這些痕跡判斷出寫信人是左撇子。可是任何人都知道我父親是寫字右撇子,如果父親真的想讓我以爲信是左撇子寫的,那他幹嘛還要說是自己寫的呢?而且如果他真的讓我推理得出左撇子的話,又如何能夠保證這些如此隱蔽的線索能被我發現呢,更何況我收到信時不過12歲,能否保證我把這些僞造線索完好無損的留到自己能發現他的日子也是一個問題,就算我如他所願推理出錯誤結論,也不過證明了信是你舅舅你寫的而已,但這與我相信信件是父親寫的,根本沒有什麼不同。這毫無意義,而且還會與你們的初衷相違背,造成反作用。

另外寫信人在十年前的信中留下了許多擦痕,但在眼前的這一份中,卻一點也沒有留下。人平常的寫字習慣是很難發生大變化的,光是這一點也能加深父親說謊的嫌疑。

所以信紙上的痕跡不是僞造的,既然確定了線索是真實的那就可以證明我十二歲時收到的信並不是父親寫的。你們爲什麼要在這麼一個看似毫無意義的地方欺騙我呢?甚至當我問起你時你還是一口咬定信是父親寫的。這樣看來,你們都撒了一個無謂的慌。

但這個謊言一定有它的意義。而它的作用就是......

掩飾‘真正的寫信人其實是我母親’這個事實。

這兩天我拜託了私家偵探調查15年前那場火災的具體情況,結果是在那場火災的遇難者名單上,確實有一位與我媽媽同名的死者。但他只不過是巧合罷了。事實上我的媽媽確實經歷了那場火災,但他根本沒有死。”我竭力不讓心中的衝動衝昏頭腦,繼續往下說道,“我並沒有親眼看過媽媽的遺體,也沒有看過死亡通知書之類的東西,我得知媽媽死亡的消息全是從你口中聽來的,我怎麼會懷疑這一切的真假呢?是的,出於對舅舅的信賴,我想要不是真相擺在我面前到死我也不會懷疑這一切。

我早該在十年前就揭破真相了——我憑藉字跡與語氣肯定那封信是媽媽寫的,其他人不可能有能力僞造,而事實也確實就是那麼簡單。

而你曾經帶我去的那個簡陋的墳墓,根本就是你們僞造的,想在鄉下做出這種事並無難度。

父親留給我的信其實也是計劃了一部分吧,你們知道我在長大之後很有可能會揭破這個幼稚的謊言,但又不能讓我發現媽媽其實仍然活着,於是實行了‘計中計’,以父親的信作爲整個謎團的結局,讓我不再懷疑真相,但其實這封信和十年前的那封一樣,都是用作誤導我走入你們的陷阱。”

隨着我的分析深入,舅舅的神色愈發凝重,他輕輕的點了一下頭,我不清楚這是否只表示他認同我的推理,而不包含其他情感上的含義。

我說完了卻絲毫感覺不到解脫或放鬆,小說裡的名偵探在解謎之後不都充滿自豪與成就感嗎?但爲什麼我在解開一切之後換來的卻是更大的謎團!?謎團逐漸侵蝕我的天空,讓我無法呼吸,就算用力的呼吸,我也只覺得是在無力掙扎罷了。

爲什麼媽媽要這樣做!!!

我控制着自己,沒有把心裡的吶喊發泄出來,我怕自己會失去那僅剩一點點的理智。

但舅舅似乎能聽見我心中的疑惑,他緩緩的開口道:“

你的媽媽她在十五年前那場火災中毀容了,並且失去了雙腿,更重要的是在此之後她的精神一直不穩定,”一顆沉重的大淚滴,不自覺地從舅舅的瞳孔中墜落至地,直接震動着我的心窩。“她的臉部燒傷不是一般的嚴重,當他死裡逃生之後,他寧願裝死也不願來見你,是因爲害怕自己這幅面貌不被你接受,他害怕自己會嚇壞你;他害怕母親這個形象會在你幼小的心裡留下陰影;他害怕自己會對你的未來造成不好的影響;他害怕自己的不穩定情緒會對你造成無法彌補的傷害;他害怕......”

作爲一個大男人的舅舅,竟會露出令男人感到羞恥的難看錶情,他的面部僵硬,嘴巴像抽筋一樣說不出半個字來,而沒出息的我也相當不甘心的和他一副模樣。

晶瑩的淚珠已無法再安置於我們兩人的眼睛裡,可憐的他們順着臉頰緩緩流下,現在競爭着誰的眼淚流得更多、更快。

要是在平時這樣的情形,一定會令我和舅舅感到可笑而開懷大笑,當然我知道媽媽也會如此......

可能是舅舅意識到現在這個時刻,自己在外甥面前要假裝“冷血”一點吧,他艱難的收回眼淚,將那堆等待了14年的情感再回心海深處,已看起來惹人可憐的“冷血”理性繼續對我坦白道。

“你有時候會來我家玩,姐姐也就只有在這種時候才能見你一面,他有好幾次想去觸摸一下你,但是......唉,我很難體會那種痛苦,明明近在咫尺,卻只能凝望。十五年來你所經歷的一切,作爲母親的她一清二楚。但無論是快樂還是悲傷,他都無法與你分享或分擔。你不喜歡父親,所以每當有什麼煩惱時,你總會來找我訴說,姐姐在三樓什麼時候都能聽到。兒子有煩惱,卻與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人分擔,而自己只能躲在暗處默默的聆聽,那種心酸,又有多少人能體會呢?由於自己的身體狀況,她無法幫助你。束手無策的她是多麼內疚,15年來她沒有絲毫的快樂,只有在你拜訪我家時她纔會露出欣喜,然而每次當你打算離開時,她的傷心便完全淹沒了之前的欣喜。

即便如此她仍然不願意去面對你,作爲一位母親,她不在乎自己的形象有多麼難看,她只是不想因爲自己的形象對你脆弱的小心靈造成不好的影響罷了,或許外人會覺得這是一種自私的行爲,但其實這一切全部是爲了你着想。”

我不知該做什麼迴應。

“那封信,當時姐姐說她要親自完成最後一個天使的禮物,我與你父親是極力反對的計劃的,最初姐姐是打算一生隱瞞着你的,而親手寫信,這樣的行爲無疑真於增加了自己身份被曝光的風險。明顯與初衷相違背。雖然你那時還小,對於我的謊言深信不疑,但難以保證這封信在你長大之後不會成爲揭開真相的重要線索,可是姐姐她執意如此,我們只能無奈的接受了。到後來我才意識到姐姐的真心其實就是希望你在長大之後,能夠有機會找到自己,可以說這是一位偉大的母親在寫給兒子的信中給予的最大的希望,天底下哪位母親不想與自己的孩子相聚呢?可是姐姐他非常矛盾,我之前說過的原因一直纏繞在他心中,到底該不該讓你發現真相呢?她把答案交給了命運,最終兒子能否找回自己就全看你的造化了,這大概就是姐姐她當初寫一下這封信的本意吧。

那些墨跡不是她刻意留下的,姐姐只是想親手寫下這封給你的信件,讓那一刻成爲永恆不變的事實罷了。

不過姐姐會在無意中留下些墨跡,而那些墨跡也剛好會被你發現,或許真的是天意吧。”

“林斌”此時舅舅露出了一絲笑容,“你還記得那時自己在收到第一件禮物之後跑來了我家嗎?當時你的父親正好就在這裡,但那時是在三樓,所以你沒有看見他,可他知道你的到來也聽到了你和我的談話。

爲了計劃能順利進行,你的父親在留給你的信中所寫的一,、、一些部分內容是錯誤的,他最初是不願意和我們實行天使的禮物這個計劃的。在第一年願意送你,全是因爲他可憐你媽媽的遭遇,但是你來找我那天他看到你眼裡興奮的像一股旺盛的火焰,使你小小的身軀像正午的太陽般朝氣蓬勃,他還聽到了你一陣陣最純真,最透明,最具感染力的童聲。

偏偏兒子的這一切都是作爲父親的他在過往從未領略過的,在那一刻他也被你的童真徹底感染,最終醒悟過來了。”

雖然看不到,但我覺得自己的耳根變得通紅。

“在火災之後姐姐選擇了住進這裡,他的房間確實在三樓,但不是我們正站着的這個雜物房,而是走廊對面的那間毫不起眼的房間。三天前我聽你說你察覺到這個雜物房裡有人影閃過,那的確是你的媽媽,她知道你的到來,於是來到這個能望到你的房間等待着你,但出乎我意料的事,你竟然會看到他,所以我當時纔會顯得手足無措,以爲十多年來的付出全白費了,不過幸好坐在輪椅上的她並沒有露出身體太多部分,而你自以爲看到的幻影也讓我舒了一口氣。”

我回想起那雙在兩秒內匆匆掠過的瞳孔,那真的是媽媽的眼睛嗎?

我怎樣都想不起來了,印象變得十分朦朧——真沒用!

在平常她會選擇在一大早或者夜深人靜的時候裝扮一下自己再外出。平常他有什麼困難的話就由我們來幫他,我們高價請優秀的女傭,也是爲了這個目的。姐姐在那次事故中失去了很多,不僅物質上的,但主要是精神上的。改頭換面重新做人對於被燒燬了一大片面容,失去了雙腿的他來說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了,雖然他很幸運地死裡逃生的,但對於他來說這樣的生活簡直生不如死。”

所以媽媽她此刻也正在走廊對面那個毫不起眼的房間裡,聽着我與舅舅的談話嗎?

我感覺到自己的靈魂正脫離這個身體,下意識的飄向走廊對面那個神秘領域。

“到了這個地步你該做出選擇了。”

舅舅似乎已經在敘述之中恢復了冷靜,不過他所說的選擇是什麼意思?

“林斌”舅舅降低了聲音,像教書一般一字一句的對我說,“就在你來到這裡之前不久,保姆帶着你的媽媽出去散步了。

這就表示你的媽媽並不知道你的到來,也不知道你已經解開了所有真相。我剛纔說了,你媽媽將這一切都交由天命來決定。對她來說,自己能不能再與你擁抱,能不能在臨死時身邊有你的陪伴,她都無所謂了,只要你過得好,他的下半生也就徹底滿足了,雖然她是這樣想的。

但我清楚姐姐其實一直都在糾結與矛盾當中度過,那麼你作爲一個成熟的大男人,既然知道了一切,就該做出自己的,同時也是自己母親的重大抉擇。

抉擇?是關乎人生的抉擇嗎?舅舅所說的抉擇就是讓我在兩個選擇中選一個吧。是的,我無法逃避,我試圖想象這15年來媽媽在這裡三樓的生活情景,但我做不到。

不知爲何我突然覺得這一幕像是在玩rpg遊戲,當名曰“人生”的劇情進行到某一階段時,作爲玩家的我必須面對着眼前如NPC的舅舅,替我自己以及媽媽在分岔路里選擇一條,然後沿着這條路繼續冒險,不能回頭。

真的無論選哪條都能通往幸福嗎?原來人生比玩遊戲還保險呢。

是因爲人間存在天使嘛?

舅舅像是要看我的想法似的凝望着我,他沒有說話。像是電影開場般,我的腦海裡的雜碎突然不見了蹤影,從小與媽媽經歷過的點點滴滴,開始如幻燈片一樣不斷的播放着

第一次與媽媽去遊樂園,第一次見到媽媽的笑容,第一次惹媽媽哭泣,第一次被媽媽罵,

還有當我半夜發熱時,媽媽身上還穿着睡衣,便抱着我跑去醫院,

還有還有.......

我不禁淚中帶笑回顧人生,可不是我現在這個年齡應該做的事啊。

我從回憶中掙脫出來,回到眼前的現實當中。

我是該按照原本的計劃那樣,使自己的偵探rpg遊戲在媽媽爸爸的信中結束,不再打擾媽媽目前的安定生活,還是選擇挑戰隱藏關卡,獲得最大卻無法預估的未來的人生會如何的勝利呢?

我的雙眼自覺地將視線移向灰白的天花板,彷彿看到了天使在對我獻出傾城的微笑。

我想......我得出結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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