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是很好奇,你在第一次收到禮物時爲什麼不向父親詢問禮物是不是他送的,而選擇在放學後找舅舅說這事呢?”
曾經有一個我信賴的友人在聽完故事後如此問我。
我當時坦白,我並不愛我的父親,原因就是這麼簡單。
從父親處我感受不到一點愛意。他在我很小的時候便對我尤其嚴格,每當我有什麼地方做的不合他意時,他就會用各種方式懲罰我,這不是生理上的懲罰,而是心理上的,那不是暴力卻是比暴力更加讓我痛苦,讓我切身體會到恐怖的惡行。
而另一方面,他卻從不買我想要的與學習無關的東西,他認爲那是浪費錢的表現,但從平常生活的一些細節能看出,他不過是想找一些冠冕堂皇的藉口來掩飾自己的吝嗇與貪婪罷了。他天生便有一種不願爲他人花過多的錢的心理。這種人性早已根深蒂固於他的思想中。
我的父親從來就沒給過我溫暖。他既不向我展現笑容,也不讓我擁有笑容。停留在我腦海中的那些有關於我和他的記憶,最清晰的莫過於他的每一次責罵以及我的哭泣聲。
他早已爲我的人生打好了如意算盤,打算按照他的計劃來規劃我的人生。換句話來說,他在我出生時便毫不留情的否定了我的個性,思想與能力......
偏偏我不是唯命是從的“好孩子”,也不是天賦異稟的學霸。而我需要的,絕不是被別人決定好的命運。
他以爲自己永遠是最正確的,不允許我違揹他的意願,總是以自己所謂的見識爲藉口來命令年幼無知的我。他口口聲聲的說是爲了我好,但和他一起生活了20年,我最瞭解的,就是他心裡,我與其說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兒子,不如說是作爲一個將來的搖錢傀儡,面子工具而存在於他的身邊!
因此,天使送給我的所有禮物,父親都是一無所知的。
而我之所以稱父親爲父親,稱母親爲媽媽,也是這個理由,血緣關係並不能使我和他變得親近。
那時候,我感受到的溫暖來自於媽媽,她與父親截然不同,媽媽很清楚我心裡的想法。對於我想要的玩具,她就算手頭緊也還是捨得瞞着父親花錢給我買。當時我不懂得掙錢的艱辛,經常向媽媽索取卻從未體驗過她的感受。但他從未埋怨過一句,就連一個憂鬱的眼神也沒有。
毫不誇張的說我之所以能堅持住這個家,全,因爲我最親愛的也是最愛我的媽媽。在無邊的黑暗中只存在一點光芒,卻能夠照亮溫暖我的整片天空,並讓我對未來懷有美好的嚮往。
而我的舅舅在親戚中他是最親近我的,也是除了母親外我最喜歡的人,他很溫柔,對我照顧周到,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應該是舅舅的兒子才顯得合理。小時候我在家無聊的話,便會瞞着父親趕往他家玩耍。那裡就像是我內心的一個溫暖的避風港。所以,當我第一次收到禮物自然而然的就會認爲是舅舅送給我的。那天放學後我拿着禮物過去舅舅家,一問完禮物的事就回來了。
剛好那天父親說他要加班,讓我放學後一個人在家呆着,我回到家的時候他還沒回來,所以父親並沒有發現我去過舅舅家。
母親實際上是在火災中去世了。這個事實我是在十五歲時從舅舅口中得知的,那年放假,我獨自去舅舅家玩,他說要把一個關於我媽媽的秘密告訴我。其實在我六歲那年媽媽去外地辦事時遇到了火災。那場火災,就是當年X市a旅館的煤氣爆炸事件,我的媽媽不幸遇難了,然後便因此昇華爲天使——原來人是在死後纔有機會成爲天使的。在火災之後親人們瞞着把我媽媽安心葬在了鄉下的墓地裡,他們認爲不該如此打擊幼小的心靈,準備等我長大了再告訴我事實。
父親並不知道我已經得知媽媽去世的真相。即使在他臨死之際,他也沒有對我談起媽媽的一點一滴。舅舅曾帶過我去媽媽的墳墓,鄉下的墓地比城市便宜的多,但外形卻十分不堪入目。媽媽的墳墓與鄉下的其他墳墓一樣,只是一堆泥土堆成的小山狀,上面立着一塊骯髒的碑,附近全是雜草。這一切包括葬禮等全由我的父親一手安排。
因此在我第一次隨着舅舅去祭奠媽媽的時候,我就有了在長大賺到錢之後,要把媽媽葬到大城市裡的打算。
在“天使的禮物”結束之後,我還是和父親住在一起,表面上我裝的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也會盡量把吊墜藏在衣服裡面,不讓他注意到那鮮豔的紅色。
一起生活的餘下那幾年,沒有什麼幸福可言,但我倒是因爲媽媽留給我的信而心裡有了一個支點,他讓我在失去媽媽之後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並不是爲了父親而活,而是爲自己而活。其實我在家裡能接觸的只有父親,但我也總能感覺到媽媽她一直都在我的身邊陪伴着我。
我與父親的關係並沒有惡化,但也沒有好轉。媽媽在信中讓我和父親搞好關係,但我總感覺這事是永遠不可能的,直到他在我踏進二十歲的那年病逝,彷彿還有一堵牆佇立在我們父子兩之間。
他的煙癮一向很重,而且年紀也大了。在我十九歲那年他被測出了肺癌,從此變得越來越頹廢,毫無生氣,一年後便去世了。
父母的遺產不多,但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在父親清冷的葬禮之後,我搬離出去,但並沒有變賣舊家。
有一段時間我常常因爲自己與父親有着相似的地方而感到煩惱。例如我在推理創作方面與父親同屬於奎因流,家裡的媽媽與舅舅都是左撇子,偏偏我與父親是右撇子,而我們倆的左手尾指都留着一顆黑痣,幸好現在這個“病”已經不再煩擾我了。
我的人生似乎是有生命的,因爲我在聽到了它在我父親死後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彷彿要把過去的壓力通通像對待垃圾一樣扔出去。同時,它又深吸了一口氣,暫將遠去的命運重新吸進自己的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