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雖以讀書爲重,但鄉村破戶甚少有精力和銀錢花在這上頭的,所以他招收的學生不多,大多是村裡還有幾畝田地的。
他原本以爲自己這後半輩子也就這樣過去了,對於那些朝堂紛爭,對於那些舊人舊事,終究會隨着時間的消逝而遺忘。
但這少年是個意外。
蔣宇還記得初次見到這少年時,他偷偷地趴在窗外瞧着他上課,起初他只以爲這孩童是一時興起,但沒想到之後幾天日日如此,直到持續了一個月,這不得不引起他的好奇,一好奇就未讓人將小孩趕走。
他注意到那孩童是真的非常認真,並沒有頑劣的心態。
他讓學堂裡的其他孩子練字時,那小孩就在窗外用根樹枝划着練。他有時候故意從小孩身邊走過,驚奇的發現那字竟練得不錯。
而幾日後,那小孩似是看出來了,某日見他出來,當即跪了下去,道:“請先生收我。”
蔣宇那會被小孩的話愣了一下,淡淡的反問道:“那你可交得起束脩?”
小孩咬着下脣,搖了搖頭,他轉身漠然的走開。
他原本以爲,這小孩大概該放棄了,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這小孩卻並未放棄,而是比以往更認真,那字也一日比一日好了起來。
從原本的歪歪扭扭到而後方方正正,進步之神速,讓他都不得不佩服他的毅力。
小小年紀就有如此定性,這往後可不得了。
當然儘管如此,他還是沒有收徒的意向。
讓他真正轉變心思的是他第一次開始講學的某日。
那日他在學堂上讀完了《詩經》中的一篇文章,然後要求學堂上的學生下午時許將整篇文默下,能默下多少算多少。
不過他也並不期待這些孩子真能默完整篇的文章。
而後在他整理桌案時,察覺到屋外熙熙攘攘的。他一時困惑擡頭去看,看見了屋外站着還沒走的學生,好奇的走過去瞧了瞧。
這一瞧,讓他吃驚連連。
和前幾次一樣,小孩認真的用着樹枝練字,驚訝的是,他此刻手下寫的字正是方纔蔣宇讀了一遍的詩詞。
一刻鐘後,蔣宇瞅着分毫不差的字內心十分心驚,若是他沒記錯的話,自己方纔只讀了三遍,而從他開始練字開始,不過兩個月餘罷了。
天稟異賦者他見之不少,但是出身草莽,又能有如此定性的孩童,蔣宇自認未曾見過,他知道這小孩往後定不同凡響。
在他驚駭中,小孩又如同前一次一樣,在他面前跪了下來,磕頭道:“請先生收我爲徒。”
他沉默着,又問了同樣的問題。
這一次他聽到那個小孩回道:“若先生信我的話,往後束脩我會加倍奉上。”
他記得很清楚,那張仍舊稚嫩的臉上,那雙眼睛卻異常堅定,讓他困惑:“你爲何一定要我收你爲徒?”
小孩沒有絲毫猶豫,緩慢又平平穩到:“我要往後無人再欺辱我,小瞧我。”
蔣宇聽他所說,蹙了眉,但還是問道:“如若往後你有所成,還有人犯你,你當如何?”
蔣宇至今都記得,小孩的回答超出他的意料。
“若不服者,必當殺之除之。”
這回答不是蔣宇想要的,若是在早幾年,他絕對不會教導這樣的孩子,因爲這樣的人,並不算得真正意義上的君子之派。
但那句話卻讓如今聲名狼狽的他深有體會,讓他忽生起了對從前爲官時的感慨。若是當初他的心能狠點,勸說那位主子,是否如今就不會落得這樣子的下場,那人也不會死了。
於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受了什麼蠱惑,等意識到的時候話已出口:“既是收徒,總得知道你的名字罷,你叫什麼?”
小孩歡喜道:“吾名李今晏。”
蔣宇回神才發現自己盯着人家看了許久,見他回望着自己,於是呵笑一聲:“去吧,讓那些老傢伙看看,就算是我不在京城良久,可教出的徒弟照樣不比他們的差。”
蔣宇想到,也許他從來都沒忘了從前,也許他一直在等着回京的那一刻,而他的回京必然不再像七年前那般狼狽。
不過他還是對這個至今還不能完全看穿的弟子的表達了不解:“說起來還真是不知道讓你衝動的做出這個選擇的是什麼原因。”
李今晏在他最後那句話時頓了頓手,而後才輕輕落下最後一子,道了聲:“是。”
兩個時辰後,李今晏的身影出現在一間破敗的廟宇門外。
那廟宇裡似是有人。
他推門而入,裡頭的人見着他立馬走了上來,若是顧卿卿在此的話,立馬就能認出來,此人正是山寨上那個上了年紀的廚娘。
“這是你的錢,拿着吧。”
李今晏神情淡漠的將手上的銀袋子扔了過去,瞧着老廚娘諂媚的接過銀子的場面,似是嘲諷。
銀子果然是個好東西。
“我之前讓你放火,可沒說讓你將整個寨子給燒了。”
老廚娘數銀子的動作頓了下來,有些小心的將銀子往懷裡摟了樓:“這不火大才能逃得出嘛。”
李今晏冷哼了聲,也沒管,畢竟那場火到底燒死了多少人他也不相關心,只是之後他往破廟四周瞧了瞧,見沒看見要的東西,立刻蹙了眉:“我說的燈籠你沒帶出來?”
老廚娘這會已經數完銀子了,緊緊地捂進了懷裡,聽他說這話小眼珠子一轉,開口道:“公子您先別急嘛,那燈籠老奴自然是帶着的,只是這錢嘛……”
說着嘿嘿笑了兩聲,李今晏此刻哪裡還有不明白的:“看來,你這是要加錢了。”
老廚娘沒回應,但表情很明顯就是如此。
李今晏默了片刻,雖冷哼了一聲,但還是從衣袖裡又掏出了些銀子。盯着那老廚娘,緩緩道:“這銀子嘛,我只有這些了,若你還不拿出來的話,我保管不光我手上這些,便是連你現在的那些也能沒。”
說完他就將手上其中一錠銀子往窗外扔去。
見他還要扔第二錠,老廚娘立馬急了:“別別,我現下就拿,現下就拿。”
而後老廚娘從破敗的佛像石墩後掏出了一件被燒了一小半的燈籠,他這才止了手。
“這燈籠我去找時被火燒壞了,老奴這是好不容易從廢堆裡那出來的,公子您就算不看老奴年紀大了,也看在老奴千辛萬苦的給您找這物件,再加點?”
李今晏瞅着老廚娘一臉貪財的樣子,揚了揚手,將方纔的碎銀全部扔在了地上:“銀子就這些。”
而後趁老廚娘去拾銀子時,輕輕的拾起有些殘破了的燈籠,那珍之又重的動作簡直與方纔判若兩人。
顧自從屋子走出去的李今晏仔細的盯着手中的燈籠,似是自言自語:“這可怎麼辦……”
白皙的手輕撫了下燒壞了邊角,眉頭蹙得已經快鬆不開了。
***
顧知縣的這場上任時間非常匆忙,京城只給了他短短一個月的時間,所以於是關於杜蘭的事顧知縣是完全擱置了下來,全府上下緊趕慢趕的幫忙收拾着去京城的物件。
而知道了這個消息的杜氏突然之間不知怎麼回事,原本吵鬧着顧知縣死活說杜蘭死的冤枉,要再查一次的人突然安靜了下來,讓所有人沒有預料到的是,三天後她提出了要離開,但是死前必須要帶着杜蘭的屍首離開。
杜姨娘將杜氏送上馬車的時候雖然面上非常不捨,但是內心還是鬆了一口氣。
她看着馬車後的棺材,頓了片刻,而後輕輕的呢喃了句:“抱歉。”
但這會沒有人注意到她到底說了什麼,就在馬車要全部離開的時候,突然杜氏撩開了車簾,叫住了往後走的杜姨娘。
杜姨娘雖然不知道杜氏想跟她說什麼,但仍是上前去,嘴中道:“娘,您別擔心,我之後會給寺廟稍一筆錢,定讓蘭侄女走的安安心心的。”
她以爲杜氏這事不放心,於是柔聲安慰,她自然知道自己這事做的略微匆忙了些,但是沒辦法,她得到消息的時候時間過於緊迫了些,她只能如此。
餘光瞥到那副黑色的棺材,她低了低頭,暗道:蘭侄女你走好,往後我定會日日給她上香的。
她正這樣想的時候,突然雙手被一雙蒼老的手握住,那雙手握得她有點緊,她蹙眉擡頭望去:“娘?”
杜氏睜着那雙小眼,這幾日來一直哭喪着的臉突然陰沉的厲害了,杜姨望着這眼睛,突然覺得全身的寒毛立了起來,當然最後讓她莫名顫抖的是杜氏之後說的話:“你這雙手呀,怎麼就是洗不乾淨呢?”
杜姨娘僵着臉笑道:“娘,您說什麼呢?”
杜氏卻不理她,顧自望了望身後的棺材,道:“你哥哥呀,沒什麼本事,就生了你蘭侄女一個女兒,如今她死了,還不知道怎麼鬧騰呢。你呢,自小就是個有主意的,所以當你決定要入知縣府的時候爲娘一點也不奇怪。但是呢,玉兒,你如今這心是越來越狠了,你怎麼能下得了手呢,那可是你的親侄女!”
杜姨娘似氏被這句話嚇了一跳,滿臉驚詫,壓低音量再在杜氏面前道:“娘,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呢?蘭兒妹妹這事真的跟女兒沒有關係!”
杜氏卻冷哼一聲,看也不看她,嘲諷道:“你是從老孃肚皮裡爬出來的,就你心裡頭那點溝溝道道,別人不知道便罷了,我還能不知道,論心狠怕是沒人能及得上你,像當年,你連親女兒都能利用上,你還有什麼不可以的。”
杜姨娘此刻終於收斂起了臉上的委屈,一雙眼睛瞬間冷了下來,臉色說不出的差:“娘,你這話說的女兒更加無辜了,女兒這麼做,不是對大家都好嘛,我也沒見您平日裡少收錢,怎麼,嫌少?”
“我自然沒有怪你當年的意思。”杜氏耷拉着一雙乾癟的眼皮,“我只是提醒你,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爲。”
“娘,您說吧,您這次想要什麼?”
杜氏這次聽完,笑了:“不管怎樣,蘭兒終究已經死了,我不想再去管這事,只是你哥哥那邊怕是不能善了。但是若你往後的銀子再加二十倍,往之後再幫你哥哥在城裡謀個一官半職的,想必如此我也能勸了你哥哥,這樣的話蘭兒怕是才能入土爲安吧。”
說着看了看臉色很差的她吧,加了一句:“我瞧顧知縣這官途亨通,怕是你好日子也不遠,這點小錢你也不在意吧,畢竟我爲娘覺得你也不想他知道這些事吧。”
她一說完,杜姨娘就咬了咬牙,第一次這樣長久得望着杜氏,滿眼晦澀:“娘,您就這般心狠?!”
“不是我心狠,是你。”
馬車緩慢的行駛,後頭拉着一口全黑色的棺材,棺材下的車軲轆行駛過十字路面,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響,這些聲音就像是一點一點敲在杜姨娘的心上,她望着遠去的棺材,忽然滿身疲憊,忍不住放聲一笑。
笑得不遠處的下人滿臉莫名。
笑着笑着,眼角竟笑出了淚,當這滴淚水極爲快速的劃過她的臉頰,也不知是哭是笑了。
顧卿卿對於杜氏的走有些遺憾,因爲她這一走,意味着對於杜蘭的死是徹底放棄了。同樣的,這也讓她十分困惑,困惑的是明明之前還堅持主見的杜氏爲什麼會突然改了說辭。
倒是杜姨娘莫名其妙的,在杜氏走後的當天,突然將房中的物件砸了個遍,初始聽聞這消息的時候,她正吩咐寶香將房裡的半年紅全扔出去。
關於這事她也跟顧知縣說過,不過顧知縣真是太忙了,自授官的事情下來後,就忙於處理之前那一批山匪,又加上任時間緊迫,所以對於她的事也有些敷衍:“卿卿呀,這事已經過去了,你也別多想了,說來說去最壞的就是那杜蘭了,現下她死了,還當真是便宜了她了,若是你還氣的話,要不爹現在就把她那屍首要回來隨你怎麼處置?”
顧知縣這番話,氣得她登時便轉身走了,要回屍首,怎麼,還要她鞭屍解氣不成?
之後她便自己查了起來,關於這事她也問過綠水,但綠水搖頭不知。杜蘭出事那天她還在收拾行李,沒來得及到穆婉蓉身邊,所以不知道也情有可原。
而半年紅這事,她也有意無意的試探過她,綠水錶情明顯迷茫,也不像是僞裝的樣子,顧卿卿便猜測到,關於這事她恐怕是不知情的,想來也是,若她是杜姨娘的話,也不會想更多人知道此事。
最後查來查去杜蘭倒越來越像是畏罪自盡的樣子,而另一邊顧知縣去京城報道的日子也要臨近,不得已,關於杜蘭的事也只能擱置了下來。
她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給他們的運氣,竟挑在了這個檔口。
馬車離開顧府的時候,顧卿卿望着顧府的牌匾嘆了口氣。
這一次顧知縣的任職時間是短則兩三年,長則數十年,於是便決定全府搬去京城,這一下可好,顧知縣的上任,變成了全府的搬家。
閩縣距離京城隔着十三個縣城,兩個州,原本需要花上一個半月的時間,但是這遠遠超出了顧知縣的到京上任時間,於是衆人這一下只能緊趕慢趕,片刻也不敢多停歇休息,如此一行便是大半個月,終於趕在顧知縣上任前三天到了京城,大夥這才鬆了口氣。
京城是大梁最繁華的都城。
大梁立國六百年來,一直以京城爲都國城都,所以京城一直是最爲繁華之地,顧卿卿也不曾想過,有一日自己竟然會來到這。
等他們一大幫馬車駛入高大的城牆,映入眼簾的是十餘丈寬的方磚大道。方磚大道兩旁林立着各色商鋪,還有那迎風搖曳的顯目旗幟,讓初次來此的顧卿卿十分好奇。
顧知縣能來京城這事實在是出乎了她的意料,畢竟她原本這一世只希望顧知縣好好的而已。
然現今許多事已與之前的事脫離了,便是她也不知道往後會怎樣走下去,只是希望在京城任職的這兩年能平安無事。
然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騷動,有十幾個官兵將一直熱鬧的羣人掃開,只留下中間一條寬大的路,他們這幾輛馬車也跟着被擠在了人羣裡。
正當她好奇的時候,旁邊的人給了她答案。
肩上揹着巨大糖葫蘆棒的小販被拿着大刀的官兵推了一把,差點扭了腳,嘀嘀咕咕了唸了句:“要死咯,什麼人物啊,這麼大排場!”
立刻被旁邊另一個收拾帕子的商販輕滋了一聲:“你可小點聲說,要是被這些官兵聽見,可少不了你的好果子吃。”
帕子商販此時正在收拾面前的帕子,只見他面前一塊敞開的布上,只有余余幾塊帕子,可見生意之好。糖葫蘆小販見此奉承了幾句,而後趁機問道:“這位大哥,你可是知道這是誰要遊街呀,這難不成是皇上?不然的話哪有這麼大場面,竟讓我們連生意都不能做了。”
正如這糖葫蘆小販所言,原本熱鬧的大道被擠開了一條大道,人羣都被擠在了兩旁,十分擁擠,這怎麼能做成生意。
帕子商販收拾完了最後一個小人,這才鬆了口氣:“你知道什麼,今日可是狀元遊街的日子。”
糖葫蘆小販吃驚道:“真的?這狀元這麼快就出來了?”
“這還能有假不成,聽說啊,今年的狀元郎格外俊,怕是探花都比不上咯。”說着指了指人羣裡明顯高出往年的婦孺人數,還有大道兩旁高樓上,隱隱約約探出的和未探出的,簪滿花珠的人頭,“你瞧那些,可都是出來看狀元郎的咯。”
帕子商販晃了晃自己手上那袋子帕子,滿臉得意:“不然的話你以爲我今日賣帕子幹什麼。”
就在帕子商販說完的一瞬間,前方傳來一陣高亮的喊聲,人羣靜了下來,而後是一仗隊高大的人羣走過,他們全都舉着硃紅色的長木牌,上頭寫着“肅靜”、“迴避”。
鳴鑼開道後才見得緩緩行來一列人,這些人全都騎着棕色大馬,而在這些人中,唯有前頭那位最爲醒目。
顧卿卿不由的撩大了車簾去看。
遠遠的,她只能瞧見當首的那位身子頎長,穿了件大紅色的衣袍,腳跨金鞍紅鬃馬,前呼後擁,旗鼓開路,氣派非凡。
這使得她探了探頭。
而前方那人走過處,原本安靜的街道一時間頓時像是炸開了鍋,從天而降的各色帕子飛下來,衝着那人砸去,這讓她更好奇了。
但等那人走近時,見着那張俊美的臉時,剎時讓她傻了眼。
那不是旁人,正是月餘不見的李今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