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萬氏手上還端着一晚銀耳粥,進來後就將她捧到了李今晏的面前,一張褶皺的臉上笑呵呵道:
“乖孫兒看書看累了吧,快喝碗粥。”
一雙眼珠子骨碌碌的轉,不知道又在打什麼主意。
李今晏知道老萬氏打什麼主意,沒伸手接,食指點了點桌面,不冷不淡道:“放着吧。”
他這態度讓老萬氏心中一噎,但到底壓住了心口的火氣,現今趙家能不能好可靠他了,不好得罪。
“乖孫兒,那知縣小姐真的只是喜歡你?”
老萬氏這一趟來是來打探消息的。
旁人信顧卿卿是因爲報恩纔對李今晏如此的,可她纔不信,她雖然老了,但心眼還是有的。
那顧小姐能爲着一個只是救命恩人的人親自上門道謝,這裡頭能沒點其他情愫,便是打死她都不信。
老萬氏是個什麼樣的人,李今晏心裡頭明白,關於她那邊溝溝道道也猜得到一二,嘴上淡淡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見他這口氣,老萬氏心裡罵了句小孽種,面上卻沒生氣,轉了兩下眼珠子,笑呵呵道:“乖孫兒,外祖母說兩句話你可別氣。”
李今晏兀自支歪着下顎,瞧着手中的書,沒回應。
他手裡那本書老萬氏自是看不懂的,她年幼沒認過幾個字,但鄉下婦人就算不識字的也一抓一大把,所以她也並未覺得不識字有什麼問題,畢竟這年頭讀書能當飯吃的還真沒幾個,尤其是像她們這些沒什麼家底的人家。
本朝能供得起家裡子孫讀書要不是家族有銀錢的,要不就是家裡有良田的,不然的話也是祖上有蔭庇。
像他們這樣的,還不如老老實實學點手藝,早點謀條出路來得好。
所以老萬氏一直不覺得李今晏這讀書能有多大出息,只不過對於他那副皮囊還是十分看好。
就這會子,他的桌案正對着院子的窗子,此刻半開着窗,有風吹來,撫動他一側的髮尾,那眉眼,那脣角,無一處不風華瀲灩。
老萬氏吧唧了兩下嘴,乖乖,差點看失神過去。
就這看書的姿態,也能糊弄不少人。
那顧小姐又不是眼瞎的,能看不到嘛,心下更確信心裡頭的想法了。
一邊又暗自嘀咕,也不知道她這小孽種到底像誰。
若說像她那早死的女兒的話,卻是容貌比她更甚三分,想來也只能像他那姓李的爹了。
想到這老萬氏又是一陣氣,她原本指望那貌美的女兒能賺些銀子回來,接濟接濟自家,若是運氣好被哪個大戶人家看中了納爲良妾也是好的。可沒想到卻是個不爭氣的,沒多久就被人搞大了肚子,還死活要生下這個小孽種來,更可氣的臨到死了也沒肯具體說清楚,這到底是誰的種。
但她知道,以她女兒的心性,必然不是個平民賤戶的種。
一開始老萬氏是不想養的,雖然知道這小孽種親爹是個大戶人家,但滿大梁富貴人家多的是,誰知道是哪門哪戶的,還能不能找到,再者就說找到了,人家要不要還不好說。
後來她瞧着那小孽種的樣子越來越出衆,也動了其他心思。若是能巴望上哪個富貴小姐,做個上門女婿,以後他們這一家子也不愁吃穿了。
想到這,老萬氏方纔那點子鬱悶全散了,笑開了眼。
她不信顧小姐只爲着報恩,只覺得那知縣小姐也定是被他這皮囊迷惑了,瞧那知縣小姐最後走時還不忘瞧一眼,心裡越發覺得如此了。
但她也清楚這小子的性子,不能硬逼。這小子外表瞧着是個丰神俊朗的,但性子卻天翻地覆,是個比小狼崽子還狠厲的,她告誡自己這事不能急,得徐徐圖之。
就算是頭小狼崽也得讓她先剮層毛下來。
“你剛來閩縣,所以不清楚這縣裡頭的局勢,祖母怕你吃虧,所以想和你說說。”老萬氏頓了頓,面上露出幾分憂心,倒真有幾分長輩的樣子。
只桌邊那人一如既往的沉默,也不看她。
“這閩縣裡頭大小事全是那顧知縣說了算,而那顧知縣最心疼的便是他那女兒,所以你可要好好把握住,至少得從那縣小姐身上撈回本。”
李今晏這會是再也看不下去書了,“碰”的一聲將書冊扔回了桌面,一雙眼睛像是瞧死人般的瞧着老萬氏,道:“所以?”
老萬氏被他嚇一跳,不知這小子又是怎麼了,但還是繼續道:“所以你得多下些功夫,可別讓那縣小姐這般快的就厭棄了你,再說你不是要考院試嗎,那顧知縣沒準有些路子,你可以讓他疏通疏通。”
她是專門過來提點提點這廝兩句的,別仗着自己的麪皮,就自負了。
李今晏這會子便是冷淡都裝不下去了,放下了方纔的書瞧了兩眼老萬氏,就在老萬氏以爲他要做些什麼的時候,卻見那人突然勾着嘴角笑了出來,笑意卻不達眼底:“你放心,以後定少不了你的好。”
這小孽種一日日長大,那眼神便是她瞧了都一陣惶恐,真不知道像誰。
老萬氏出去後,對着門扉,又暗罵了句:不知好歹。
這才顫顫巍巍的走開。
李今晏雖然最後將那老萬氏趕了出去,但那些話就像是生了腳似的,一直在他腦子裡頭徘徊,讓他心情突覺煩躁。
他一擡頭,又看到了窗外院裡的那棵楊槐樹。
院外有風,吹動得那楊槐樹上的花葉瑟瑟作響。
偶有幾片花瓣落下,撒了一地。
不由自主的想起方纔那人。
她脣角微揚,殷紅的脣蔻轉而露出整齊的貝齒,眉眼嬌俏,映得上頭那一樹白瓊脂般的槐花都多了幾分鮮活。
摩挲了兩下手,似乎還能感受到指上沾的槐花的香味,其間還有一股子香甜的香油味,他猜測應是那人摸的頭香油。
等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的時候,李今晏立刻收住了嘴角不自覺的笑意,淡了臉色。
而後他冷着臉,重新翻開書冊。
慢慢的用衣袖抹去指間的黏膩,連同方纔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這邊顧卿卿回府後,廖詢通知她顧知縣正在前堂等她。
她進了前堂後,就發現坐在正首一臉有些陰鬱的顧知縣,見着她笑呵呵的走進來,就一陣氣結:“就是送個人,有這麼可開心的?”
顧卿卿聽顧知縣這口氣,爲避免再給李今晏招她爹的怨氣,趕忙拉下了笑,上前兩步,搖着她爹的手臂道:“阿爹又取笑卿卿了,阿爹不喜歡,卿卿這不是就將人送走了。”
說着討好的給顧知縣奉了杯茶。
顧知縣這幾年也算是看出來了,自己也沒什麼兒子的福氣,於是就指望着找個女婿入贅,但是對於他來說,李今晏這人絕對不是個合適的實在不是個良配。
先不說他出身,就是他那人品,他都信不過。再說就她這性子,怎麼能將人拿捏住,不被人生吞活剝就算好了。
顧知縣暗自警告道:“既然這人救了你,那麼我答應你以後在閩縣自不會有人再招惹他,只是之後這人的事你莫再管了,可記得了?”
這些話顧卿卿是聽見了,但不一定進心裡,不過她知道此刻不好掃顧知縣的心情,趕忙認真的點頭。
而後顧知縣才臉色轉暖,接過了茶。
顧卿卿又緊接着說了兩句好聽的話,直說得顧知縣面色歡愉。瞧着此刻氛圍不錯,她猶豫了會,假裝隨意的問:“爹呀,縣裡的幾個員外現今還往咱府裡送東西嗎?”
以往她從來沒管過這些事,顧知縣也不知道她這會怎麼突然問這些了,但還是認真道:“怎麼了?是有什麼想要的?”
她搖了搖頭:“我看我們府裡東西也夠多了,那些個員外送來的又都是些能吃不能用的,倉庫怕是都塞不下了,這些個員外送來的東西我們就別收了,若是之後被人查出來”
顧知縣撇了眼這些日子像是轉了些性子的女兒,道:“行呀,那你先將你房裡的首飾衣物全扒拉
出來,你爹我看看能不能還回去。”
她摸了摸鼻子,想到那些她喜愛的名貴的收拾物件,心一疼。
顧知縣繼續道:“還有你每日吃的那燕窩補品,把玩的物件,你都先整出來。”
顧卿卿這會是真苦了臉。
顧知縣哼了聲,放下了茶杯:“要是靠你爹的俸祿,你早就餓死了!反正這事你別管,有你爹呢。”
她纔剛提幾句呢,顧知縣一棒槌就給她堵得無話可說了。
顧卿卿癟了癟嘴,倒是真沒回嘴。
這一下子要過回清苦的日子確實有些難,只是一想到之後會發生的事,倒覺得這都不算什麼了。
當然她也知道這事急不得,得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