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今晏知道她?
顧卿卿想不到自己竟然這麼有名聲了,心裡還是有些小竊喜,但面上還是裝作認真聆聽的樣子,“不敢不敢,都是旁人妄言了。”雖然對於李今晏早就知道她這件事讓她感覺怪怪的。
“確實是妄言了,之前只聽說知縣小姐性格潑辣,生性刁蠻,而今一見倒是破了謠言。”
顧卿卿的臉一下子就黑了下來,這到底是哪個狗崽子傳出來的,她這名聲什麼時候差成這樣了。訕訕道:“謠言不可信,不可信。”
對面那人倒像是突然一瞬間心情甚好,嘴角微翹。
當然她最後將這些話當成了他故意調侃她的話,並未當真。
之後的路程雖然再未有人開口,但是氣氛融洽了許多。等馬車再次行駛片刻後,飄來的一股子惡臭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這陣飄來的惡臭更像是氣體腐爛的味道,引得顧卿卿頻頻蹙眉。
她開始有些好奇李今晏以往住的到底是個什麼地界,心裡雖事先預測過不是個繁華之地,但也沒想到竟然是這麼個破敗地界。
推開車窗的顧卿卿頓住了。
這是一條十分狹窄的巷子,馬車勉強才能在其中穿行。
而巷道上坑坑窪窪的,並不平坦,以至於馬車晃動得十分劇烈。那些坑坑窪窪的凹處裡,是各種烏黑髮臭的水漬,而那些黑色的水漬就是惡臭的來源,像是泔水似的東西。
狹窄的巷道兩邊,是一幢幢破舊的房子,牆面有些破敗。
有些好奇的老人或者孩子站在門外瞧顧卿卿她們,像是在瞧什麼稀罕物。
確實,對於這地方來說,顧卿卿她們這輛精巧的馬車與這裡格格不入。
馬車行駛到這裡的時候,李今晏嘴角的笑收斂了起來。
顧卿卿本來也還行的,畢竟前世也在山溝溝上過了許久,只是這一下子聞着這股味道就有些不適應。
一路駛過去,有幾處院子裡探出人頭來瞧顧卿卿她們。
直到其中一戶院子時,李今晏淡聲道:“到了。”
馬車停的地方是一處老舊的院子面前,這院子有些年頭了,但是比起其他的院子來說裡頭似乎更大些,院子的門敞開着,能讓人一眼就望見裡頭。
院子正中央有棵槐樹,這槐樹應有些年頭了,花開得十分繁盛。另一邊的空地上支着幾根長長的竹竿,上頭掛着各色洗罷的衣物,還有個身着青衣的女子正蹲在不遠處一口井水處洗衣服,見着門外的李今晏時眼睛一亮有些激動,剛要出聲,在瞧見他身旁馬車裡的顧卿卿時頓了嘴。
偏頭衝着院子裡四間屋子的其中一間喊道:“嬸孃,晏哥回來了!”
屋子裡登時便傳出一個女子的喊叫:“那小混蛋還敢回來,得罪了趙員外,我看他是連累我們不想活了,看老孃不收拾他!”
李今晏這會子已經下了馬車,聽到這一聲,眼神一冷。
這廂對着馬車上的顧卿卿告別:“我已經到了,顧小姐請回吧。”
顧卿卿卻搖了搖頭道:“不急。”
李今晏也不管她,兀自進了院門,而方纔出口的婦人已經走出屋外了。
出來的這婦人身材豐腴,面相凶煞,一出屋子後便雙手插腰,一臉怒視着李今晏,“喪門星,你竟敢還敢從牢裡逃出來,得罪了趙員外你是想讓我們一家子跟着你吃牢飯嗎!”
這婦人一瞧就是個牙尖嘴利的,從她跨出屋子門檻走向李今晏這一段路程中,一直罵罵咧咧的,沒半句好話,時刻也沒消停。
反觀李今晏像是習慣了,臉上表情一點沒變,只在初始見着這婦人時扯了抹冷笑,之後便恢復如常。
“是晏哥兒回來了嗎?”
屋裡跟着也傳出另一個蒼老的聲音,走出的是位年邁的老嫗。那老嫗髮色灰白,臉上褶皺縱橫,佝僂着身子,一雙眼睛卻精銳,活像是隻黃鼠狼。
與她一同出來的還有一個瘦削的中年男子,和一個年紀約莫十四、五歲,身材胖碩的少年。
倆人見到李今晏時,都露出了厭惡,只不過瘦削些的男子的厭惡藏得更深些,而胖碩些的男子的厭惡中還夾雜着一絲意味不明的恐懼。
他們四人衣着粗布衣裳,瞧着日子真的窘迫。
瘦削男子見到李今晏時,蹙着眉道:“你怎麼還敢回來,哼,難不成是衙門都關不下你了。”
他這話被身旁的老嫗瞪了一眼。
老嫗重新將目光轉向李今晏時,眼尖的瞧見了屋外的馬車,眼睛骨碌碌在馬車上轉了兩下,然後一臉激動,直呼了兩聲,“我的乖乖兒,你可終於回來了。”
倒是李今晏瞧着她們的動作,從始至終都冷冷淡淡的樣子,若說有情緒那是有幾分厭惡。
“晏哥兒,獄裡頭的官爺沒把你怎麼樣吧?”
老嫗說着上前兩步,就想去摸摸李今晏的臉頰,打算再說兩句關懷體己的話。沒想到手還沒到他面前,便被人側身躲過了。
李今晏淡淡道:“無事。”
身後頭的婦人嗤笑了一聲,笑得老嫗臉色有些難堪,方纔那股子熱情就退了下去。婦人言道:“娘,我看您還是別費心思了,這小混蛋是石頭疙瘩的心,便是您裝得再好也捂不熱。”
她這話一說完,老嫗的面色就更不好看了。
見此,邊上一直站着的瘦削男子開口了,“你這婆娘住口,娘說話哪有你開口的地方。”
那婦人聽到瘦削男子呵斥她,一下子就蹦了起來,跳到瘦削男子身前,手叉腰凶煞道:“好啊你個趙老四,現今你有了差事就硬氣了是不是!還敢呵斥我,你可別忘了當初你那差使還是我向着趙員外爲你討來的,現今你有能耐了,就敢來呵斥我,你當真是好樣的呀!”
趙老四被婦人這話越說越氣,臉脹得通紅,伸手就想招呼到婦人臉上讓她閉嘴。
婦人瞧着臃腫,但是身子是個靈活的,還沒等趙老四招呼上來,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哭天抹地大聲嚷叫:“天地良心呀!趙老四要殺妻了!我這是造的什麼孽呀,當初不聽我孃的勸,要死要活的非要跟着他,現今纔剛有些盼頭他竟然就要做出這種泯天滅地的事!我的老天爺你睜開眼看看吧!……”
趙老四到底比不過婦人沒臉沒皮,瞧着院子其他屋子裡正探頭探腦瞧熱鬧的人,咬了咬牙,怒視了一眼婦人,壓着嗓子道:“沈氏,你給我起來!”
婦人卻覺得是自己佔了上風,哭叫得更起勁了。她心裡這幾天因着李今晏的事實在是憋氣,老嫗因着她收了趙員外銀錢這事沒給她好臉過,明裡暗裡還在她兒子那裡給她抹眼料,讓她受了不少氣。
她原本瞧着那趙員外的小廝每日在院子門外晃悠,便起了心思,原只是打算誆上一誆,誰不承想,那趙員外竟然先動手了。而那喪門星也是的,被摸就摸一下嘛,幹啥子還將人給打了,這下子可好,她是徹徹底底將趙員外給得罪了,以後還指不定怎麼給她使絆子呢。
婦人本來只是裝哭的,這會子卻是真嚎起來了,且越想越氣。
“老孃嫁給你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往日裡你遊手好閒,家裡全靠我撐着,現今你手頭寬裕了就蹬鼻子上臉。老孃這福氣是半分沒享受到,這氣倒是受了半輩子,真是天見可憐的!”
趙老四這下子是更覺得丟臉面了,旁邊一直沒開口說話的胖碩少年神情顯得過於麻木了些,一直平靜的聽着他們爭吵。
老嫗平日裡就看不上沈氏這些個潑婦樣的小伎倆,但這會瞅着越說越荒唐的婦人,爲着老趙家的面子,出口制止了:“好了!你們夫婦倆的事回頭屋裡說說就行了,說出來害不害臊,讓外人瞧了笑話!”
老嫗拉了拉想動手的趙老四的衣袖,又示意那婦人注意宅子外頭的馬車。衆人這才注意到,院門拐角處一直停着輛異常精巧的馬車,與這巷道十分不符。
“晏哥兒,那是送你來的馬車嗎?誰家的呀?”
老嫗一雙眼珠子上下將馬車看了個遍,四人的神情都有不同程度的變化,有驚奇有貪婪,有揣測有算計,總之沒有一點對於他在衙門裡這段日子的過問。
李今晏對於這種狀況似是早已料到,又像是看厭了,甚至連帶着有些麻木。所以他只是沉默的佇立在在一旁,要說有情緒,那也只是嘴角那一抹嘲諷般的笑,就像看着四個吸血蚊子般。
此刻馬車內有些安靜,因着小姐與往日裡相比,過於平靜的面色,車裡的綠水也跟着屏了呼吸。
顧卿卿之前是有些同情李今晏的,畢竟碰上這麼一家子剪不斷事還亂的血親,任誰都不會有個好脾氣。
但靜看了會又莫名想起了自己的前世。
前世顧知縣被抓後,她們這幾個主子也被那些官兵們關在院子裡,只等着顧知縣坐實罪證後問責。
那算是她最難過的日子了,便是後來病了也沒錢請個大夫。
她仿似又回到了自己死之前的場面,身體的溫度越來越低,冷得像是要將她整個心肝脾腎肺都要凍出來似的。而門外,是穆婉蓉叫囂的話語,以及對於她要死的興奮與咒罵。
臨死前都沒個安靜,當真是令人有些不痛快。
她覺得自己那會已經算是頂頂可憐了,但而今見了李今晏這一大家子,倒覺得有些理解他前世那般乖戾的性子了。
前世裡她曾也遺憾過沒個親戚幫襯,不然的話她爹也不至於判罪盼判的那樣快,而今看着倒還好沒這些亂七八糟的親戚,不然的話她可能死前都會被他們扒下一層油來。
她生前至少還有顧知縣疼她,落難後也有個寶香陪着她,倒也沒他這麼難過,一人年年月月面對着這些個各懷鬼胎的血親。
她擡了擡眉,讓旁邊的綠水扶她下了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