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
大雨傾盆而下,打在人的身上是冰冷而又生疼的,但是坐在輪椅上的齊鳶感覺不到。房間裡一片雪白,唯獨電視機屏幕上炫目的色彩還在賣力地顯示出生命力,只是內容不甚討人喜歡。齊鳶坐在陽臺上,任由飄進來的雨滴打在身上,茫然而又冷漠,沒有絲毫情感的起伏,甚至連眨眼的頻率也是屈指可數,時間在她這裡彷彿已經停止。
屋裡的電視中傳來一個年輕播報員的聲音:“上週末在本市城東山上的一棟私人老舊別墅樓裡發生了一起惡性殺人事件。根據現場勘查,死者一共十二個人,都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唯一的倖存者是一名女子,但是警方發現她時,她受了很大的精神刺激,並不能講述事件發生經過,目前已送往市精神病院觀察治療。事件的真相還有待進一步調查。”
新聞講究的是客觀真實,播報員也的確做到了這一點,一件惡性殺人事件從他的嘴裡念出來,尋常得如同貓貓狗狗打架一般。聲音傳入齊鳶的耳裡,她依舊沒有動靜,只是木然地望着前方,直到市精神病院的醫生走了進來,給她介紹了負責照顧她的護士小朱。小朱的笑容很溫暖和煦,有點像陳秋。想到陳秋,齊鳶轉過頭,定定地又看了小朱一會兒,而後便回過頭去,再次陷入了無止境的沉默。
九個月前——
“今天小鳶能跟我說話了,很棒呢!”市精神病院的護士小朱笑着對坐在輪椅上張着嘴巴努力蹦出一個一個字的齊鳶道。小朱是個好人,她一直希望跟她一般年紀的齊鳶能夠重新恢復過來,因此自始至終盡職盡責。
“嗯。”經過三個多月的治療,齊鳶的情緒已經比初來時要好了許多。小朱的陪伴也讓齊鳶原本崩潰的內心有了癒合的生機。齊鳶很想跟這個與陳秋莫名有些相像的護士多說些話,但長期語言的閉塞和精神的折磨導致她並不能很好地發音。最終,齊鳶還是隻說出了這樣一個字。
齊鳶的隔壁住了一個耳朵不太好的病人,總是將電視聲音開得很大,即便隔着好幾個房間依然聽得到:“三個月前發生在本市城東山上的一棟私人老舊別墅樓裡的惡性殺人事件有了新的進展。雖然倖存女子仍然不能提供有效線索,但是警方根據有關線索和現場勘查,十二名死者和倖存女子都是朋友關係,有些是同學關係。現場發現了撕碎的照片,照片上了女子在該案發生半年前遇害,與此次事件的十三個人也是朋友關係。目前還不清楚該女子的案件與這次案件是否有關聯。”齊鳶原本就有些蒼白的臉上更少了幾分血色,神情也有些不自然起來。
“電視請小聲一點,不要影響其他病人休息!”小朱聽到聲音急忙跑去那個房間要求將聲音調小,但是整個新聞報道還是一字不漏地被齊鳶聽見了。小朱有些愧疚地回來看着齊鳶,只見她忽而黯然,忽而悲痛,而後又變得面無表情。這樣的情況在這近一個月來已經發生了許多回。
隔壁的病人病情並不算重,可是不知是故意還是什麼其他原因,每當新聞報道播放到相關的類似內容時,他就會把聲音開得很大。小朱也跟負責照顧他的護士嚴肅交談過很多次,然而並沒有什麼效果。儘管齊鳶並不會像外面傳聞一般大吵大鬧,但是她黯然沉默的神情就足以讓小朱內疚自責,畢竟照顧好齊鳶就是她唯一的工作。
半年前——
“小鳶,今天想吃點什麼?”小朱笑着問齊鳶,聲音溫柔而又耐心。
“想吃菜。”齊鳶想了很久答道。儘管精神的刺激讓她失去了和普通人一樣流利交流的語言能力,但是由於小朱護士的精心照料,齊鳶如今也能進行基本的日常對話。
“好,我去給你多買點菜。”說着小朱便跑去食堂窗口給齊鳶打了三份蔬菜回來。
“聽說了嗎?那個女的,就是半年前那個倖存的。”兩個坐在齊鳶不遠處的病人開始竊竊私語。
“我知道,聽說她前幾天跟警察說了,是她男朋友發瘋殺了所有人。”
“好恐怖啊,我覺得她也有問題,搞不好是兩個人一起殺人,反正她也是瘋子。不然她男朋友怎麼也死了?”
“對啊對啊,警察也懷疑她的!”
“住口!沒有證據不要瞎說!”小朱回來聽見兩人對話低聲怒喝道。不明白爲什麼,小朱對齊鳶總有一種要拼盡全力去守護的感覺,而且這樣的感覺隨着兩人相處時間的增加而愈發明顯。齊鳶現在已經很有進步了,但是正因爲她的好轉,當初查訪案件遭遇瓶頸的警察又開始重新調查此案,一時間全市鬧得沸沸揚揚,流言也是層出不窮。小朱擔心這樣的情況會影響齊鳶的病情發展,因此每每遇到有人在醫院裡亂傳謠言,總是非常生氣地直言指責。
兩人有點怕小朱,急忙閉了嘴,有些膽怯地看了一眼齊鳶,卻只見她仍舊努力地想要對着小朱護士笑,似乎是不想讓她擔心,也不由得有些感慨。這樣一個女孩,怎麼就遇到了這種事呢?
三個月前——
“今天,警察來了。”齊鳶斷斷續續地告訴小朱,聲音很平靜。經過近九個月的治療和小朱護士的精心照顧,齊鳶終於基本能夠正常對話了,只是她的話很少。
“他們只是懷疑,例行公事,並不是認定你是……”小朱想勸齊鳶,但警察頻繁地駕到和拿出的證據,實在讓人不知道該如何勸解。現在整個醫院乃至全市都在傳言齊鳶是殺了十二個人的兇手,即使是在精神病院,這也是一個不正常的事情。
“爲什麼你不懷疑我呢?”齊鳶笑着問道。
“我們……是朋友不是嗎?”小朱看着齊鳶的笑容忽然覺得有些說不上來的不對勁。
“是呢,我們是朋友……”齊鳶的笑容暗淡下去,忽然又想起來陳秋,那個一直努力想要保護她直到生命終結的朋友,笑了起來,“小朱,我今天想吃點肉,你可以幫我把飯端上來嗎?我想在屋裡吃。”
“行,沒問題,你等我!”小朱笑了,齊鳶一天天地恢復正常,這是她最希望的事,其它的,都可以慢慢解決的不是嗎?
小朱跑到食堂去打飯。儘管警察的到來讓她有些不安,有時她也會想,如果齊鳶當初沒有幸存,或許警察查證之後無法破案,這案子也就不了了之,不會在市裡掀起這麼大的爭議,齊鳶也能少了這一年的精神折磨吧。但是她是護士,既然老天選擇讓齊鳶在如此殘酷的情況下活下來,那麼她就有責任照顧她直到她恢復當初的笑顏。
小朱忽然感到人生真的是件很奇怪的事,原本她只是打算完成每天的工作就行,可是自從醫院分配由她專門照顧齊鳶後,這個不說話的女孩,卻一點一點地改變了她的態度。她希望齊鳶能好起來,也相信齊鳶能好起來,這種信念的確在很大程度上幫助了齊鳶,小朱對此充滿了自豪感。
“啊!”一聲尖叫傳來,緊接着就有人大喊:“有人跳樓啦!”
小朱護士莫名地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扔下飯菜,急忙跑了出來,好不容易擠開人羣,終於看見地上躺着的是已經肢離破碎的齊鳶。她的臉上依舊帶着小朱走之前看到的笑容,面色安詳寧靜,如同睡着了一樣,只是她的肢體扭曲,骨刺凸顯,鮮血蔓延至路邊的泥土裡,從泥土裡長出的紅玫瑰正妖豔地盛開着,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小朱木然地看着被人羣圍在中間的齊鳶,只覺得心裡彷彿被抽空了一般,淚水不自覺地滑落,只是這眼淚究竟爲什麼而落,她已恍然忘記……
現在——
“一年前,在本市城東山上的一棟私人老舊別墅樓裡發生了惡性殺人事件,死者一共十二人,倖存者爲一名女性。因該女子當時精神失常,故送往本市精神病院觀察治療。經過警方勘查,認定該女子及其男友有重大作案嫌疑。而在三個月前,該女子在精神病院跳樓自殺,唯一的嫌疑人和證人自殺使本案目前陷入了瓶頸。警方發言人表示,警方不會放棄,將會繼續進行下一步偵查工作。”
電視機裡的年輕播報員依舊平淡無奇地播報着每天的新聞,這是關於該案的最後一則新聞。然而近一年的新聞報道,使得當初在那棟鄉村別墅發生的慘案成了人盡皆知的故事,關於它的傳說已經遍佈了市裡的大街小巷。齊鳶其實明白,這就是當初史媛想讓她成爲倖存者的理由,現在,時間到了。
時間是殘酷的而又神秘的,不管當初的真相究竟如何,要麼它被抹平化爲青煙消散,要麼它被披上永恆的面紗。一個一年前的殺人案,在時間的發酵下,變得越來越神秘,詭異,它帶來的或許是一個重生,又或許是另一個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