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妄尋在桑池的時候, 乃天神琴淵。
寇謙和天神琴淵的起源也是一場孽緣。
溯歸到底,就是一條魚愛上一個天神,而天神剛好也有情愫的故事。
萬年前, 桑池之上, 萬物皆有靈, 就算是一隻小蟲子都有自己的靈氣, 更別說天神腳下之川流霜湖中的一條魚。
寇謙喜歡琴淵一點也不稀奇。每當夜晚降臨的時候, 掌管星宿盤的天神會準時站上流霜湖的露天台,揮袖布星。
廣袖青裳,黑髮如瀑不染塵, 眉間一點冷,一點柔。
頭頂上是星川長河, 琴淵的眼睛裡也有浩瀚星海, 繁星誘人, 寇謙一下子就被迷住了。
他以魚的姿態親近琴淵,次次嘗試飛躍騰空來吸引注意, 雖然一開始,琴淵看都不看他一眼,但好在他持之以恆,終於以空中翻魚肚的“絕活”引來了琴淵的一絲目光。
後來每晚琴淵都會在布星結束後,欣賞一段免費即興的“鯉魚躍龍門”表演。
他覺得這條魚一定以爲自己是條龍, 才以魚身妄想展現龍的姿態, 誰想到後來翻着翻着, 變成了人。
志向遠大, 只要有夢想就一定會成真。
修煉成人的寇謙也時常向琴淵展示自己的魚性——動不動就翻肚皮。
琴淵很寵他, 有他陪伴在身邊,更多時候像養了個粘人的寵物, 寵物又乖又可愛,琴淵甚是喜歡。
後來寵物不甘心當寵物,養着養着有了野性,他想當保護琴淵的守護獸。
寇謙躲進水裡潛心修煉,忍着見不着琴淵的煎熬,靜修百年。
他這一次修煉,自當比之前厲害百倍,便也初出茅廬不怕虎,憑着一股純真的蠻勁和本事贏得了桑池的幾分尊重。
只是他不知道這幾分敬意不過是看在琴淵的面子上而已。
寇謙從不越界,他不踏出流霜湖半步,每天只候在琴淵身邊,不看單獨的花,不看單獨的山川河流,他的世界有琴淵足矣,因此,便相安無事百年。
然而這世間,所謂的相安無事都是鏡花水月。
天變發生的那幾天,寇謙像頭被困在網中的野獸,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它發生。這時他才恍悟,相安無事一直是琴淵給他的。
他無奈地看着東邊天宮的火燒上了天,但是最無奈的,還是琴淵死在他面前。
那是琴淵,掌管星宿盤的天神。
他,本應與天同壽。
但那天,他聽見了有人在詛咒。
詛咒他的天神萬劫不復,命止不惑。
寇謙由此入魔,他跪於天地,聽見桑池之上的天神怒喊:
從今往後,天界禁止談論情愛,如有發現,格殺勿論!
寇謙一聲冷笑,魔道一入,終於萬劫不復。
——
賀妄尋已經被寇謙關了很多天了,他不知道自己與這位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曾經有何仇怨,將他擄來不說,不給吃喝,也不解開蒙眼布和手上的鎖鏈,怕是想將自己活生生的憋死餓死。
這個怪人每天在固定時間來看他,來了就喊琴淵,然後說一些奇怪的話,做一些奇怪的事,賀妄尋覺得自己精神快要崩潰了。
他每天都在腰背痠痛中度過,這個叫寇謙的男人一次比一次狠。
賀妄尋聽到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你到底是不是琴淵?”
他覺得愕然,如果男人執意認定自己名叫琴淵,那他自以爲便是了,又爲何總是問自己是不是,他究竟想聽什麼,聽一句承認嗎?
所有的靈法都被封住,賀妄尋如同一個廢人,他被迫聽寇謙翻來覆去的說從前,聽了千遍萬遍,大概也熟悉了一些事物,比如流霜湖,比如星宿盤。
寇謙說星宿盤是自己的法器,是天上的星軌,而自己是命運。
賀妄尋無聊的要睡着。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個月,事情發生的前一個晚上,賀妄尋毫無預兆地做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站在一個湖邊,面前有個身穿青衣的人背對着他。
賀妄尋福至心靈,脫口而出:“琴淵。”
琴淵未回頭,靜默小會,頭也不回道:“時辰到了。”
然後,一縷魂氣衝進了賀妄尋的體內,賀妄尋猛然睜開了眼睛。
他掙開了鎖鏈,摸開了脖子上套着的鐵環扣,揭開眼布,看到短暫愕然隨後驚喜的寇謙。
這是他第一次特別篤定地叫琴淵的名字,雖然琴淵沒有迴應他。
是的,琴淵回來了。
相遇重逢本該驚喜,但一切顯得很平淡,就像某天流霜湖的清晨一樣,每天都是一樣的,所以不足以震撼。
琴淵只說了一句話。
“星宿盤該拿回來了。”
寇謙無條件聽從。
於是他們去找星宿盤。
他們去的時間很剛巧,李尚年剛死,身體還熱乎着,星宿盤不費吹灰之力物歸原主。
物歸原主,天地回其軌道,源遠流長。
自始至終,琴淵都沒有跟寇謙說一句話,寇謙亦無聲,跟在他的身後。
他多想琴淵能跟他說句話,說什麼都好,但什麼都沒有。
他想回流霜湖,但是流霜湖早就沒有了,他想回家。
琴淵在一棵大樹下停了腳步,回頭,對寇謙說道:“就送到這裡吧。”
送這個字眼戳到了寇謙,寇謙一着急,問道:“什麼意思?”
琴淵拿出星宿盤,遞給他:“這個給你了,以後夜晚交給你。”
寇謙慌了,他等了這麼久,就是等這些話的嗎?
“你又要走嗎?你纔剛回來沒多久,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我還想知道你這些年在哪裡,在做什麼,但是你什麼都不跟我說,現在你給我星宿盤,交代後事嗎?!”
琴淵安靜地聽他埋怨,等他說完,才道:“星宿盤總得有人拿。”
寇謙無語凝噎。
天狂風大作,電閃雷鳴。
“琴淵將不再爲天神,與世間毫無瓜葛。”
當年桑池上的詛咒不是小孩子過家家,過去就過去的,神的詛咒非常靈驗。琴淵確實不能算作天神,因爲他已經進了輪迴,他的生命總是在二十左右結束,而作爲天神魂氣的琴淵也只有每一世生命將要到頭的時候出現,帶着記憶進入下一個輪迴。
生生世世,永不能擺脫。
琴淵立於樹下,身後是山河湖海,頭頂是天。
曾經爲神的他,每走一步都是爲了大道,所以琴淵屬於桑池,而他不應有私人情感。
終於到了最後,他看着寇謙淚汪汪的眼睛,降下凡塵,說了一句話。
“寇謙,忘了我。”
天降一道雷,劈中琴淵。
琴淵魂飛魄散,再次進入輪迴。
寇謙淚如雨下。
他心中的琴淵不再是不死不滅的,他如果想再見到琴淵,就必須是下一個百年之後,琴淵的生命進入最後階段。
而前提是,他能找到輪迴轉世的琴淵。
所以,對於寇謙來說,活着與死了有什麼區別呢?
也就,順其自然,死生不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