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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一百一十五章

115.第一百一十五章

鬼機四十九歸裡, 每天都有新的眼淚。

剛進來的眼淚最初始的顏色是血紅色,過一段時間後纔會變成透明。

這些年,新進的眼淚不少, 但都不是他想要找的。

薛煥每天就跟住在常年大旱地方的居民一樣, 看見這些紅色的眼淚, 如蒙大赦。

他遍遍期待, 遍遍落空。

儘管如此, 他仍執着地把這些眼淚翻來覆去的看好多回,直到看見這些眼淚裡的人都變成了彥周。

……

因爲太長時間沒有好好休息了,這一天, 薛煥睡着了。

他在睡夢中哭了,不知夢到了什麼, 他有意識的極力剋制, 但還是沒忍住掉了眼淚。堂堂男子漢大丈夫, 掉眼淚不是光榮的事,就算是在睡夢中無意識的行爲也不能如此, 依舊很丟人。

薛煥強迫自己醒來,睜開眼睛,他發現自己不光是在夢裡哭,他真的流了眼淚。

眼前,他自己的眼淚漂浮齊眉高, 亮晶晶的, 也脆弱的。

薛煥眼角還掛着一顆尚未成形的淚珠, 他呆呆地盯着這滴眼淚, 看見裡面十萬年前的自己, 恍若隔世。

他伸手想觸碰,在看到雪山上一閃而過的彥周背影時, 堪堪頓住。

只一背影而已,黃粱一夢,黃粱一夢。

薛煥發現自己竟然不可遏制地顫抖了起來,他不敢相信,不敢再動,生怕自己做錯了什麼,讓那個人再次消失。

不要走了,真的不要走了……

彥周。

薛煥心中哀求。

他貪婪地回味潛藏在他腦海深處塵封許久的回憶。

美好的,雪山上的初遇,窮瀾山漫山花樹,蟲鳥魚獸,無一不樂,美甚,快哉。

鳳凰木,薛煥看到了凰的家,也是他的家。

那如烈陽般的火紅,灼的他眼睛發燙。

凰親他了,是主動的。

薛煥笑意愈甚,而裡面的自己卻害羞的臉紅似果。

當時他應該被害羞糊住了腦子,沒有親回來,應該親回來的,他想。

畫面一轉,到了一個空曠的草地,薛煥記得這個場景,是彥周教他大音希聲的劍法。

當時自己怎麼也領悟不了,什麼叫盛勢恢弘,如落花無聲,他只知道凌厲的劍法就應該擲地有聲,而不是一顆石子砸進水裡沒聲的那種,不然憑什麼叫人信服。

後來教了很多遍,彥周有事下桑池辦事的那些天,他沒了支撐,才明白,真正的凌厲,當是潤物細無聲,鈍傷於無形。

他明白了,彥周也回來了。

薛煥看着眼淚裡的自己和彥周相擁,就好像現在自己的懷裡抱着他一樣。

如果沒記錯,那次回來,正好趕上自己的生辰,那次生辰,他與凰真正意義上結爲伴侶。

薛煥正期待着,沒想到,接下來的畫面開始天崩地裂。

他看到天變,看到羣神大戰,桑池的天上有黑霧蔓延,血色濺染了宏大的天宮。

他看見凰滿身是血的被困在陣中,他看見自己的驚寒插進了凰的胸膛,他看見凰的翅膀被砍殘,他看見伏地嘔血的凰傷心的看了自己一眼……

薛煥什麼也聽不到,周圍的廝殺太激烈了,他幾乎也聽不見自己的聲音,當他看見凰墜落的時候,自己拼盡全力衝過去,抓的一手空,只有眼淚掉的勤,還有一滴落進了凰的眼睛裡。

那一瞬後,凰不見了,他自己也失去了意識。

眼淚裡的“世界”戛然而止,一切從頭開始。

薛煥大聲地吼叫了一聲,隨後一口血吐了出來。

凰墜落神界,下落不明。

彥周後來告訴他,萬物生則有萬物死,欣欣向榮的表面,誰能看到背後猙獰的殺奪。

神界的另一邊是地獄,所有光鮮亮麗,背地裡都有血色荊棘。

薛煥悶在心中的那股怨氣並沒有隨着這口血吐的乾乾淨淨,他自虐地將這顆眼淚翻來覆去地看,這種折磨讓他覺得好受,讓他覺得自己居然還活着。

時間過了很久很久,不知道有多久。鬼機四十九歸裡的一天等於人間四十九天,他在裡面渾渾噩噩過得不知白天黑夜,不知風花雪月,不知故里遠方。

後來的某一天,薛煥覺得當神沒意思,於是去跳了地獄。

薛煥並不知道地獄在哪,他是跳進了鬼機四十九歸裡的一條幽幽的河,醒來後他發現自己身處黑夜,頭頂上有一輪黃沙色的圓月。

他躺在地上,身上乾乾淨淨的。

周邊是茫茫一望無際的大地,準確地說,看不到邊是因爲霧很大,視線受阻。薛煥起身悠悠地向前走,片刻,他看到一個很大的池子,池子中央有三座山。

那可能不是山,到處都是屍骸。

腳下有一條通道能通到那邊去,與池水齊平,也是骨頭堆積起來的。

薛煥踏出一步,走了兩下,有池水涌蕩過來打溼了他的鞋子,鞋子瞬間被腐蝕地渣都不剩,不過他的腳是完好的。

大概往前又走了一段,薛煥踏上了岸。

他這一腳踩出了耳邊各種鬼哭狼嚎,尖聲厲笑的,一個個地怕是都是吊死鬼。

然當他準備思考往哪個方向走的時候,他就被數百個小鬼圍攻了,這些小鬼有的拿着武器,有的就是自身的五個鬼爪子,在薛煥身上戳打。

這些小鬼打的其實並不疼,但是薛煥就是着了邪道,反抗不得。

他被推搡着走,抱着頭躲閃,也揮手阻攔,但除了身上的傷痕更多之外,並無多大用處。

於是他只能儘可能地裹緊自己,團成一團,避免更多的傷害。

這些小鬼打完一會就走了,留下薛煥一人,鼻青臉腫的。

他緩了好一會,站起來,呸了呸嘴裡的沙子,和着一灘血沫。

他繞着屍骨山走了一圈,除了那一池水,再看不到別的。屍骨山裡估計別有洞天,他靠近時,能感覺到腳下的地在震盪,似乎還有靈法在相互攻擊。

以前在桑池的時候聽說,不管什麼時候,地獄每時每刻都在爭奪誰是最厲害的人。

當權者不會一直不變,誰最厲害誰就是老大。

在這個鬼地方,薛煥什麼力都使不出,乖乖地離遠了些。他好像累了,靠在一個角落裡睡了過去。

這一覺無夢,醒來的時候,他動了動僵硬的肩膀,睜開眼睛對上一個瘋狂轉動的眼珠子,薛煥被嚇了一跳,沒反應過來就又被揍了。

這一次還是很多個鬼,可能比上次更多,打的也更厲害一些,薛煥躲避不及,左手手骨嘎嘣一聲,應是斷了。

之後,薛煥就在睡覺與醒來被打之間無限循環,不管他走到哪,睡一覺起來,總會被一羣鬼圍着打,這些鬼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折磨人的法子也厲害的緊,被打的這些日子,薛煥覺得自己快要精神崩潰了。

他試着不睡覺,耳朵聽見一點聲音他都要防備,準備開跑,然而,他跑得再快,也沒有這些小鬼快,這些小鬼貌似就是這地獄裡設的一道關卡,除非是忍受了磨難,或者是天命之子,否則別想擺脫它們。

薛煥是擺脫不了,他這次居然被這些鬼擡了起來,突然懸空讓他手足無措,正當想翻身時,他突然被扔進了池子裡。

池水咕嚕咕嚕灌進了他的耳鼻喉,他頓然覺得喉間一股灼燒,然後就沉了下去。

因果循環,環環相扣。

此池正是灌愁池。

薛煥雖然沉下去,但是他沒有收到灌愁池的灼燒,也沒有失去意識。

他喉嚨聚攏一道金黃的光——那是南佛並蒂蓮的佛氣。

只是他不停止下墜,周遭黑漆漆的,也只有眼前有一點亮而已。

突然,在他眼前出現了一顆水珠,薛煥眨了眨眼,那顆水珠彷彿找到主人一樣,鑽進了他的眼睛裡。

薛煥如墜深淵。

……

他看到了彥周的世界。

彥周在桑池時被砍殘翅膀後,墜入地獄,掉到了灌愁池這裡,他滿身傷痕,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看着這個暗無天日的地界,惶恐,害怕。

身上的衣服已經破爛不堪,簡直快要衣不蔽體了。

他拖着受傷的腳,慢慢往前挪。

走了一會,看見一羣小鬼衝上來,抓起彥周的頭髮把人搡到了地上。彥周摔了一跤,沒坐起來,被一腳再次踹倒。

身上被刮出了多道血痕,彥周的臉頰上也被劃出了多道爪印。

等那些小鬼離開,彥周起身,頭也不回地往前跑,他邊跑邊哭,嘴裡還叫着薛煥的名字。

“阿雪。”

他跑了沒多一會,又有一堆小鬼追了上來,毒打又一輪開始……

彥周剛到灌愁池的日子並不好過,他靈法全失,腿還瘸了,什麼都沒有,一無是處。他的頭髮被拽掉了好幾縷,十根手指被折斷,兩條腿被石頭砸的稀爛,肉裡還嵌着碎石子。

全身上下,也就一雙眼睛可以看了。

那時候,地獄角逐出了一個新王,爲了慶祝自己榮登,他抓到彥周,把人吊起來,用鞭子沾了灌愁池裡的水往他身上抽。

彥周被折磨的靈法迴光返照,但是沒用,僅僅逼出了他那雙殘破的翅膀而已。

這對九天玄羽,不再光彩。

新王用刀生生割了下來,扔進了灌愁池裡,隨後,彥周也被扔進了池子裡。

翅膀被池水燒的漸漸沒了形狀,彥周眼睜睜看着,他的身體也在被侵蝕,他伸出手撈住一根羽毛,把他吞到了肚子裡,眼淚和池水溶在一起,彥周亦屍骨無存。

四十九天後,那根被彥周吞進肚子裡的羽毛附着在一根魚骨上,幻化成了彥周的模樣,重回灌愁池之上。

他脊背印着魚骨刺,左手是爲枯骨,眸子歃爲紫色,臉上遍佈黑紋。

彥周在地獄大開殺戒。

他將屍骨山上的所有鬼怪殺的一乾二淨,包括新上任的王。

因此,大道某天,地獄空蕩蕩。

彥周嗜血而生,他並不是重生,僅是他一根羽毛因過重的怨念寄託在別的活物上,借魂罷了。

他在這地獄裡空寂寥,殺了那麼多鬼的彥周,爲了延長生命,自動吞噬掉那些修爲豐厚的妖鬼,這像一個無底洞,只要有,就會不停地吸收,彥周承受不住,爲了防止最後反噬,他將自己四肢纏上鎖鏈,沉入了灌愁池底。

這一沉,近十萬年。

彥周是被屠神役的騷動震醒的,醒來之後,他第一件事是想找薛煥。

故入世作亂。

……

薛煥喉嚨聚集的佛氣撐得太久了,他一直想把自己融進彥周的世界裡,想把自己變成彥周,想要把彥周受的苦放到自己的身上。

他以爲這樣,他就可以解脫。

可他的向死之心太重,南佛並蒂蓮的佛氣感應到了,因此並沒有順應他瞎弄。

薛煥想死,他不允許——

大夢一場,他從雪山中醒來。

雪山正經歷漫長的冬夜,四周大雪茫茫。

薛煥倉惶跪地,朝天磕了三個響頭,然後他在自己身上摸索,摸到了髮帶後的銅錢,他絞盡腦汁思考自己和彥周到底有什麼聯繫,只要有那麼一丁點的關係,那就有可能活過來,他發了瘋似的在身上亂抓,忽然將手插進自己的胸膛裡,活生生將小靈摳了出來。

看着那血淋淋的東西,薛煥笑了,隨之,他用指甲割開了自己的喉嚨……

生命之源撕裂,喚死劫。

痛苦可想而知。

薛煥靜待三天,無果。

雪依舊下得很大。

薛煥自毀原身,斬斷神脈。

自此,便不能永生。

白茫茫的眼前,他忽然看見了鬼機四十九歸森林裡的眼淚,看到了地獄下的灌愁池,還看見了那條河逆流而上伸向鴉谷。

那是彥周在人間的家。

……

一日雪山清晨,白晝終於到來。

薛煥坐在雪崖上閉眸沉思,身後傳來一下一下的腳步聲,他睜開眼睛。

“阿雪。”

彥周在身後叫道,眼裡閃爍着似雪的清澈光芒。

雪停了,薛煥牽着彥周的手,輕聲道:“想去踩雪嗎?”

彥周點頭。

“我帶你去。”

“好。”

兩人手牽手,背影在蒼茫的雪山之上漸行漸遠,直至沒了身影。

天道有常,以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爲理,雷厲風行,任誰不能破。

人說天理昭昭,三尺之上有輪迴。

而輪迴無道,輪迴亦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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