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寒最終沒有刺向彥周, 那是他的幻覺。
他只是恍惚中似乎看到了自己應該有的結局。
由於這一瞬間的愣神,彥周沒有及時躲避,傷的不輕。薛煥乘勝追擊, 他這次是真的要做個了斷。
大音在他手上靈巧地轉了個圈, 周身聚集怒風, 氣焰達到鼎盛, 薛煥手握着它, 似乎把全身的靈法都灌入其中,他像個怒佛,正在懲罰不聽規勸叛逆的小生。
他衝向彥周, 彥周也集中全部力量迎接他。
可能是他的眼神太過認真,彥周穿透那金燦燦的烈焰看向薛煥的眼睛, 怒而純粹, 未被世俗污濁。
從另一方面來看, 還是一如既往當年。
靈法剎那收回,大音的靈波擊中彥周的胸口, 這如同封印似的力量,將彥周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感覺自己的胸口被扒開,血肉與骨頭一併崩裂,筋脈像被燒焦了的魚線,蜷縮進肉裡, 毫不吝嗇地剝奪着彥周的生命。
薛煥沒有放鬆, 反而更加用力, 就在他快要自以爲成功的時候, 突然胸口傳來一股劇痛, 那種熟悉的痛楚——和在南虞小竹屋的那次一樣。
薛煥咬牙強忍着,眼皮上掛着一滴豆大的汗珠。
棍首發出一聲嘶鳴, 從裡面居然幻出一道人形。
那分明是薛煥的臉。
“他”朝着薛煥大聲喊道:“不要,住手!”
薛煥瞳孔睜大,力道卻失了控。
下一秒,那道幻形轉向彥周,聲音焦急地叫了聲“江別”,隨後人形消散。
就在人形消散的那一瞬間,這頭的薛煥,整個人的身體像一盤散沙,從腳開始,慢慢地,煙消雲散。
彥周嘴角掛着血跡,沒來得及握住最後一縷細沙。
一邊,霜大人從千畝花田回來,沒事似的,看完了這一切,她給江許其使了一個眼色,要他去搶血丹,江許其奉命而行。
血肉被撕裂的感覺還在,疼痛沒有那麼快消失。
彥周腦子裡回想着那聲真切的“江別”,有些茫然地走近薛煥剛纔站着的地方。
大音氣焰削沉,成了一塊廢棍,烏蔫蔫,光澤也不見了。
彥周把手伸向它,不料從旁邊跳來一人,搶他先把大音拿走了。
霜大人手指抹着脣線,輕輕上勾,拿着大音小轉了個圈,說道:“這,可是個不錯的東西。”說完,略到挑釁地看着彥周。
若放在平常,彥周的惡言惡語不分男女就要禿嚕出來,然後此時,不知是受傷了的原因還是什麼,眼睜睜地看着,竟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那邊,江許其順利搶到血丹,途中返回被李尚年攔了下來。
金丹長尊今日算是折了面子,野心也不藏了,僞善的面具也被扯了下來,他攔住江許其,喝道:“妖人,將血丹還給我!”
江許其沒吭聲,自然是不給。
這下廢話不多說,直接開打。
江許其拔劍,李尚年赤手空拳,開頭幾十招打的是撓癢癢,直到後來,李尚年心亂如麻,只想快點結束,他在與江許其靈波震盪各自分開後,掏出了星宿盤。
星宿盤沉寂萬年,再次得到召喚。
靜,星宿天軌各行其道;動,則毀壞霍亂。
星宿盤自存世,降過兩次天譴。第一次是掌管的天神,第二次則是現在。
江許其是凡人之力,何以撼動神力。
天空驚雷四起,每一道都劈在空地,迅速向江許其移過來。
天譴是躲不過的,江許其被一道雷劈中,火花四濺,再無人影。
血丹一同化爲粉末,消失不見。
霜大人見此狀不宜久留,帶着薛煥的大音轉身遁走。
天譴過後,逃的逃,走的走,朝丘操練場上一片狼藉。
李尚年的神情晦澀不明,他看着地上死了一片的人,再看看鳳凰廟頂上的金碗,因爲剛纔打雷的原因,金碗缺了角,顏色都暗淡了許多。
鳳種沒練成,讓他在天下的人面前出了笑話。
破罐子破摔,李尚年也不要風度了,氣呼呼地甩袖離去。
“九先生。”
咕嚕咕嚕。
“回來了?”
咕嚕咕嚕。
好像有人說話,不過聲音有些嘈雜,聽起來忽遠忽近,還貌似有點蒙在水裡,聽不真切。
好一會沉默,又聽見有人說道:“我猜,也是這個結果。”
……“鳳種豈是說煉就能煉成的。”
“鳳種”?
有個女人的聲音,帶着點猶豫和惋惜。
“江許其死了。”
“生生死死很正常,不必介懷。”
“是,九先生。那,他就放那兒了。”
誰,是在說我嗎?
薛煥耳蝸子嗡嗡的,有一點兒頭疼,但他感受不到身體的其他部位。他努力想睜開眼睛,看清周圍,可是不管任憑他怎麼努力,他就是睜不開眼睛,眼前那點白茫茫的雲霧就是撥不開。
他艱難地轉了個邊,想換個方向看看是不是外界的原因讓他眼睛蒙上了一層霧。
然而,他再轉,也看不清任何東西。
怎麼回事?
自己不是在朝丘嗎?
疑惑間,薛煥感覺自己被拎起來了,有些搖晃。
“你們這些神吶,總是不願意面對現實,早就該走了。”
人聲是從頭頂傳來的,薛煥仰頭,一下子掉進了一堆“藍顏料”裡,這“藍顏料”不知是不是洗淨了他腦子裡的泥漿,他的眼睛忽然能看見了,還很清明。
薛煥有些高興,但是高興不久,他發現一個更壞的事實。
自己好像被封在一個小瓶子裡了。泡在邊上的“藍顏料”根本不是染坊裡那種染布料的顏料,更像一種能毒死人的藥水。
他目光所及之範圍,大概能判斷這是一個房間,屋子沒什麼特別之處,就是中間地上,好像插着一把劍。
那把劍——
薛煥貼近了瓶壁,倏地瞪大了眼睛。
他感到一股強有力的熱浪向他襲來,把他掀翻。
頭頂那催魂的聲音又響起來,一遍一遍纏繞在他耳邊。
“一日復一日,現在還存在的,早就不是神了。”
尾音落地如重錘,配合着地上那把插進地裡的劍,猛地給了薛煥一記重擊。
薛煥腦袋炸裂般疼痛,也就在這一瞬間,他聽見了天宮鈴的聲音,隨後也記起了那把劍的名字。
聞驚!
腦海裡閃現出一幕幕完整的畫面,他好像開始想起萬年前,那些空白的記憶。
他跌入黑暗,在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訓斥聲後,他看清了那人的臉。
隱於老君怒斥:“不要再執迷不悟,一錯再錯,別忘了你神明之位也是吾等衆神賜予的!”
薛煥一下子縮進了黑暗中,將隱於老君的臉“踹”向了遠處。
江別?!
薛煥想起自己已經有好幾天沒有見到他了,他想找到他,告訴他天界桑池要發生災難了。
薛煥趕去鳳凰林,沒能如願見到彥江別。他在屋子裡找了,又跑到林子裡去找,大聲地喊彥江別的名字,林裡的鳥獸被驚飛,嚇得到處亂竄,還回應似的哀叫幾聲。
剛纔隱於老君與諸位神明說的話,他都聽見了,這是一場天變,是神滅,這是一場不可避免的災難,不動一絲干戈,卻能消減數千生靈。
他一定要將這個消息告訴江別,彥江別是凰,他一定能想出辦法,就算想不出辦法,在災難來臨之前,自己也要跟他在一起。
“江別!”薛煥焦急地呼喊彥江別的名字,幾遍喊來不見人,便開始胡思亂想凰已經離他而去,凰遭遇不測。
“阿雪。”
彥江別從別處剛回鳳凰林,就聽見林子裡一陣驚天動地的喊叫,他馬上給薛煥迴應,眨眼間,薛煥從林子裡跑出來,一把抱住他,一顆心放下,委屈嗚咽,柔柔地叫了聲江別。
彥江別摸摸他的後背,臉色有些蒼白,嘴脣也沒有了血色。輕聲問:“怎麼了?”
薛煥的肩膀鬆懈了力氣,悶頭悶腦:“他們說天界要完了,我回來沒找到你。”
所以害怕你離開我。
彥江別拍拍他的背,拉開他的肩膀,在他嘴上小啄一下,笑着說道:“我都知道,不用擔心,我能解決。”
這次天變,那些神仙一個個愁眉苦臉,大呼要完蛋,沒一個人能有法子,凰居然能解決?
“你怎麼解決?”薛煥問。
“我有鳳種啊。”彥江別盯着薛煥眼裡的小光,半帶安慰,半帶愉悅。
“三鱗六貝是鳳火凰種,是涅槃重生的秘密。”他眨着眼睛,俏皮道:“不要擔心,死了就重新再活一回。”
薛煥突然想起,所謂的鳳種到底是什麼東西。
它是凰涅槃重生的秘密,是當年凰說可以拯救這次天變的關鍵。
可是他記得,凰明明給出了鳳種,但是凰好像還是死了。
而且他沒有涅槃重生。
“他已時日無多,彥江別,你不要把鳳種給他,這毫無意義!”
“天界這麼多人,你難道眼睜睜看着見死不救嗎?”
“死了他一個又何妨?彥江別,你不能這麼自私!”
“把鳳種交給我們,天界桑池岌岌可危啊!”
這些老頭都好吵。
薛煥耳朵都疼了,他虛弱地躺在彥江別的懷裡,疼痛正席捲他的全身。
凰要摳出自己的鳳種,作勢要注入薛煥的體內。
薛煥拉住他的手,軟綿綿,說:“凰,桑池是所有神的家,你不應該救我!”
凰眼淚掉的兇,搖搖頭,說不出話。
“死我一個,救很多,不是很好嗎?”薛煥笑着,好像自己很偉大的樣子。
彥江別聲音沙啞,“阿雪,沒有你,我活不了。”
“天變無法逆行,江別,你不應該救我。”薛煥重複一遍不要救他。
遠處的那些神明又開始唧唧喳喳。
“凰,你想所有的神明都因你而死嗎?”
“天帝賜予你名號,你就是這麼對待他的子民,對待桑池嗎?”
“你作爲神明,應該知道取捨,情|欲是妖魔,你不能被支使左右!”
“彥江別,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如果你不從,天界第一道天譴將落在你身上!”
“……”
“閉嘴!”彥江別大吼,他紅着眼睛,衝那些指手畫腳,只知道動嘴的神喊道:“這是我的鳳種,我想救誰就救誰,都給我滾!”
“給我滾!”
凰的眼淚砸在薛煥身上,很燙,如似火燒。
倘若薛煥記得沒錯的話,那是凰倒數第二顆鳳種。